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章 挡刀

那道疤,在左肩。他摸过很多回。

头一回摸到,是刚伤着那年。第二回摸到,是今天——站在窗前,外头雪又飘起来,他把手伸进衣领,指腹沿着那道疤,一寸一寸,摸过去。疤是凸的,硬,摸上去,像摸一段旧心事。

那年,小孩十五岁。入秋。

入秋之后,东宫夜里的灯,总是亮到很晚。少年天子在灯下读奏章,他在偏殿值守。秋虫在墙根下叫,一声长,一声短。他坐在灯下,翻开一本书,听见——瓦响了一声。

他放下书。那声瓦响,不像猫。

他坐了一会儿。灯花爆了一下。他又听了一会儿,墙根下的秋虫还在叫,叫得很稳。他站起身,推开偏殿的门,正撞上一个黑衣人。

黑衣人拔刀。刀光雪亮,直劈向窗下读书的少年。

他没有兵器。他是文官,身上连把匕首都没有。他扑过去,把少年护在身下,背上挨了一刀。

那一刀,从肩头劈下来,一直划到腰。血一下子涌出来,染红了半边衣袍。他趴在少年身上,撑着,没让血滴到少年脸上。

他记得那一下,先是凉,然后才热起来。凉是刀锋过肉的时候,像一道冰线划过去;热是血涌出来的时候,贴着脊背,一路往下淌。他撑着,看见少年的脸——少年在他身下,脸色煞白,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他,像不认识他了。

少年吓傻了,半天,才喊出来:“来人——!来人——!”

禁军冲进来,拿住了刺客。他被人扶起来,按在椅子上。少年站在旁边,看着,脸色煞白,嘴唇抖着,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中刀那一下,他是知道的。

刀是从斜后方来的,他背对着院门,耳朵里先听见一声极轻的破空声。他没有回头。他做了一件事——他整个人往前迎,挡在少年身前。

刀落下来的时候,背上一热。那热,是从肩头开始,一路往下,往腰里漫。他低下头,看见胸前,衣襟上,洇开一道暗红。他站在原地,没倒。他听见少年喊了一声什么,那声音,尖得不像少年的声音。

他站了一会儿,说:“没事。”

“谢哥哥——”

“别慌。”他说,“扶我进去。”

少年扑过来,架住他。少年的手,抖得厉害。这孩子,没见过血。他不该让这孩子,看见他这副样子。

他进了屋,躺下来。太医来的时候,他已经疼得有些发木了。他听见太医说“刀口太长”“得缝”,他嗯了一声,说:“缝吧。”

太医的手,在他背上,一针,一针。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他听见少年在门外,走来走去,脚步乱。这孩子,站了一夜了。

他疼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听见门外的脚步声,停下来。过了一会儿,他听见一个声音,哑着,问:“谢哥哥,疼不疼?”

他躺在榻上,没有出声。

“谢哥哥。”那声音又说,“你别睡。你睁睁眼。”

他睁不开眼。他听见那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变成压抑的、一抽一抽的哭。

最怕的,就是这个孩子哭。

他攒了一口气,说:“别哭。我死不了。”

门外,那哭声,停了一下。然后,他听见少年弯下腰,把脸埋进手心里的声音。

太医数着缝,缝到最后,手都抖了。一共缝了多少针,他记不清了。他缝针的时候,少年一直站在旁边,一动不动。太医让他走,他不走。太医让他别看,他也不看——他盯着那道伤口,盯着针起针落,盯着血擦了一遍又一遍。他盯着,眼睛都不眨,像要把那道光,一寸一寸,刻进脑子里。

缝完了。太医收拾药箱,说:“谢大人,这伤,要养。别碰水,别抻着。”

他应着。少年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他:“谢哥哥……疼不疼?”

他笑了:“不疼。”

“骗人。”

“真不疼。”他说,“你没事就好。”

少年“哇”地一声哭了。哭得毫无章法,眼泪鼻涕一起下来,站在那儿,哭得直打嗝。他伸手,想摸摸少年的头,够不着——他坐在椅子上,少年站着。少年弯下腰,把脸埋进他手里,哭着说:“谢哥哥,我以后,天天练武。我不让人伤你。”

他拍着少年的背:“好。”

他养伤那几日,少年天天来。

头一日,少年坐在床边,给他换药。少年笨手笨脚,解绷带的时候,扯到伤口,他“嘶”了一声。少年手一抖,绷带掉在地上,急得满头汗:“谢哥哥,我、我不行,我换不好。”

“让太医来。”他说。

“太医换的,我不放心。”少年说,又去捡绷带,手还在抖,“我慢慢来。你别怕。”

他躺着,看着那个少年,笨手笨脚地,给他换药。少年绷着脸,认认真真,眉头皱着,像在批一道天大的奏章。换完,少年出了一头汗,却笑了:“好了。”

“嗯,好了。”

换完药,少年不走。他坐在床边,把一本书翻开,说:“谢哥哥,我给你念书。你躺着,别动。”

“念什么?”

