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卷二 · 山河故人 第一章 讣闻

报丧的人,是四更天进宫的。

御书房还亮着灯。他批折子,批到兵部的军报——宁王退兵了,退到淮上,还在观望。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案上的灯花爆了一下。门外响起脚步声,急,乱,不像寻常换班的内侍。

“陛下!”内侍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谢府来人——谢相……谢相殁了!”

他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他没有抬头。他听见自己问:“你说什么?”

“谢府来人报丧,谢相——殁了。说是昨夜,饮鸩。”

笔尖的墨,滴在军报上,洇开一团黑。他放下笔,站起来。腿是软的。

“备马。”他说。

“陛下,天还没亮,外头——”

“备马!”

他骑了马,一路出宫。马蹄踏在御街上,声如擂鼓。宫门在他身后一重重打开,他嫌马慢,甩了两鞭。四更天的上京,街上没有人,只有他,和一路的马蹄声,惊起宿鸦。

马跑过长街,跑过西市,跑过那道他走了十几年的巷口。巷口的石狮子,在月光下蹲着,看着他。他最后一次来谢府,是什么时候?

他记不清了。

他总以为,来日方长。谢哥哥就在那儿,他什么时候想去,抬脚就能去。他总以为,他还有很多年——谢哥哥咳疾,是旧症了,太医说养着就好。他听太医说“养着就好”,就真的信了。他赏过药材,赏过梨,让内侍传过话“谢相咳嗽,太医道秋梨润肺,你吃些”。话传到了,人没有去。

他如今拼命想,谢哥哥那几年,是不是瘦了?他站在丹墀上,离他那么近,怎么就没看出来?

他赶到谢府的时候,府门大开着,门楣上,白幡已经挂起来了。

风卷着白幡,扑啦啦地响。府门口跪着一地的人——不对,没有多少人。谢府早遣散了,剩下的,就那几口人。门房陈伯走了,刘婶走了,老张走了。跪在门边的,只有几个旧人,和一个他认得的背影。

福伯跪在灵堂门口。

他翻身下马,几乎是跌下来的。他推开人群,往灵堂里闯。福伯抬起头,看见他,眼里涌上老泪,又硬生生憋回去,伏下去:“陛下——老奴,没能拦住老爷……”

“他呢?”他问,“他人呢?”

福伯伏在地上,答不出声。

他闯进灵堂。灵堂里,正中停着一口棺。棺是新打的,杉木,没有上漆。他站在棺前,看着那口棺,停住了——他不敢上前。

满灵堂的白,白得晃眼。他站在那里,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砸在耳朵里。他昨夜还批着折子,想着天亮了,使人去看看谢相的咳疾好了没有。他昨夜还想着,等开春,他要下一道旨,赐谢相一座园子,江南的。

他还没下旨。他没来得及。

谢哥哥那只羊脂玉酒壶呢?刻着小梅花的。他听太医说过,谢相这几年,夜夜握着那只空壶,坐到四更。他如今躺在这儿,那只壶,搁在哪儿?他想找那只壶。他想把那枝梅花,再看一眼——离谢哥哥最近的东西,就是那枝梅花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走到棺前,伸手——手伸到一半,停在半空。他不敢碰。

那口棺,隔着他和谢哥哥。碰过谢哥哥很多回。小时候,谢哥哥抱他,他趴在谢哥哥肩头,揪他的头发。大了些,谢哥哥教他骑马,他摔下来,谢哥哥一把接住他,他攥着谢哥哥的衣襟,半天不撒手。再后来,就没有再碰过了。君臣有别。他站在高台上,谢哥哥跪在下面,他们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线,越隔越远。

他如今想碰他。可谢哥哥躺在那口棺里,他碰不到了。

他把手收回来,攥成拳。

“开棺。”他说。

没有人动。

“朕说,开棺。”他的声音,已经不对了,“朕要看他。”

福伯爬过来,跪在他脚边,拦住了:“陛下,使不得——老爷走得急,没来得及……”

“他走得急。”他重复着这三个字,笑了一下,“他走得急。他走得急,他就不等等朕?”

他蹲下来,看着福伯。福伯老了许多,一夜之间,头发白了大半。他问:“福伯,他走的时候,可说了什么?”

福伯的嘴唇,哆嗦了几下:“老爷留了一封遗折,让老奴,亲手递到御前。”

“遗折呢?”

