三月,行冠礼。
冠礼那天,他起得比谁都早。
天还没亮,他就醒了。他躺在床上,听着更漏,一声一声。他没有起身,躺着,看着帐顶,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坐起来,洗了脸,换了朝服。铜镜里,那张脸,眉目清正,鬓角没有白发——他看着,想:那小孩,今日,就成年了。
他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出门,上朝。
马车走在晨光里,街上还没什么人。他坐在车里,听着车辘碾过石板的声音。他牵着那孩子的手,从冷宫走到东宫,从东宫走到金殿。十三年,他看着他,从一个七岁的孩子,长成一个要行冠礼的天子。
他闭上眼睛。车帘晃着,晨光漏进来,一下,一下。
天子冠礼,礼部议了半年,定在三月十九。开春了,雪早化了,宫墙边的玉兰开了一树。满殿的钟鼓,一声一声,震着琉璃瓦上的日光。
他站在文官首位。少年天子从殿外走进来,穿着玄色朝服,冠冕在日光下泛着金。那少年——他如今二十了,眉目长开了,肩膀也宽了,走进来的时候,满殿的文武都低了头,只有日光,追着他,落在他肩上。
他跪下去。满殿的人都跪下去。
他跪在人群里,抬头,看他。
就那一眼。
他说不上来那一瞬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他跪在那儿,看着那个少年——不,是天子了,二十岁的天子——他忘了自己跪着是要做什么。
他直起身,膝盖压在自己手上,硌得生疼。他低头看,才发现自己右手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里,已经掐出印子了。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攥的拳。
“谢相?”
有人在叫他。他抬起头,看见天子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皱着眉:“谢相,怎么了?”
“无事。”他说,“臣,失礼了。”
他重新叩下去。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震着耳膜。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起的那个心思。
也许是那年上元,小孩趴在他头顶上,说“江山没有谢哥哥好”;也许是更早,小孩半夜攥着他衣角,说“谢哥哥,你身上有桂花香”。再后来,少年教他护身刀,按住他手腕,退开的那一步。
他说不上来。等他察觉的时候,那个心思已经在了。像一棵树,等他发现的时候,根已经扎下去了,拔不出来。
他试过拔。
他试过很多次。他把那个心思按下去,按到最底,告诉自己:那是他从小带大的孩子,他把他当儿子,当君臣,当这一辈子要守的人。他告诉自己,那孩子是皇帝,是天底下最不能肖想的人。
可越是按,那个心思越是往上冒。他越觉得那孩子好,越觉得自己脏。
他后来不敢看那孩子的脸了。他怕自己多看两眼,那个心思,就压不住了。
冠礼前一个月,他就开始躲着他。
朝会上,该他奏的事,他让别人奏。下了朝,天子留他,他推说身子不适。有一回,天子在御书房门口拦住他,看着他,说:“谢相,你最近怎么了?”
“臣无事。”
“你最近躲着朕。”
他垂着眼:“臣不敢。”
天子没说话。站了一会儿,让开路,说:“你去吧。”
他走了。走出几步,听见身后,天子说:“谢哥哥。”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他走远了。
那天夜里,他在祠堂跪到半夜。他跪在牌位前。多少年没听他叫“谢哥哥”了。他叫这一声,他心里,就更脏一分。
还有一回,是御前议事。议的是春耕,他站在文官首位,低着头,听。天子坐在龙椅上,问了几件事,他都答了,答得中规中矩。议到一半,天子说:“谢相,你近来,话少了。”
“臣,无话可说时,便不说了。”
“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他没接话。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龙椅上的人——就一眼,又垂下眼。就那一眼,他看见天子看着他,目光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低下头,说:“臣,告退。”
他没有等天子准,就退了出去。他站在殿外,日头照着他。他不能再多看了。再看一眼,他就走不动了。
还有一回,下朝,他走得急,在丹墀下,跟天子迎面撞上。他退开一步,垂眼:“臣失礼。”天子站着,看着他,看了很久,说:“谢相,你瘦了。”
他低着头:“臣谢陛下关怀。”
天子没再说什么。他往边上让了让,让天子先走。天子走过他身边,脚步顿了一下,还是走了。他站在原地,等那阵脚步声远了,才抬起头。
他站在丹墀下,日头照着他。大约,就只能这样了——离那个人,永远隔着一步。
他站了一会儿,往回走。走出几步,他又站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道殿门。门里,那个人,坐在龙椅上。从冷宫,到东宫,到金殿,离那个人,越来越近。如今,隔着一步,他再也不往前了。他转身,走了。这一回,他走得很快。
那三天,他几乎没说话。
天子冠礼,行三天。第一天,祭天;第二天,祭祖;第三天,受百官朝贺。他跟在礼官后头,该跪跪,该拜拜,机械得像个提线木偶。他不敢抬头。他怕一抬头,又看见那个人。
可是不看,他也知道那人在哪里。他听得见他的声音,闻得见风里送过来的龙涎香,感觉得到满殿的人,都朝着那一个方向跪着。
这几年,他没敢好好看过那孩子。
他只知道他长高了,肩膀宽了,声音沉了。他只知道,他坐在龙椅上,越来越像一个皇帝。他不敢看他的脸——他怕看见那张脸,想起小时候,那个趴在他肩头看灯的小孩。
可冠礼那天,他跪在人群里,抬头,还是看见了。
日光照着那个人。玄色朝服,金冠,眉眼间,已经完全没有小时候的影子了。那个人站在那里,接受百官的朝拜,一举一动,都是天子的气度。