少年看了看手里的书,是《史记》。少年说:“念《刺客列传》。”念了两句,又觉得不对,合上书,说:“不念这个。念《滑稽列传》?”

他好笑:“随你。”

少年又翻了一页,念起来。念得磕磕绊绊,念到好笑处,自己先笑了,又赶紧绷住:“谢哥哥,你笑没笑?”

他躺着,说:“笑了。”

“那我再念一段。”

少年念了一下午的书。声音清亮亮的,从窗外的日头,念到日头偏西。他躺着,听着,后来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书合着,搁在枕边,少年坐在床边,看着他,眼睛都不眨。

“你醒了。”少年说。

“你坐了一下午?”

“没有。”少年说,“我也睡了一会儿。”

他看了一眼,少年眼下泛着青。他没有说破。

夜里,少年还是不走。他说:“你该回寝殿了。”

少年说:“我在这儿看着你。”

“你在这儿,我睡不着。”

少年想了想,说:“那我坐远一点。你睡,我看着你。”

有一回,他睡得迷迷糊糊,觉着有什么东西,压着他的手背。

他没有睁眼。他知道那是少年的手——少年趴在他床边,睡着了,手搭在他手上。他没有抽开。他躺在黑暗里,感觉着那只手,热热的,有一点汗。他睁着眼睛,看了很久帐顶,直到少年的呼吸匀了,他才极轻地,把手抽出来。

他抽出来以后,那只手,搁在床沿上,空了很久。他躺着,看着那只搁空的手,没有再放回去。

他闭上眼。听见少年坐在床边,呼吸声很轻。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看见少年还坐着,看着他,眼睛都不眨一下。

“怎么还不睡?”

“我睡不着。”少年说,“我闭上眼,就看见你满身血。”

他没说话。过了很久,说:“那是我该做的。”

“没有什么是你该做的。”少年说,声音绷着,“谢哥哥,你记着,没有什么是你该做的。”

他听着这句话,心里动了一下。没答。

后来他才知道,少年那天夜里,在东宫门口,站了一整夜。禁军统领劝他回去,他说:“他替我挡了一刀。我替他站一夜,怎么都算少了。”

他伤愈后,头一回上朝。站在文官首位,脊背挺直,看不出受过伤。散朝的时候,陛下从龙椅上下来,走到他身边,站住,压低声音说:“谢相,伤好了?”

“好了。”

“朕看着,还没好利索。”少年天子说,“腰那儿,是不是还疼?”

他愣了一下。他站了一早上,腰上那道伤,确实还疼,只是他站得直,没人看得出来。他不知道陛下是怎么看出来的。

“臣无碍。”他说。

少年天子没再说什么,走了。他站在丹墀下,看着那道背影,想起——他换药的时候,少年坐在床边,看得清清楚楚。他腰上那道伤,从肩头到腰,有多长,少年是一针一针,看着缝完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那道光,从肩头到腰,很长。那少年,大约是记着了。

少年坐在床边,念书给他听。他闭着眼,听着。少年的声音,正在变声,粗一下,细一下,念到哪儿,卡住了,就重念。他听着,心里好笑,面上不露。

有一回,少年念到《诗经》,念到“式微式微,胡不归”。少年停了。

“谢哥哥,”少年问,“这首诗,是等人回家的诗?”

他睁开眼:“怎么这么问?”

“式微式微,胡不归。”少年说,“天黑了,天黑了,怎么还不回来——这不是等人回家吗?”

他想了想,说:“是。”

少年低下头,把书合上,说:“谢哥哥,我不喜欢这首诗。”

“为什么?”

“等人回家,难受。”少年说,“我等过我娘。我娘再也没回来。”

他躺在榻上,看着那个少年。这个孩子,心里头,一直有个等不到的人。他等了他娘一辈子,也没等到。

他伸手,摸了摸少年的头:“你娘回不来了。可我在这儿。”

少年低着头,半天,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少年把脸埋进他手心里,闷闷地,说:“谢哥哥,你等我。”

他愣了愣:“等你什么?”

“等我长大。”少年说,“等我长大,我驮你回家。”

他躺在榻上,看着那个少年,埋在他手心里的脑袋,很久没有说话。被人等过,也等过人。头一回,有人跟他说,等他长大,驮他回家。

可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伤愈之后,少年练武练得更凶了。他站在廊下,看那个少年在演武场里练剑。少年练的是快剑,剑光雪亮,一柄剑舞得密不透风。他看了一会儿。这少年,练这一身功夫,是为了谁?

他想起少年那句“我以后,天天练武。我不让人伤你”。

他站在廊下,看了一下午。少年练完,收了剑,抬头,看见他,跑过来,笑着:“谢哥哥,你看我练得怎么样?”

