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东宫

小孩做了皇帝,头三年,还住东宫。

名义上,他是去讲学的——翰林院编修,给少年天子讲经史。实则是他放心不下。小孩七岁登基,朝堂上那帮人,明着磕头,暗里磨牙。小孩太小了,坐不稳那把椅子,他要守着。

东宫的四季,他都见过。

头一个春天,小孩种了棵桂花树在东宫院里——说是学他家的。他看见那棵小树苗,愣了半天,问:“你种这个做什么?”

小孩说:“秋天开花,很香。你闻着,就不想家了。”

他站在那棵小树苗前,看了很久。

种树那天,小孩自己挖的坑。坑挖歪了,小孩撅着屁股,又挖了一回。树苗栽下去,小孩扶着树干,让内侍填土,填到一半,小孩喊停,跑进屋里,端了一碗水出来,浇在树根上。他问:“你端碗水来做什么?”

小孩说:“我娘说,树刚栽下去,要喝水。喝饱了,才活。”

他站在旁边,看着那孩子,蹲在树苗前,认认真真,看那碗水渗进土里。小孩又抬头,说:“谢哥哥,等它长大了,我请你来闻香。”

“好。”

“你每年都来。”

“好。”

小孩满意了,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又想起什么,说:“谢哥哥,你要是走远了,我就给它浇水,浇得它好好长,等你回来,它还在这儿。”

他愣了愣。

夏天,小孩赤着脚,在廊下追蜻蜓。他坐在廊下改奏章,小孩跑过来,把一截柳枝插他鬓边,又跑开。他拔下来,看了一眼,柳枝上还有小孩手心的汗。他搁在案角,没扔。第二天,那截柳枝蔫了,他还搁着。小孩看见了,跑来问:“谢哥哥,你怎么还留着这个?”

他说:“忘了扔。”

小孩眨眨眼,笑了,笑得很得意,像捡了个天大的便宜。他不知道自己哪儿得意了。他后来也没懂。他只是记得,小孩那天,一整天都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秋天,那棵桂花树开花了。小孩拉着他的手,站在树下:“谢哥哥,你看,真的香。”他摘了一小枝,别在小孩衣襟上——和那年在他家院里,一模一样。小孩低头闻了闻,说:“谢哥哥,我长大以后,给你盖座园子,种满桂花树。”

“好。”

“冬天也开。”

“桂花不冬天开。”

“那我想办法。”小孩说,“让冬天也开。”

他笑着应了。这孩子,说起好听话来,一套一套的。

冬天,雪落满东宫。小孩裹成一个小团子,在院子里踩脚印,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坑,回头喊他:“谢哥哥,你来看!”他走过去,看见那串脚印,中间还画了一个圈。小孩说:“这是你的。”又跑几步,踩出一个小一点的圈:“这是我的。”他笑了:“画这个做什么?”

“圈地盘。”小孩说,“你一块,我一块。我的地盘,你随便来。”

他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两个圈,看了很久。

小孩长大以后,没给他盖园子——他不要。但每年秋天,宫里都会送桂花糕、桂花酒、桂花糖,一篓一篓,往谢府送。起初是甜的,后来越送越多,多到像流水。他吃不完,分给府里的人。福伯说:“老爷,陛下这是疼你。”

他听着那话,没接。他看着那些桂花糕,想起小孩说“让冬天也开”的那天,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头一年,小孩几乎夜夜做噩梦。

他值宿在东宫偏殿,小孩一哭,他就过去。小孩蜷在被子里,一身冷汗,看见他,不吭声,只把身子往他这边挪。他坐到床边,拍着小孩的背,拍着拍着,小孩又睡过去。有时候小孩攥着他的袖子不撒手,他就在床边坐着,坐到天亮。

有一回,小孩做噩梦,半夜惊醒,抱着他哭:“谢哥哥,我梦见我娘了。她说她冷。”

他拍着他的背:“她不会冷的。”

“她躺在雪地里,雪盖着她。”小孩说,“谢哥哥,我想我娘。”

他把他抱进怀里,拍着背,拍了一夜。小孩哭累了,在他怀里睡过去。他看着小孩的睡脸,想:这么小的孩子,七岁,别人家的还在街上跑,他已经学会半夜里咬住嘴唇不哭出声了。

还有一回,小孩梦见被掐。惊醒的时候,蜷成一团,喉咙里呜呜的,像一只被踩着尾巴的小兽。他过去,把小孩从被子里捞出来,小孩死死攥着他的衣襟,半天,才缓过来,小声说:“谢哥哥,我梦见他们又来了。”

“谁?”

