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上元

上元节,灯市。

只带那孩子看过一回灯。就一回。后来再没有过——小孩大了,做了皇帝,出宫一趟,前呼后拥,再不能挤在人堆里看灯了。

那一回,小孩十二岁。

雪停了,天晴,满城挂灯。出宫前,小孩换了一身常服,站在铜镜前,左照右照,不放心,回头问他:“谢哥哥,这样,认得出我是皇帝吗?”

他看了看:“认不出。”

“那就好。”小孩又理了理衣领,想起什么,说,“谢哥哥,你也不能穿官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我这身,是常服。”

“那也不行。”小孩说,“你换一件。穿官服,人家就知道你是宰相了。宰相带皇帝看灯,明天满城都知道了。”

他好笑:“那你想怎样。”

小孩想了想,跑进里间,翻出一件衣裳来,递给他:“你穿这件。”

他接过来,是一件月白的,料子好,绣着暗纹。他认得——那是小孩生辰,他送他的。小孩没穿过,搁在柜子里,如今翻出来给他。

“这是你的衣裳。”

“我穿不下。”小孩说,“你穿。你穿着好看。”

他看了那件衣裳一会儿,说:“好。”

那天晚上,他穿着那件月白的衣裳,牵着那孩子,走在灯市上。小孩走在他身边,仰着头,一路看,一路“哇”。衣裳是新洗过的,浆得挺括,凑近了,有樟木箱子里搁久的那股味,混着一点桂花——小孩寝殿里,四季都挂着香囊。

他穿着那件衣裳,走在人堆里,总觉得那股味道,一路贴着他,走到哪儿,跟到哪儿。

这孩子,是把他最要紧的东西,都舍得给他了。

人挤人,灯挨灯,红灯笼、白灯笼、走马灯、兔子灯,一盏挨着一盏,把一条长街照得亮堂堂的。小孩仰着头,看什么都新鲜,一路走,一路“哇”。

“谢哥哥,那个灯会转!”

“那是走马灯。”

“谢哥哥,那个是嫦娥!”

“那是玉兔捣药。”

小孩问一句,他答一句。灯市两边的摊子,卖什么的都有。卖糖人的,捏一只小猴子,活灵活现;卖汤圆的,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白汽,甜香飘一条街;还有卖面具的,画着关公、画着悟空,挂了满满一架。小孩走一路,看一路,眼睛都不够用。他给小孩买了一串糖葫芦,小孩举着,舍不得吃,先举起来,对着灯照了照:“谢哥哥,这个像红灯笼。”

“吃吧。”他说,“不吃就化了。”

小孩这才咬了一口,酸得龇牙,又甜得眯起眼:“好吃。”

走到卖面具的摊子前,小孩站住了,盯着架上那排面具,不走。他问:“想要?”

小孩点头,又摇头:“我戴了面具,你就看不见我笑了。”

他笑了:“我不看面具,我看你眼睛。”

小孩想了想,挑了一个悟空的面具,戴上,转过身,冲他扮个鬼脸:“谢哥哥,你看,我是齐天大圣。”

他伸手,把面具往上一推,露出小孩的眼睛:“齐天大圣,也要看路。”

小孩嘿嘿笑,把面具摘下来,翻来覆去地看,说:“谢哥哥,我给你也买一个。”

“我不要。”

“要。”小孩固执地说,“你一个,我一个。明年灯市,咱俩戴着来。”

他拗不过他。小孩掏出碎银子,买了一个关公的,一个悟空的,把关公的塞给他。他低头看手里那张红脸面具,又看了看小孩,小孩已经把悟空的面具,又戴上了,正对着灯,照自己的影子。

那两张面具,后来一直搁在他书房。小孩大了,不戴了。他也没戴过。只有每年上元,他会拿出来,看一看,又放回去。

人太多了,怕挤散了,他把小孩抱起来,让小孩骑在自己肩头。小孩抱住他的头,趴在他头顶上,小声说:“谢哥哥,我高了。”

“你本来就不矮。”

“我高过所有人了!”小孩说,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我不能笑,叫人认出来。”

“认出来也没什么。”他说,“今日是灯节,人人看灯,没人看皇帝。”

“那也不能。”小孩说,声音压得低低的,“我娘说,皇帝要有皇帝的样子。”

他听着,没接话。驮着那孩子,走在灯市里。小孩骑在他肩头,看得高,看得远,一路指给他看:“谢哥哥,前头有卖糖人的!”“谢哥哥,那个摊子是卖汤圆的!”“谢哥哥,你看那盏灯,是一匹马!”

他“嗯”一声,驮着他往前走。灯市很长,走到一半,小孩安静了。他问:“怎么了?”

小孩趴在他头顶上,半天,说:“谢哥哥,你累不累?”