“好。”他说,“比昨儿快。”

少年得意地一扬剑:“那当然。我天天练。”

他伸手,想拍拍少年的肩,手抬到一半,又放下来——他看见少年肩头,衣裳湿了一片,是汗。他改口说:“练完了,去换衣裳,别着凉。”

“嗯。”少年应着,跑了。

他站在廊下,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日头照着演武场,空空荡荡的。这少年,一天一天,在长大。他护得住他了。他不用再替他挡刀了。

心里,空了一块。

第二日,少年又来。这回,少年带了一碗汤来——是御膳房炖的,说是补血。少年端着碗,一勺一勺,吹凉了,喂他。他伸手要接:“我自己来。”

“你别动。”少年躲开他的手,“伤口挣开了怎么办。”

他只好张嘴。少年喂一勺,他喝一勺。汤炖得浓,有点咸。他喝了半碗,说:“好了。”

“还有半碗。”

“喝不下了。”

少年看着他,没说话,把剩下半碗,自己喝了。喝完,抹了抹嘴:“不能浪费。”

他看着少年。这个十五岁的少年,认准的事,从来不回头。

刺客是宁王府派来的。查出来了,奏章递到御前。少年看了很久,把奏章合上,搁在案上,说:“朕知道了。”

后来,宁王什么事都没有。藩王们照旧上折子,照旧在封地过自己的日子。他问过一回:“陛下,宁王那边……”

少年打断他:“还不是时候。”

他就不问了。后来,宁王起兵,打出“清君侧”的名号,满朝震动。他跪在金殿上,听陛下问他“你可知罪”,想起那一夜——少年说“还不是时候”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一闪而过。

他那时候没看懂。他后来,也不想看懂。

那回之后,少年练武练得很凶。练剑,练刀,练到满手茧子。他劝过:“你是皇帝,不必亲自动手。”

少年不说话。少年后来练出一身好功夫,他见过一回——少年在演武场,一柄剑使得虎虎生风。他站在廊下看着,想起那年,那个趴在他肩头看灯的小孩。如今那孩子,能护住他了。

他站在廊下,看了很久。风吹过来,他觉得,那孩子,离他越来越远了。不是他不好——是他太好了。好到,他追不上,也不敢追了。

少年学会功夫的第一件事,是教他。

“谢哥哥,我教你刀。你一个文官,不能连把刀都不会。”

他摇头:“我不学。刀是杀人的。”

“刀也能护人。”少年说,“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得能护住自己。”

他看着少年,少年已经比他高了。少年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把刀,递给他。他接过来,掂了掂,刀很沉。

“你先学这个。”少年说,“护身刀,简单。有人靠近你,你就这样——”

少年比了一个手势。他学,动作笨拙。少年笑了:“谢哥哥,你学武,比我学文还笨。”

“我本来就不该学这个。”

“学。”少年说,“学会了,我安心。”

他学了。学得很慢,护身刀那几招,练了三个月,才练得像样。少年每回来看他,都先看他练一遍,挑毛病:“手抬高一点。”“腰沉下去。”“这一刀,要快,不能犹豫。”

有一回,少年教急了,上手去板他的手腕。少年手劲大,一把按住他的手腕,两个人离得很近。少年停住了,看着他,目光闪了一下,又松开手,退后一步:“……你自己练吧。”

他那时候没留意。少年那时候退的那一步,是不是也和他一样,心里有什么东西,不敢让对面的人看见。

他后来把那把护身刀,一直留着。刀鞘磨旧了,他也没换。他不敢带在身上——他怕那把刀,提醒他想起那一步。

那道疤,下雨天会痒。疼倒是不疼了,就是痒。他总在雨夜摸那道疤,摸着摸着,就想起那年秋天,少年弯下腰,把脸埋进他手里,哭得直打嗝。

少年如今是陛下了。陛下坐在龙椅上,看着他,说“你可知罪”的时候,声音平稳,听不出半点当年哭得直打嗝的样子。

他不知道陛下还记不记得那道疤。想来是不记得了。陛下的记性,都用在大事上了。

他站在窗前,把衣领拉好,那道疤,又藏进衣裳里。

窗外,雪越下越大。那道疤,他记着就够了。记着那道疤,就等于记着——那个少年,曾经弯下腰,把脸埋进他手里,哭得直打嗝。

那是离那个人,最近的一回。

他站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雪落下来,落在窗台上,积了一层。他伸手,摸了摸那道疤。疤是凸的,硬,像一段结痂的旧账。

那少年如今,坐在龙椅上,御极天下。他替他挡的那一刀,在天下面前,算什么呢?算不了什么。可在他这儿,是他一辈子,最不后悔的一刀。

窗外,雪还在下。他关上窗,那道疤,又藏进衣裳里,藏得严严实实。

府里安安静静。他走到案前,坐下,铺开纸,提起笔——他还有一道折子,要批。

笔尖落在纸上,他的手,稳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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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岁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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