“冷宫那些人。”小孩说,“他们掐我,我跑不动。”

他拍着他的背:“他们不在了。这里没有人掐你。”

小孩把脸埋进他怀里,闷闷地说:“我知道。可我醒过来,总要看一下,你还在不在。”

他抱着那孩子,拍着背,一夜没有松手。这孩子,一辈子都会记得那些掐他的手指头。他能做的,就是在他做噩梦的时候,让他知道,有人在。

还有一回,小孩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说胡话,喊他娘,喊“谢哥哥”。他守在床边,一夜没合眼。太医开了药,他喂,小孩烧得张不开嘴,药喂进去,又流出来。他用帕子蘸了水,一点一点,润小孩的嘴唇。天亮的时候,烧退了,小孩睁开眼,看见他,哑着嗓子说:“谢哥哥,你守了一夜?”

“没有。”他说,“刚来。”

小孩看着他眼下的青,没揭穿他。小孩伸手,抓住他的手指,握了一会儿,说:“谢哥哥,我要是死了,你会不会记得我?”

他没有抽手,说:“胡说什么。”

“我娘就死了。”小孩说,“我快忘了她长什么样了。”

他握着那只滚烫过、如今退了烧的手,半天,说:“你不会死的。我守着你。你长命百岁,岁岁平安。”

小孩听了,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听见了一句最要紧的话。

后来,小孩每年生辰,他都煮一碗长寿面。面煮得烂,卧个蛋——和头一回带小孩回家那天早上,一模一样。小孩头几年,吃得欢;后来大了,吃得慢;再后来,宫里赐宴,他坐在席上,看着那碗面,想起,已经好几年,没亲手煮过了。

他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吃完了。

他教了那孩子这么多年。教的那些字,那些道理,那孩子,都长进骨头里了。他替他高兴。可他自己,这半辈子,活得像一页批了朱的折子——干净,规矩,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也好。能把一个人,教成明君,够了。

有一年冬天,小孩问他:“谢哥哥,你什么时候娶亲?”

他愣了一下:“怎么问这个?”

“我想喝喜酒。”小孩说,“先生说了,男大当婚。”

他笑了笑,说:“臣不娶。”

“为什么?”

他答不上来。他看着那孩子,想了很久,说:“臣忙。没空娶。”

小孩“哦”了一声,又说:“那我也不娶。咱俩都不娶,一起过。”

他听着,停了一下:“陛下说笑了。”

“我没说笑。”小孩认真地说,“谢哥哥,你娶媳妇,我就得管你媳妇叫嫂子。我不要嫂子。我只要你。”

他站在那儿,半天,没有说话。这个孩子,说这样的话。他不知道,他说的人,是谁。

他后来,没有娶亲。那小孩后来,也没有娶过。

宫里有大臣上折子,催陛下立后。陛下压着,不批。有一回,他去御书房,看见案上那一摞催立后的折子,压在最底下,动也没动。他看了一眼,没有问。

他走出御书房。那小孩,为什么不成亲?他不知道。他也不敢想。

快出宫门的时候,他回头,又看了一眼御书房的方向。方才那少年坐在案前,低头看折子,手里无意识地转着一支笔——转两圈,停一下,再转两圈。那小孩小时候握笔,总爱把笔杆在指间转,他纠正过很多回。后来大了,改掉了。如今,又转起来了。

他站在宫道上,看了一会儿,才走。

小孩学骑马,也是他教的。

小孩九岁那年,头一回学骑马。马是御马监挑的,一匹温驯的小马驹。小孩爬不上去,他托着小孩的屁股,送上去。小孩骑上去,紧紧攥着马鬃,脸色发白,说:“谢哥哥,它……它动!”

“它不动,怎么叫骑马。”他说,“坐稳,别夹太紧。你怕它,它也怕你。”

小孩试着松了松腿。马驹打了个响鼻,小孩一激灵,又夹紧了。他笑了:“你这叫骑驴。”

小孩不服:“我才不是骑驴!”

“那你就松开。”

小孩深呼吸,一点一点,松开腿。马驹走了两步,小孩僵在马背上,一动不敢动。他牵着缰绳,走在前面,一步一步,领着那匹马,绕着演武场走。走了一圈,小孩放松了一点;两圈,小孩敢直起腰了;三圈,小孩喊:“谢哥哥,你看,我自己坐稳了!”

