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之后,他的身子,彻底垮了。
咳血已经止不住了。他瞒着所有人,连福伯都瞒着。每天早上,他换下染血的里衣,自己洗,晾在没人看见的地方。他把病压着,压到最底,像压那个见不得光的心思一样。
他洗里衣,是在府里最偏的那口井边。天不亮就起来,水凉得冰手,他挽起袖子,一件一件搓。血染在水里,洇开,又冲走。他搓完,拧干,晾在屋檐下背人的那面。福伯起来的时候,衣裳已经半干了,他换上干净的,照常出门。
有一回,福伯起得早,撞见他在井边洗衣裳。福伯站在廊下,看了很久,没出声。等他晾完,福伯才开口:“老爷,让老奴来洗。”
“不用。”他说,“我自己洗。”
福伯走近,看了一眼那件晾着的里衣,领口上,还有一点没搓净的暗红。福伯什么也没说。福伯转身,回屋,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姜汤来,递给他:“老爷,喝碗汤,暖一暖。”
他接过那碗姜汤,喝了一口。姜汤滚烫,从喉咙一路烧下去。这老东西,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不说,只给他端一碗姜汤。
他喝完,把碗还给福伯。福伯接了碗,站在他面前,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老爷,你衣裳,晾得远些。风大,吹得动。”
他应了。他知道,福伯是怕他晾得近了,叫府里其他人看见。
可身子不听他的。
有一回,他在朝上,站着站着,眼前发黑。他扶住殿柱,撑住,等那阵黑过去。满殿的人,没人看见——他低着头,扶着柱子,像在仔细看柱子上的一道纹路。等眼前亮起来,他松开手,站直,继续听。
散朝的时候,他走在宫道上,腿是软的。他走得慢,一步一步,像踩在棉花上。走到宫门口,他站住,喘了一会儿,才又走。
那天夜里,他批奏章,批到一半,一阵眩晕。他扶着案沿,撑着,等那阵眩晕过去。眼前发黑,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又慢又虚。
他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该写了。
遗折。
他想了一夜,没有想好怎么写。他没有父母要安顿——他爹早没了,谢家就剩他一个。他没有妻儿要托付。他有的,只是欠了一身的账,和一个见不得光的心思。
他想,遗折里,总得写点什么。他是宰相,死了,总得给天下一个交代。
他提笔,蘸墨,写。
写什么好呢?
写他忠君?他写不出来——他忠的不是君,他忠的是那孩子。写他清白?他清白了大半辈子,可心里那个心思,让他自己都觉得,这清白,是脏的。
他写不下去。
他搁了笔,看着那张纸,纸是白的,一个字没有。他看了很久,想起一件事。
他头一回写遗折,不是今年。是五年前,他生过一场大病,烧得厉害,他以为自己不行了,撑着爬起来,写过一封。那封遗折,写了满满一页:写他的病,写朝中几件未了的事,写他对天下、对陛下的交代。写到末尾,他停了笔,看着那页纸,看了很久,然后,把最后一行字,涂掉了。
那一行,他没有写出来。涂得黑黑的,谁也看不清。
后来他病好了,那封遗折,他烧了。烧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团涂黑的地方。他这封信,给天下写了一页,给他自己,一个字都没写。
他又想起那年,小孩七岁,刚登基。有一回,小孩问他:“谢哥哥,你许的什么愿?”
他说:“天下太平。”
小孩说:“那我也许天下太平。”
“不行。”他说,“你得许自己的愿。”
小孩想了想,说:“那我许——谢哥哥长命百岁。”
他笑了:“长命百岁有什么好。”
“好。”小孩说,“我娘说,长命百岁,是好话。我要谢哥哥长命百岁,岁岁平安。”
他那时候笑着摸小孩的头:“傻话。我是臣,你是君,你该许你自己的。”
小孩固执地说:“我就许这个。”
他拗不过他,说:“行,那我也许一个。我许——你岁岁平安。”
小孩说:“那咱们拉钩。”
“拉钩。”
两只手,小指勾在一起。小孩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一百年不许变。
他坐在灯下,看着那张空白的纸,提笔,写下四个字:
岁岁平安。
写完了。他搁下笔,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给那孩子写过很多字。教他写“安”字,一笔一画;替他拟过圣旨,字斟句酌;如今,他最后写给他的,是这四个字。
岁岁平安。
他合上遗折,封好,压在案角。他没有写“谢临渊绝笔”,也没有写“臣谢临渊”。他只写了那四个字。
遗折封好那天,他做了一件事——他把自己住的院子,走了一遍。
他走到那口井边。
井在院子最偏的角落,井沿上,结着一圈薄冰。他站在井边,看了一会儿。这口井,他用了半辈子。
他站在井边。他洗了那么多回,想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都洗掉。可那些东西,不在衣裳上,在心里。
衣裳能洗白,心洗不白。
教那孩子做人,教他干净,教他堂堂正正。他把那些道理,一样一样,教给了他。可他自己,却没能干干净净地,走到头。他爹若还在,大约,会问他一句——“临渊,你心里,藏了什么。”他答不上来。
他伸手,摸了摸井沿。冰碴子硌手。他缩回手,看了一会儿那只手——手指头冻得通红,指节上,裂了好几道口子。
过了今年冬天,这些口子,就不会再裂了。
他站了一会儿,把那只手,拢进袖子里,转身,回屋。
他回到书房,坐下。他看着那封遗折,封得整整齐齐。他伸手,摸了摸。这封,是最后一封了。他不知道,那小孩看见这封遗折,会不会想起他。
他坐了一会儿,把遗折,又收好,压回案角。
他怕写多了,那个心思,就藏不住了。
他从书房走到卧房,从卧房走到灶房,从灶房走到院子里。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把每一处都看过去。院子里的桂花树,光着枝丫;墙角的积雪,还没化净;廊下的灯笼,纸旧了,没换。
他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这院子,他住了半辈子。如今,要空了。
他走到门房,把门房的锁,又看了一遍。他走到灶房。灶台上,刘婶留的那笼桂花糕,还搁着。他掀开笼布——糕凉透了,硬了,码得整整齐齐。笼布上有两道摺子,是刘婶走那天,盖了又掀、掀了又盖,留下的。他想起那天,他掰了一角,凉的,不甜。如今,糕还搁着,人早走了。他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糕是凉的。桂花香还在,在嘴里化开。他吃着。刘婶的手艺,他吃了半辈子。他头一回吃她做的桂花糕,是那年秋天,小孩头一回在他家过秋。刘婶端了一笼来,小孩吃得满嘴都是,他拿帕子给小孩擦嘴。小孩仰着脸,说:“谢哥哥,桂花糕真好吃。”
“好吃,明年还做。”
“那后年呢?”