“不累。”

“那再走一会儿。”小孩说,“我想把这条街看完。”

他笑了:“好,看完。”

小孩又安静了。过了一会儿,贴着他耳朵,小声说:“谢哥哥,我以后不叫你驮了。”

“嗯?”

“我长大了。”小孩说,“长大以后,我驮你。”

他笑了:“你驮得动我?”

“驮得动。”小孩说,“我天天练武,力气大。”

他驮着那孩子,站在灯市中央,满街的灯都亮着。这孩子,长大了。

他驮着那孩子,站了很久。灯影在他脸上晃。等这孩子长大了,就轮不到他驮了。他会娶亲,会有自己的家,会有更重的担子。他会忘了,有一年上元,有人驮着他,看了一整条街的灯。忘了也好。他记着就行了。

那时候,他以为他们还有很长的日子。他以为,日子还长。他还有好多回灯市,好多回雪天,好多回生辰面。他以为,那孩子会娶亲,会有自己的家。他会在暗处,看着他,把日子过好。

走到灯市尽头,小孩说:“谢哥哥,我见过最好的灯了。”

“哪一盏?”

小孩趴在他头顶上,想了想,说:“我娘说,江山是最大的灯,亮了,天下人都看得见。”

他没接话。

小孩又说:“可是我觉得,江山没有谢哥哥好。”

他脚步停了一下。满街的灯,照着他和肩头那孩子。他站着,半天没动,然后说:“胡说。江山是你的。”

“我知道。”小孩说,“可是江山不会驮我看灯。”

他驮着那孩子,站在灯市的尽头,身后是一整条长街的灯。这孩子,说的是孩子话。他不能当真。他也不能让这句话,在他心里留太久。

可那句话,到底还是留下来了。留了很多年。

后来,他在金殿上跪着,听陛下说“你可知罪”,满殿的人看着他,他伏在地上,想起那一年的灯,想起那孩子趴在他头顶上,小声说“江山没有谢哥哥好”。

那句话,是孩子话。他信了半辈子。

小孩在灯市看中一盏兔儿灯。摊主是个老头,扎灯扎了几十年,那盏兔儿灯扎得活灵活现,两只耳朵竖着,尾巴上还缀着一撮白绒。小孩站在摊子前,不动了。

灯市走到中段,有一盏走马灯,扎得极大,比人还高。灯上画着八幅图,灯芯一转,图就转起来,马在跑,人在追。小孩站在灯下,仰着头,看了好久,问:“谢哥哥,它怎么自己会转?”

“灯芯烧着,热气往上走,托着灯轮转。”他说,“跟风车一个理。”

小孩“哦”了一声,又问:“那它转着,图里的人,会不会转晕?”

他笑了:“他们是画的,不会晕。”

小孩想了想,说:“那我要是画上去,是不是也能转?”

“你画上去,也是画的,不会晕。”

小孩高兴了:“那明年,我画一个你,画一个我,画在这灯上,让它转着,咱俩就都不会晕了。”

他笑着应了。那小孩后来,没有画过这样的灯。他不知道那小孩还记不记得。

再往前走,是卖汤圆的摊子。热腾腾的锅,白汽扑脸,甜香飘一条街。小孩走不动了,站在摊子前,吸着鼻子。他问:“想吃?”小孩点头,又摇头:“我娘说,宫外的东西,不能乱吃。”

“那就不吃。”

小孩又看了看那口锅,说:“谢哥哥,你说,汤圆是甜的还是咸的?”

“有甜有咸。”

“我娘包过甜的。”小孩说,“元宵节,她偷偷包了几个。我们俩吃。”

他听着,没接话。他买了两个甜的,用油纸包着,递给小孩。小孩接过来,捧着,没吃,先举着,看了看。

“吃吧。”他说。

小孩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还是咽下去了。咽下去,小孩说:“谢哥哥,跟我娘包的一个味。”

他站在灯市里,看着那孩子,捧着汤圆,站在白汽里。这小孩的娘,只教过他甜是什么味。他往后的日子,得有个人,一直给他甜的。

他买了。

小孩捧着那盏兔儿灯,高兴得不行,一路走,一路举着,灯影在脸上晃。回到府里,小孩把灯挂在床头,看了半宿。他半夜起来,给小孩掖被角,看见小孩睡着了,嘴角还翘着,脸朝着那盏灯。灯影昏黄,照着小孩的睡脸。他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第二天,小孩要回宫了,抱着那盏灯,站在门口,回头看他:“谢哥哥,这灯,我带回去挂着。”

“嗯。”

“明年上元,你还带我去看灯吗?”

