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十二章 鸩酒

鸩酒是开春送来的。

没有圣旨,没有内侍传话——一坛酒,一匹快马,从宫里送到谢府。坛口封着火漆,内侍说:“陛下说,谢相爱饮桂花酒。这是今年新酿的,请谢相品尝。”

他接过那坛酒,看了很久。

坛口封着火漆,他抠开。酒香散出来,是桂花。

他闻着那阵香。那小孩,还记着他的口味。他记着他爱喝桂花酒,记着他说过“等你成年,咱们一起喝”。他记得。可这坛酒,是来送他的。

他抱着那坛酒,站着,没有动。内侍站在门口,不走。

他问:“还有话吗?”

内侍说:“陛下说,谢相喝了这坛酒,从前种种,一笔勾销。”

他站着,看着那坛酒,看了很久。

一笔勾销。

他站在那里,笑了。心里松了口气——终于来了。他等这坛酒,等了很多年。他终于不用再想,那个心思,该怎么藏了。

他笑完,说:“臣,领旨。”

内侍走了。

他抱着那坛酒,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坛身是温的——抱在怀里,隔着粗布,有一点暖。

他抱着那坛酒。这一天,到底来了。久到他都快忘了,自己在等什么。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不用再跪祠堂了。不用再数着更漏,熬到天亮。那坛酒,在他怀里,温温的。他觉得,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样轻过。

他把那坛酒,抱回书房,放在案上,看了很久。

他没有立刻喝。

他先做了一件事——他去了祠堂,给他爹上了三炷香。他跪在牌位前,磕了三个头,说:“爹,儿子来了。”

他跪在那儿,没有立刻起来。他想,他爹要是还在,看见他这副样子,会不会问他:临渊,你后悔吗?

他想了想。他没什么好后悔的。想做的事,做完了;想守的人,守过了。只是没能守到头。

他跪在那儿,听着祠堂里自己的呼吸声,一声,一声。跪过很多回祠堂。头一回,是他爹走的那个冬天,他跪着,想他爹。后来的每一回,他跪着,想的都是那孩子。他爹在天上,若看见了,大约,会叹气吧。他想到这里,把额头,贴回冰凉的砖上,很久,没有动。

他爹当年,走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了最后一句话。他爹说:“临渊,爹没做过亏心事。你记住,谢家的人,干干净净来,干干净净走。”

他如今来的时候是干净的。走的时候……他不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把那棵桂花树,看了一遍。树还是那棵树,光着枝丫,等春天。

他伸手,摸了摸树干。他想,这棵树,是那孩子头一回来他家,站在树底下问“这是什么树”的那棵。那小孩如今,还记不记得这棵树?

他又做了一件事。他洗了脸,换了衣裳。月白衫子,干干净净。他对着铜镜,把衣领整好,把头发抿齐。他看了镜子里的自己一眼——老了,鬓角有白发了。他伸手,抚了一下鬓角,想:他娘要是还在,该说他了。

他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镜子里的人,眉目清正,衣裳干净,还是当年那个谢家公子的样子。只有眼角,多了几道纹。

他转身,去书房。

他回到书房,坐下之前,先看了一圈这间屋子。

书案,椅子,书架,窗下的几案。书架空了,书都捐了。案上,只有那封遗折,和一只空酒杯。窗台上,落了一层灰——这几日,他顾不上擦了。

他站着,把屋子看了一遍。在这间屋子里,坐过很多个日夜。

批折子,注书,教那小孩写字。如今,都到头了。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旧册子。是那孩子小时候抄的《千字文》,扉页上,是他当年题的字:“行之,勤学。”那孩子的字,从歪歪扭扭,到端端正正,都在这本册子里。他翻了翻,又放回去。他教了他十三年。能教的,都教完了。往后的路,他自己走。他走得好,是他教得好。他走不好——他也看不见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院子里,桂花树光着枝丫。等不到今年秋天了。他闻不着今年的桂花了。

他关窗,回到案前,坐下,倒了一杯酒。

酒是桂花香。和他埋了四年的那坛,一个味道。

他端起来,没有立刻喝。他想起,很多年前,那孩子说:“谢哥哥,等我成年,咱们一起喝。”

他端了那杯酒,又放下。那孩子说“等我成年,咱们一起喝”。他成年了。他等到他成年了。他没能等到他来喝。他看了那杯酒一会儿,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想起那篓梨。

那篓梨,还压在灶房。他一口没吃。他当时以为,他还有明年秋天。如今,秋天真的没有了。

他放下酒杯,走到灶房,把那篓梨,从角落里搬出来。梨还好好地放着,一颗不少。他拿了一只,贴在脸上,凉的。他站了一会儿,把梨放回去。

他回到书房,端起那杯酒。

最后悔的,不是起了那个心思。是起了那个心思之后,他一天都没敢靠他近一点。

他守了他十三年。最后三年,连他的眼神,都躲着。

他把他守了十三年的人,最后三年,让给了一个叫“君臣”的东西。

他端了那杯酒。要是当年,他敢靠他近一点……

他笑了。笑自己。都到这时候了,还想这个。

他仰头,喝了。

酒是甜的。桂花香。

他放下空杯,坐在椅子上,等着。

他等着。他坐在椅子上,把手,放在膝上,放得端端正正。坐没坐相的时候不多。头一回,是抱着那孩子,在雪地里坐了一夜。最后一回,是现在。他坐直了,像他爹教他的那样。

等着。等那杯酒,把他带走。

他闭上眼睛。黑暗漫上来,温温的,像水。

黑暗漫上来的时候,他看见了很多东西。

他看见那年冬天,冷宫的雪,那孩子缩在柜子后面,抬起头看他。小孩骑在他肩头,趴在他头顶上,小声说“江山没有谢哥哥好”。东宫院里那棵桂花树,说“你闻着,就不想家了”。城楼上,玄色甲胄,风吹着披风。

他看见许多年前的自己,牵着那孩子的手,走在雪地里。小孩问:“谢哥哥,我以后是不是没人要了?”

他说:“不会的。我要你。”

他听见自己说:不会的。我要你。

说的很多话,都忘了。就这一句,他记了一辈子。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句话——“不会的。我要你。”——也在黑暗里,散尽了。

他以为他这一死,一切就都干净了。他以为那坛酒,是个了结。他这一走,有人会守着一座空院子,年年秋天,等一树桂花。

他不用知道了。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光着枝丫。风从墙头过来,枝丫晃了晃。

开春了。雪化了。

他等不到今年秋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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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岁平安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