“还做。”
小孩高兴了,又拿了一块。
他如今咬了一口那块凉了的桂花糕。没有明年了。也没有后年了。
他把那块糕,吃完了。把笼布,重新盖上。
遗折封好那夜,他把福伯叫进来。
福伯站在灯下,看着他,眼神里有东西,他装作没看见。
“福伯,这折子,我搁在案上。”他说,“我要是……没了,你亲手,递到御前。”
福伯没接。
“老爷。”福伯说,声音发哑,“你说这个做什么。”
“人总有那么一天。”他说,“我这是,先预备着。”
福伯站在那儿,半天没动。最后,福伯伸手,把遗折接过去,揣进怀里,说:“老爷放心。老奴亲手递。”
他点点头。看着福伯揣着那折子走出去,这个老东西,跟了他一辈子,临了,还要替他送最后一趟东西。
那阵子,他见过陛下。
最后一次,是在城楼上。宁王兵临城下那几天,天子亲自上城楼督战。他远远地,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人——玄色的甲胄,站在城楼上,风吹着他的披风。那个人比他高了,比他壮了,站在那儿,像一堵墙。
他长大了。他真的,能护住他自己了。
他站在人群里,看着城楼上那个人,看了很久。他没有上前。他知道,他这一上去,就没法转身走了。
旁边有人问他:“谢相,不上前给陛下请个安?”
他摇摇头:“不了。陛下忙着。”
那人没再问。他站在原地,看着城楼上那个人,想起,很多年前,那孩子骑在他肩头看灯,说“江山没有谢哥哥好”。如今,那小孩自己,站在最高的地方了。
那天夜里,他回府,咳了半夜。他趴在案上,血染红了袖口。他换下衣裳,自己洗了,晾在屋檐下。
天亮的时候,他站在屋檐下,看着那件晾着的衣裳,滴着水。
最后能做的,就是别让那个人,看见他这副样子。
隔了几日,他又做了一件事——把书架上最后一卷书,也收了起来。
书房彻底空了。案上只有那封遗折,和那只羊脂玉酒壶。他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看着那两样东西,觉得,这屋子,和当年他爹走的时候,一样空。
他想吃桂花糕了。
他走到灶房,刘婶走了,灶是冷的。他站了一会儿,自己动手,和面,蒸糕。他手生,桂花糕蒸出来,塌塌的,不成样子。他尝了一口,不甜。
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那笼塌掉的桂花糕。刘婶蒸的,才叫桂花糕。他蒸的,不算。
他转身,走了。那笼桂花糕,搁在灶台上,慢慢凉了。
他回到书房,坐下来,把那只羊脂玉酒壶,从木匣子里拿出来,搁在案上。壶身上那枝小梅花,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伸手,摸了摸那枝梅花。那小孩,不知道还记不记得,他说过“等我成年,咱们一起喝”。
他坐了一会儿,把那壶酒,放回木匣子,合上,落锁。
他站起身来,腿有些软,扶了一下案沿。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雪停了。天上,月亮出来了,圆圆的,挂在雪后的天上。月光滑下来,铺了一院子白。他站在窗前,看着那轮月亮。这月亮,那小孩,也该看得见吧。
守着那孩子,守到如今。他没能守到他老,守不到他白头了。
他关窗的时候,手指在窗框上停了一下。岁岁平安。这四个字,他许了一辈子。也不知道,能不能许到他那里。
他站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月亮照着他,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砖上,孤零零的。
站在这个院子里,看过很多回月亮。小时候,是他爹领着他看。后来,是那孩子,趴在他肩头看。再后来,就他一个人看了。
他关窗,回屋。经过书房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推开门,看了看那封遗折。遗折搁在案角,封得好好的。他又看了看那只羊脂玉酒壶,壶身上那枝小梅花,在月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他站了一会儿,把门带上。
他转身,去睡。这一夜,他难得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