他回头,看见那孩子骑在马上,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他笑了:“是,你坐稳了。”

小孩学会了骑马,就不让他牵缰绳了。小孩说:“谢哥哥,你站远一点,我自己骑。”

他松开缰绳,退到场边。小孩骑着马,跑起来,跑了一圈,又跑回来,勒马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谢哥哥,我厉害不厉害?”

“厉害。”

小孩得意地一扬马鞭,又跑开了。他站在场边,看着那孩子,骑着马,一圈一圈地跑。这孩子,用不着多久,就追不上了。

那匹马,小孩后来骑了两年。再后来,小孩长大了,换了高头大马,骑在马上,比他高了半个头。他站在马下,仰着头,看那个少年天子,勒马站在日光里。

少年天子低头,看着他,说:“谢相,上马。”

他摇头:“臣不会骑。”

“朕教你。”

他仰着头,看着马上的少年。他教过那小孩骑马。如今,那小孩说,要教他。

他没有上马。他退了一步,拱手:“臣,谢陛下。”

少年天子在马上,看着他,看了很久,没再说话。

他回到家,坐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教那小孩认字。教到“朕”字,小孩问他:“谢哥哥,‘朕’是什么?”

他说:“‘朕’,是天子自称。以后,你就是‘朕’。”

小孩想了想,说:“那谢哥哥,也是我的?”

他愣了愣:“怎么这么说?”

“你是我的臣子。”小孩一本正经,“先生说了,天下都是天子的,臣子也是天子的。”

他笑了:“是。臣,是陛下的。”

小孩高兴了,拉着他的袖子,摇了摇:“谢哥哥,那你也是我的。”

他那时候,只当是小孩子话,笑着应了。

他如今坐在这间书房里,想起这句话。那小孩,大概是忘了这话了。可他没有忘。

记了整整一辈子。

小孩学棋,是他教的。

他棋艺平平,教一个七岁的孩子,绰绰有余。起初让九子,后来让七子,再后来,让三子。小孩棋风狠,落子快,爱杀大龙,输的时候多,赢的时候少。小孩输了,不闹,把棋盘一推,说:“再来。”

“再来还是输。”

“那也要来。”小孩说,“总有一天,我赢你。”

他说:“好,我等着。”

有一回,小孩输急了眼,红着眼眶,把棋子一颗一颗捡起来,捡着捡着,问:“谢哥哥,你会不会嫌我笨?”

“不嫌。”

“那你怎么老赢我。”

“我比你多活十五年。”他说,“我要是连你都赢不了,这十五年白活了。”

小孩想了想,又来了精神:“那我多活十五年,就能赢你了。”

“行。”他说,“我等着。”

他那时候想,小孩还小,总有一天,小孩能赢他。他那时候没想到,小孩长大后,棋路越来越狠,落子越来越稳——他让到后来,已经不知道怎么让了。小孩十八岁那年,陪他下了一局,赢了,没说话,把棋子一颗一颗收回棋盒,说:“谢哥哥,我不爱下棋了。”

“为什么?”

“没意思。”小孩说,“赢你,没意思。”

他那时候没听出这话里的意思。

小孩读书,也是他教的。晨光里,小孩坐在窗下,背《孟子》,背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停下来,问他:“谢哥哥,君为轻,那当皇帝,是不是很没意思?”

他说:“有意思。”

“哪儿有意思?”

“你能让民重起来。”他说,“皇帝坐得稳,是因为民坐得稳。”

小孩似懂非懂,点点头,继续背。背完,又说:“谢哥哥,你教我这些,是不是想让我当个好皇帝?”

“是。”

“那你当我的官,好不好?”小孩仰着脸,“你当宰相,我什么都听你的。”

他笑了:“你什么都听我的,还怎么当皇帝。”

小孩想了想,说:“那我偷偷听你的。”

他笑着摸他的头:“睡吧。”

那小孩后来,真的让他当了宰相。也真的——什么都听他的。起初是。

他当上宰相的头一夜,从宫里出来,天已经黑透了。他走到府门口,看见门前的灯笼底下,停着一乘小轿,轿帘掀着,露出一张脸——少年天子,穿着常服,坐在轿子里,像是等了一会儿了。

他愣住了:“陛下?”