他长大了。他真的长大了。他再也不用他驮着看灯了。
他跪在那儿,看着那个人。
第一天祭天,礼官唱和,他跟着行三跪九叩。跪下去的时候,他看见那人的衣摆,从他面前过去。衣摆扫过金砖,声音极轻。他低着头,数着那衣摆过去的路——数到第七步,才敢抬头。
第二日,祭祖。他站在太庙的廊下,等着。那人从里面出来,走过他身边,站住了。他低着头,看着那双玄色的靴子,停在自己面前。过了很久,那人说:“谢相,你今日,话很少。”
“祭祀大典,臣不敢多言。”
那人没再说什么。靴子转了方向,走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道背影走远。日头照在琉璃瓦上,晃眼。大概,就是要这样过下去了——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数着他走的路。
是夜,他坐在值房里,掌心的印子还没消。他摊开手,看着那四个月牙形的印子,看了很久。
他想起他爹。
他爹教过他,《谢氏族训》第一条:谢家做人,头一条是干净。他爹说,心里不能有见不得光的东西。他问他爹,什么叫见不得光。他爹没答,只看着他,说:“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他如今长大了。他知道了。
他掌心里那四个月牙印,就是见不得光的东西。
他那天夜里,没有回府。他坐在值房里,把那盏灯,挑亮,又挑暗。他看着那四个月牙印。他这双手,教过那孩子写字,给那孩子捂过手,替那孩子挡过刀。他这双手,要是能一直干干净净的,就好了。
可惜不能了。
第三天,受百官朝贺。他跪在文官首位,听着礼官唱和,一声一声,像念经。天子坐在龙椅上,接受百官叩拜。
他伏下去,额头抵着金砖。金砖是凉的。从今日起,他就只是臣了。不是他的谢哥哥了。
他伏在地上,听着满殿的礼乐,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座大殿,他牵着那孩子的手,送他登基。那孩子还小,龙袍拖在地上,他替他系腰带,说:“好了。”那孩子低头看了看,小声说:“谢哥哥,我穿着它,像个偷穿大人衣裳的小孩。”他说:“不像。你穿它,正好。”如今,那孩子,真的把龙袍穿正了。他伏在地上,想:他那时候,答应那孩子的,“我天天进宫,天天见你”。他做不到了。
他不敢再想。
冠礼行完那日,百官贺罢,少年天子从御座上走下来,走到他面前。
“谢相。”
他跪着,没有起身:“陛下。”
“朕冠礼,你没什么要说的?”
他想了想,说:“臣,恭喜陛下。”
少年天子看着他:“就这一句?”
“臣,无话可说。”
少年天子站在他面前,看了他很久。满殿的百官,都看着他们。他跪在地上,低着头,看着地砖的缝。他教了这个孩子十三年。如今,这孩子,成人了,用不着谁教了。他该退场了。
“起来吧。”少年天子说。
他站起来。少年天子又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转身,走了。
他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他跟这个孩子说过很多话。头一回,无话可说。
他走出大殿,日头正高。他站在宫道上,站了一会儿。光晃眼,他抬手,遮了一下。径直回府去了。
他回到府里,没有换衣裳。他径直去了祠堂。
他跪在祖宗牌位前,跪了很久。他日夜里都在这儿跪。三个头磕下去,人就定在那儿,半晌不动。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爹,儿子最近睡不好。”
他停了停。
“儿子总想起……小时候。”
又停了停。
“儿子有时候看着陛下……”
他说不下去了。把额头贴在地上。
雪从窗外飘进来——三月了,竟又落了雪,细碎的雪沫子,落在他背上,一点一点凉透了。他就那么受着。他跪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起身,腿麻了,晃了一下,扶住案角,喘了口气。摊开手,掌心里那四个月牙印,又深了一层——昨夜,他攥了一夜的拳。
他这才发现,他跪了一夜,掌心里那点血,早凝住了。
他站在晨光里,看着自己那双手,看了很久。
如今,这双手,掐出了血,都不敢松。
他站着,把那双手,攥紧,又松开。松开的时候,掌心的血,又洇开一点。
他站在晨光里,日头照着他。窗外,那棵玉兰,开了一树的白。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爹还在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春天,他爹说:“临渊,你记住,谢家的人,干干净净来,干干净净走。”
他如今,来的时候是干净的。走的时候……他不知道。
他把手拢进袖子里。掌心里那四个月牙印,藏进袖子里,看不见了。
他转身,去上朝。
冠礼之后的日子,和从前一样。他照常上朝,照常批奏章,照常在祠堂跪到半夜。只是掌心里那四个月牙印,一回比一回深。他下朝回来,摊开手,看着那印子,看一会儿,又攥起来。
有一回,天子在朝上问他:“谢相,你的手,怎么了?”
他低头看——掌心那印子,有一道,破了皮,渗着一点血。他赶紧把手拢进袖子里:“臣,不慎擦伤。”
天子看着他,半天,没说话。散朝后,御药房送来一盒药膏,内侍说:“陛下说,谢相手伤了,擦这个,好得快。”
他接过那盒药膏,站了一会儿。他把那盒药膏,收进书房的抽屉里,和那封没寄出去的信,放在一起。
他舍不得擦。他怕擦了,那印子,就没了。
那四个月牙印,是他心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唯一能落到外面的地方。
他留着那盒药膏,也留着那印子。
日子一天一天过。他掌心里的印子,好了又破,破了又好。那盒药膏,一直没动过。
直到那坛酒,送来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