他站在门里,看着那孩子,抱着灯,眼睛亮亮的。他说:“带。”

小孩走了。那盏兔儿灯,挂在了东宫。后来,小孩长大,那盏灯旧了,糊的纸黄了,兔子耳朵垂下来。他不知道那盏灯还在不在。

有一年,他去东宫议事,路过小孩的寝殿,鬼使神差,往里看了一眼。那盏兔儿灯,还挂在床头。纸黄了,耳朵垂了,缀的那撮白绒,也灰了。可它还挂着。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没有进去。

他后来,再没带那孩子看过灯。

有一年上元,宫里赐宴,他坐在席上,远远看着少年天子坐在上首,接受百官的敬酒。有人问他:“谢相,怎么不去看灯?外头灯可好看了。”

他说:“看过了。”

“看过?”

“看过。”他说,“很多年前,看过一回。”

那人还想问,他没再接话。端起酒,喝了一口。

那年的灯,是真好。满街的灯,没有一盏比得上那孩子趴在他头顶上,小声说“谢哥哥,我高了”的时候,他心里的亮。

那年冬天,他还带小孩去别的地方。郊外,看雪。城里人挤人,城外没人。他教小孩认麦田,认河流,认远处的山。小孩裹成一个小团子,跟在他后头,踩着他的脚印走,一边走一边问:“谢哥哥,这是什么?”

“麦子。”

“这个呢?”

“河。”

“那条河叫什么?”

他说不上来。小孩笑了:“谢哥哥,你也有不知道的。”

“我又不是神仙。”

小孩跑上前,拉住他的手:“那也没关系。谢哥哥不知道的,我替谢哥哥记着。”

他低头看那孩子。小孩仰着脸,鼻尖冻得通红,眼睛亮亮的。他觉得,天底下,没有比这小孩更好看的光景了。

他把小孩的手,拢进自己手里,捂着。

“冷吗?”

“不冷。”小孩说,“谢哥哥捂着呢。”

雪地里,两个人,一串脚印。小孩踩着他的脚印走,踩不稳,歪一下,又扶着他的腿,站稳,继续踩。他放慢脚步,等那孩子。

小孩问:“谢哥哥,你走得真慢。”

“我在等你。”

“等我做什么?”

“等你跟上。”他说,“你走快了,就走丢了。”

小孩停下来,认真地说:“我不会走丢的。我跟着谢哥哥,怎么会走丢。”

他笑了。这孩子,嘴真甜。

走到河边,小孩蹲下去,捧了一把雪,捏成一个团子,又捏了一个小的,并排摆在河沿上。他问:“这是做什么?”

小孩说:“一个是你,一个是我。”

他看了看那两个雪团子,一大一小,并排站着。他蹲下去,也捧了一把雪,捏了一个更大的,摆在旁边,说:“这个,是咱们的家。”

小孩看着那三个雪团子,眼睛亮了:“家?”

“嗯。”他说,“等开春了,雪化了,就不在了。可它在这儿过。”

小孩看着那三个雪团子,看了好一会儿,说:“谢哥哥,雪化了,它就不在了。那咱们的家呢?”

他没接话。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雪,说:“走吧,回吧。天冷了。”

小孩“哦”了一声,跟着他往回走。走出几步,小孩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个雪团子。

这孩子,是在怕。怕雪化了,怕家没了。他得让这孩子的家,一直都在。

他没做到。

回城的路上,小孩累了,走不动,他背着他。小孩趴在他背上,迷迷糊糊地说:“谢哥哥,明天还出来吗?”

“不出来了。”

“那下回呢?”

“下回再说。”

小孩没再问。趴在他背上,睡着了。他背着那孩子,走在雪地里,走了一路。这样的日子,要是能一直过下去,就好了。

到府门口的时候,福伯迎出来,看见他背着小孩,小声说:“老爷,你肩头,都是汗。”

他这才发觉,后背早湿透了——驮了一路灯市,又背了一路雪地,衣裳里外都是汗。他弯下腰,把小孩放下来,小孩没醒,嘟囔了一声,又往他怀里靠了靠。

他抱着那孩子,站在自家门口,站了一会儿。

夜风从巷口吹过来,凉凉的。小孩在他怀里,睡得很沉,呼吸匀匀的,小脸贴着暖。他低头,看着那张睡脸。这孩子,白天在灯市里,喊“江山没有谢哥哥好”。他睡着了,攥着他的衣襟,攥得紧紧的。他怕他跑了。

他抱着他,进了门,把他放在床上。小孩翻了个身,脸朝里,又睡过去。他站在床边,看着那个孩子,看了一会儿。

他伸手,想替小孩掖一掖被角。手伸到一半,他又停住了。他站在床边,站了很久,把手收回来。

能抱着这个孩子,走一路,也就够了。

他熄了灯,退出去,掩上门。

院子里,雪还在下。他站在雪里。

后来,小孩长大了。他再没捂过那双手,也没背过那孩子。

那盏兔儿灯,那个雪天,那三个雪团子,那一年上元——都成了他一个人,记着的事。

他不知道,雪化了,那三个雪团子,是不是还并排站在河沿上。想来,早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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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岁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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