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王反了。
八百里加急的军报,递进京的时候,是秋末。第一场雪,还没下。满朝震动,宁王打出“清君侧”的名号——清的是他。
“君侧”是谁,不用问。宁王说,天子身边有佞臣,把持朝政,蒙蔽圣听。宁王说,他要清君侧,清的就是当朝宰相谢临渊。
那些日子,弹劾他的折子,像雪片一样,堆满了御史台。
御史周恒,领着头。周恒是清流,梗着脖子,在朝上一条一条地念他的罪状:权倾朝野,结党营私,收受贿赂,蒙蔽圣听。周恒念完,满殿安静,齐刷刷看着他。
他站在文官首位,脸上没什么表情。
天子坐在龙椅上,半天,问:“谢相,你可知罪?”
他出列,跪下:“臣,知罪。”
这是第几回了,他记不清了。他答得越来越顺,越来越稳。后来,满朝都习惯了——周恒参,他认;周恒再参,他再认。这不是头一回。
头一回,是好几年前了。他记不清是哪一年——只记得那小孩,十四五岁,还是个少年。那天,少年在朝上,压不住火,当着一殿的人,问他一句什么,他答了,少年更火了,拍了案,问他:“你可知罪?”
满殿的人,都低下头。
他出列,跪下:“臣,知罪。”
他跪下去的那一瞬,他听见少年——不,是天子——坐在龙椅上,声音顿了一下。然后,天子说:“……都退下。”
满殿的人退尽了。他跪在空殿上,没有起来。
他听见脚步声,从丹墀上下来,走到他面前。一只手,伸到他面前,想扶他。他伏着,没抬头。
“谢哥哥。”少年的声音,忽然就低下来了,发紧,“朕……我方才,不是那个意思。”
他伏在地上,说:“陛下问得对。臣有罪。”
少年站在他面前,很久没有动。他看见少年那只手,悬在他面前,慢慢地,收了回去。
“你起来。”少年说。
他这才起来。少年站在他面前,张了张嘴,又合上。转身,走了。
他跪在空殿上,看着那道背影走远。那小孩,头一回用这三个字压他,自己先慌了。
后来,这三个字,越问越顺。他也越答越稳。
他把自己认成一个靶子,立在朝堂上,让那些折子,都往他身上飞。有一回,周恒在朝上,参到他受贿,念出一笔账,说他有十万两不明财产。满殿哗然。他跪在殿上,听着,没有辩。周恒念完,看着他,等他辩。他伏在地上,说:“臣,认。”
周恒反倒愣住了。满殿也静了。有人私底下说,谢相这是疯了,认罪认得这么痛快。
那天散朝,他走在宫道上,身后有脚步追上来。他回头,是周恒。周恒赶上他,与他并排走了一段,谁都没说话。走到宫门口,周恒站住,说:“谢相,周某有一事不明。”
“请讲。”
“周某参你,你认。周某不参你的那些,你也认。”周恒看着他,“你到底,是在认罪,还是在认命?”
他站住了。他看了周恒一眼——周恒是清流,耿直了一辈子,眼里揉不得沙子。他想,这满朝的人,也就周恒,会问出这一句。
他答:“有区别吗。”
“有。”周恒说,“认罪,是罪有应得。认命,是心死了。”
他没有答。他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听见周恒在身后说:“谢相,你才三十五。”
他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他走远了。
他回到府里,站在书房,很久没有坐下。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三十五。他爹三十五那年,已经儿女双全了。他三十五,守着一个人,守了一辈子,到头来,连周恒都看出来,他心死了。
他坐下,铺开纸,想批折子。笔尖落在纸上,他写了一个字,又停了。他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把纸揉了。
他揉掉那张纸,坐在那儿。他守了他十三年。十三年,他替他挡过的刀,背过的骂,比周恒参他的,多得多。到头来,那小孩信一个外人,不信他。
这念头一起,他自己先愣住了。他一个做臣子的,盼什么信不信。
他把那口气,慢慢咽下去。重新铺了一张纸,拿手,把纸角,一遍一遍,抚平。然后提笔,写折子。
周恒后来有一回,出宫,在宫门口遇见他。周恒站住,看着他,说:“谢相,周某参你,是周某的本分。你认罪,是你的本分。可周某想不明白——你为何不辩?”