少年天子看着他,说:“朕路过。”停了停,又说,“谢相,你今日,当上宰相了。”

“臣,谢陛下。”

“朕高兴。”少年天子说,“朕以后,天天能见着你了。”

他说完,放下轿帘,走了。他站在府门口,看着那乘小轿走远,站了很久。这孩子,是真心高兴。他也是。他当上宰相,离那孩子,近了一步。

称呼是什么时候变的,他记不清了。

起初是“谢哥哥”。小孩喊他“谢哥哥”,喊了十来年。喊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声音拖得长,尾音往上翘,像喊一个天底下最亲的人。他在朝堂上站着,小孩从龙椅上下来,路过他身边,压低声音喊一句“谢哥哥”,他板着脸,不答,心里却是热的。

后来,不知道从哪一天起,变成了“谢相”。

第一次听见“谢相”,是在朝上。小孩——不,那时候已经不是小孩了——少年天子,坐在龙椅上,隔着满殿文武,看着他,说:“谢相,此事,你以为如何?”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龙椅上那个人。少年的脸,棱角已经长出来了,眉眼间的稚气,褪了大半。坐在那儿,端端正正,已经坐得稳那把椅子了。

他跪下去:“臣以为,此事不可。”

“谢相”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客客气气,端端正正。他跪在地上,听见那两个字,心里空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无声地,裂了一道缝。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当是,小孩长大了,君臣有别,应当的。

朝堂上,他站在文官首位。少年天子坐得越来越稳,眉目间的稚气,一年一年褪尽。君臣之间,隔着满殿的文武,隔着龙椅和丹墀,隔着看不见的东西,一年一年,越隔越远。

偶尔,陛下的目光会落在他身上——只是扫一眼,像看一道熟悉的影子,又移开。他也看过去,看见那少年端坐在龙椅上,周身的气度,已经是一个帝王了。

四目相对,又错开。谁都没多看一眼。

他心里那个念头,一日一日地,往下沉。沉到最底,他就不敢再去想。

后来的日子,“谢相”两个字,他听习惯了。听习惯了,也就不觉得空了。小孩——他改口叫陛下——陛下问他什么,他就答什么;陛下说什么,他就办什么。办的不好,陛下会皱眉;办得好,陛下也不夸,只点点头。

再后来,陛下连“谢相”也不常喊了。陛下最常对他说的一句话,变成了三个字:

“你可知罪?”

头一回听见这句话,是在金殿上。御史周恒参他一本,说他权倾朝野、结党营私。他跪在殿上,听周恒念完,陛下坐在龙椅上,半天没说话。然后陛下开口,声音不高,听不出喜怒:

“谢相,你可知罪?”

他伏下去:“臣,知罪。”

他伏在地上,听见自己的声音,稳稳的,一点波澜也没有。这一天,终于来了。他等这句话,等了很多年。

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罪。他只知道,陛下问这话的时候,是认真的——不是小时候那种,赌气撒娇的“你可知罪”。

小孩小时候,也有过“你可知罪”。那回小孩淘气,翻墙摔了,他一宿没理他。小孩第二天,屁颠屁颠跟在他后头,拽他袖子:“谢哥哥,行之知罪了。”

他绷着脸:“知什么罪?”

“不该翻墙。”

“还有呢?”

小孩想了想,说:“不该让谢哥哥担心。”

他气就消了大半,蹲下来,弹了一下小孩脑门:“下不为例。”

小孩捂着脑门,咧嘴笑:“谢哥哥最好了。”

如今,小孩不会说“行之知罪了”。陛下只会坐在龙椅上,说:“谢相,你可知罪?”

他跪下去,答:“臣,知罪。”

一遍,两遍,三遍。他答得越来越顺,越来越稳。跪得也越来越稳。

小时候的“知罪”是撒娇,长大后的“知罪”,是君臣。

他不知道哪种更疼。

他跪在金殿上,听见自己的声音,稳稳的。他伏在地上,满殿的人看着他。那孩子,如今坐在龙椅上,问他“你可知罪”的时候,会不会也想起——小时候,他翻墙摔了,一宿没理他,第二天,小孩拽着他的袖子,说“谢哥哥,行之知罪了”。

陛下大约是不记得了。陛下记得的事太多,一桩一桩,都是江山。他这点小事,排不上号。

他跪着,等陛下说“起来”。陛下的声音,从龙椅上落下来,不高不低:“起来吧。”

他起身,退回文官首位。站定的时候,他抬眼,看了一眼龙椅上的人。那人正低头,看案上的折子,没有看他。

他垂下眼。

跪过那孩子很多回。小时候,是心甘情愿。如今,也是心甘情愿。只是小时候的心甘情愿,是甜的;如今的心甘情愿,是涩的。

他不知道,是哪一个更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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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岁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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