他答:“辩什么。”
“那些罪名,有一半是子虚乌有。”
“你知道。”他说,“陛下也知道。”他顿了顿,“可总得有人担着。”
周恒看着他,半天,叹了一声,没再说话。
宁王反了,坊间也乱了。
茶馆里,说书人把宁王檄文里的词儿,编成了段子,说得唾沫横飞:“那谢相,权倾朝野,一手遮天,连陛下都怕他三分!”底下有人起哄,有人拍案,也有人,闷头喝茶,不说话。
他有一回,微服出街,在茶馆门口,听了一耳朵。他戴着斗笠,站在人群外面,听完那段书,转身,走了。福伯跟在后头,气得脸色铁青:“老爷,他们胡说!”
“说书的,靠嘴吃饭。”他说,“说谁的,不是图个热闹。”
“可他们说老爷——”
“说我说了,能解气,就让他们说。”
福伯还要争,他抬手,止住:“回去吧。”
他走在街上。站在朝堂上,挨过骂,挨过刀,挨过猜忌。到如今,连街头的说书先生,都知道他了。挺好。至少,他这把靶子,立得够高,够显眼,替那个人,挡下了那些话。
檄文传进京里那天,他正在书房批折子。福伯把檄文抄本送进来,搁在案角。他批完手里的折子,才拿起来,看。
檄文很长,写着他的罪名:欺君罔上,挟持天子,图谋不轨。一笔一笔,写得杀气腾腾。他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最后。宁王骂他挟持天子。他看了看自己,坐在书案前,批着折子,一个人。
他放下檄文,坐了一会儿。宁王不懂。他要是真想挟持天子,他不会把自己活成这副样子。他连那小孩的手,都不敢多碰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雪。骂他的人很多。宁王骂他权臣,周恒骂他贪佞。茶馆的说书人,说他一手遮天。没有一个人骂对。
骂得最对的,是他自己。
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案前,继续批折子。
批完折子,他搁下笔,走到窗前。天阴着。他看着天。这天下,要乱了。
乱吧。他想着。把该做的事,都做完了。剩下的,就是等着。
满朝文武,齐刷刷看向他。
他站在文官首位,听完军报,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撩起衣摆,出列,跪在殿上。
“臣,请辞。”
满殿哗然。有人喊“谢相不可”,有人喊“陛下,宁王反了,正是用人之际”。他跪在那儿,听着满殿的嘈杂,觉得,这一天,总算来了。
他早就知道,会有人拿他做文章。他权倾朝野,他结党营私——那些罪名,他听了半辈子了。宁王反,不是真要清君侧,是要借他的名头,撕开一个口子。
他跪在殿上,说:“臣请辞。陛下若准,臣即刻出京,宁王便没有清君侧的由头。”
天子坐在龙椅上,半天没说话。
满殿安静下来。他跪在地上,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
“谢相。”天子开口,声音不高,“你起来。”
他没动。
“朕让你起来。”天子说,声音沉了几分,“你跪着做什么。宁王要清的是你,你就递脖子上去?”
“臣一条命,换天下太平。”他说,“值。”
“值什么值。”天子说,“朕的天下,还没轮到用你的命来换。”
他跪着,没接话。
那天,天子没有准他辞。
那几天,他照旧上朝。朝上,主战主和的吵成一团,他站着,一声不吭。他不说话,可那些折子,还是往他这儿飞。周恒参他,旁的御史跟着参,弹劾的折子,堆了半案。
他照单全收。收了,也不看,搁在案角。福伯替他收拾书房,看见那一摞折子,问:“老爷,这些,不看?”
“不看。”他说,“都是骂我的。”
“骂你的,你也收着?”
“收着。”他说,“他们骂得对,我收着;骂得不对,我也收着。省得他们再写一遍。”
福伯没接话。福伯把那摞折子,替他码齐,压平,放在案角。他看了一眼那摞折子——厚厚一摞,全是他的名字。
被人骂过,被人敬过,如今,又被人骂回来了。挺好。骂他的人越多,越没人记得,他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东西。
夜里,他睡不着,披衣起来,站在窗前。府墙外,有马蹄声,由远及近,又远了。这些日子,京里的兵,调动得勤,夜里也能听见。他听着那马蹄声。快了。宁王的兵,快到了。
他站在窗前,听着那马蹄声,一直到天亮。
夜里,天子来谢府,是微服来的。
他听见叩门声,亲自去开门。门开,雪夜里——雪到底还是下来了,细雪——天子披着一件玄色斗篷,站在门外。没有仪仗,没有随从,只一个人,站在雪里,看着他。
他愣住了:“陛下……”
“朕来看看你。”天子说,跨进门来。斗篷上落了一层雪,他伸手,想替天子拂一拂,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
天子看见了,没说什么。天子走进书房,在案前坐下。他站在一边,看着天子。
“你坐。”天子说。
他坐了。君臣对坐,谁都没说话。炉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他去沏茶,手稳着,把茶端到天子面前。天子接过茶,没喝,放在案上。案头搁着一支笔,天子随手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转两圈,停一下。他看见了,没说话。天子自己,也没察觉。
天子放下笔,看着他:
“谢临渊,你听着。朕护你一辈子。谁要动你,先从朕这儿过。”
他坐在椅子上,听见这句话,没有立刻答。
他等了一会儿。
那几息的工夫里,他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宁王反了,藩王们各怀心思,天下的刀,都架在脖子上。还有他自己的病,祠堂里跪的那些夜,那个见不得光的心思。
跪过祖宗,跪过先帝。只有跪在这个人面前的时候,跪得最久,也跪得最怕。
他想了很久,然后,他起身,跪下,叩头:
“臣,谢陛下。”
那一下停顿,比答什么都要命。
天子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半天没说话。炉上的水又开了,咕嘟咕嘟,响了一屋子。
最后,天子说:“你起来吧。”
他起身。天子看着他,又看了很久,说:“谢哥哥,你信不信朕?”
他垂下眼:“臣信。”
天子没再说话。天子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站了很久。
他退出书房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早就黑了,雪下了一夜。他站在廊下,伸出手,接了一片雪,看着它在掌心里化掉。
他方才说“臣信”。
他不知道自己信不信。
他只知道,他不能信。他要是信了,他怕自己,就真的不想死了。
雪落在掌心里,化成一滴水。他合上手,把那点水,攥在掌心里。
他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屋。
第二天,他照旧上朝。
宁王反了,朝堂上乱成一锅粥。有人主战,有人主和,有人主张把他交出去,平息宁王之怒。他在殿上站着,听着那些人吵,一声不吭。
天子坐在龙椅上,听着,始终没开口。
吵到最后,天子开口了,只有两个字:
“主战。”
满殿静下来。
天子说:“宁王要清君侧。朕的君侧,没有奸佞。朕的宰相,朕自己护着。谁再说交人,先问问朕,答不答应。”
他站在文官首位,听见这句话,没有抬头。
他想起昨夜,天子站在他面前,说“朕护你一辈子”。那句话,是真心还是假意,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信。
可他不信,心里还是动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像一根针,扎在心上,拔不出来。
下朝的时候,他走在宫道上。身后有人赶上来,喊他:“谢相。”
他回头。是个年轻的御史,面生。御史看着他,张了张嘴,最后说:“谢相,昨夜陛下微服出宫,是去了你府上?”
他没答。
御史也没再问。御史拱手,行了一礼,说:“谢相,保重。”
他站在宫道上,看着那个御史走远。日头照下来,照着他。
这满朝的人,骂他的有,看他的有。替他担心的,也有一个两个。活得不算冤。
他走着。跟过的人不多。他爹算一个,那孩子,算一个。他爹教他做人,他做到了。那孩子,他把他从冷宫抱出来,扶他登基,教他认字,替他挡刀——他也做到了。活到三十五,回头看看,该做的,都做了。他觉得,就是现在死了,也不算亏。
他把手拢进袖子里,往回走。
袖子里,那页写着“臣”字的纸,还收在怀里。他走一步,那页纸,就贴着他心口,硌一下。
夜里,他跪在祠堂。他没有点灯。他跪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
“爹。”他说,“儿子替他把这道坎,扛过去了。”
“儿子不知道,这是不是最后一回。”
他把额头贴在地上,很久,又说:
“爹,儿子有时候想,要是儿子走了,他会不会,还记得儿子。”
他跪在黑暗里,等了一会儿。祠堂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站起来,走出祠堂。院子里,雪停了。月亮出来了,照着一院子白。他站在月光下。问过很多人的话,从来没有答案。他爹没答过他,那小孩也没答过他。
他一个人,站在月光下,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屋。明天,还要上朝。
那之后,有三日,他走路,是轻快的。
福伯说他这两日气色好,问他是不是遇了什么喜事。他说,没有。夜里,他难得睡得沉——有一夜,一觉到天亮,连梦都没做。他甚至想,等开春,把那坛酒开了,跟那小孩,喝一杯。
第四日,朝会上,周恒又参他。
他跪在殿上,听着周恒一条一条地念。念到一半,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龙椅。少年天子坐在那儿,没有拦,也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手里的折子。
那夜的话,是恩。不是情。
他跪在地上,把额头,抵住冰凉的砖,很久,没有起来。
散朝的时候,他走在宫道上,脚步,重了。那三日的轻快,像雪落在热水里,转眼,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