福伯从怀里,颤颤地,掏出一封信。封得整整齐齐,火漆封着。他接过来,看见信封上,没有写收信人,只画了一枝小梅花。

他认得那枝梅花。谢相那只羊脂玉酒壶上,刻的就是这一枝。

他接过那封信,没有立刻拆。他握着那封信。谢哥哥给他写过很多回字。头一回,是教他写“安”字。最后一回,是这封遗折。从谢哥哥手里,接过来多少东西?字,书,那支兔毛笔,还有——谢哥哥整个人。他把谢哥哥接过来,接住了,又弄丢了。

他没有当场拆。他攥着那封信,攥得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绷起来。他站起来,又看了一眼那口棺,说:“福伯,他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喝?”他问,“朕赐他的,是桂花酒。朕盼他喝的,是桂花酒。他为什么要喝毒?”

福伯伏在地上,肩膀抖着。

“福伯。”他说,“你跟着他,跟了三十年了。他这两年,到底过的什么日子?”

福伯的肩,抖得更厉害了。他伏在地上,半天,才挤出一句:

“老爷……近年,总咳血。夜里,睡不安稳。老奴劝他请太医,他说不用。灯,一直亮到四更。老奴问他,老爷想什么呢?老爷说,想事情。老奴不敢问,想什么事情。”

“他咳血?”他问,“他什么时候开始咳血的?”

“有两三年了。”福伯说,“老奴不敢告诉陛下。老爷说,不必惊动陛下。”

他站在那里,听着,手一点一点凉下去。

两三年了。他赏过药材,赏过梨,太医说“养着就好”。他信了。他不知道,谢哥哥在自己府里,咳血,熬着,熬了两三年。

他要是早一点,自己捧着一篓梨,去谢府看他。他是不是就能看见,谢哥哥瘦了,谢哥哥脸色不好,谢哥哥站在廊下,咳得直不起腰?

他没有去。

他让内侍去。他怕人议论。他怕他的心意,被人看见。

他护着那点心意,护了十几年,护到最后,把谢哥哥,护没了。

他站在灵堂里,站了很久。风从门口灌进来,白幡扑啦啦地响。他开口,声音低下去,像是问自己:“是不是朕,说错了什么?”

没有人答他。

那天,他在灵堂里,站到了天亮。

天亮的谢府,比夜里更空。遣散得早,如今连哭声都没有几道——几个旧人跪在院子里,哭一阵,歇一阵。他站在灵堂里,看着那口棺,看了整整一夜。他跪不下来——他是皇帝,他不能跪。

可跪过谢哥哥吗?好像没有。他从来都是坐在高处,看谢哥哥跪他。谢哥哥跪他,跪了十几年。他那时候,怎么就没拦过一次?

天亮了,福伯端了一碗粥来,搁在他手边,说:“陛下,吃一口吧。”

他没有看那碗粥。他问:“福伯,他埋在哪里?”

“老爷说,不入祖坟。”福伯说,“老爷说,没脸进祖坟。老奴给他选了一处山,城外往南,三十里。”

“为什么不入祖坟?”他问,“他有什么没脸?他是谢家的荣光,是朕的——”他顿了顿,“是朕的股肱。他为什么没脸?”

福伯伏在地上,头埋得更低。

“福伯。”他问,“老爷生前,可曾提过,想吃什么?想做什么?想去哪儿?”

福伯低着头,想了半天,说:

“老爷说过一回。有一年秋天,桂花开了,老爷站在院子里,看了很久,说:‘江南的桂花,这时候,也该开了。’老奴问,老爷想家吗?老爷说,不是想家。是想——有一棵桂花树,一个小院,安安静静地住着,就知足了。”

他听着,声音堵在嗓子里。

谢哥哥想要的,就是这样。一棵桂花树,一个小院。他说过很多次。他每一次都听见了,每一次都想着“等天下太平,朕就成全他”。他让内侍传话,让他假死脱身,去江南——他以为他成全了他。

他没想到,话传出去,会传成一杯毒酒。

他又问:“福伯,他临走前,可曾提过朕?”

福伯低着头,说:“老爷说,让老奴跟陛下说——岁岁平安。”

他站在那儿,听见这四个字,站不住了。

他扶着棺,蹲下来。他蹲在棺前,额头抵着棺木。

“谢哥哥。”他说,“朕不是那个意思。”

他蹲在棺前,说了这一句。没有人听见。棺木是凉的,杉木的纹路,硌着他的额头。谢哥哥最后听见的,是“从前种种,一笔勾销”。

那句话,是他让内侍传的。

他本意不是那样。他只是想让谢哥哥走。去江南,过他想过的日子。他怕谢哥哥再留在朝堂上,再替他挡那些刀,也怕他再待下去,会有人真伤了他。

他不知道为什么,话传出去,就变成了一坛毒酒。

他蹲在棺前。谢哥哥为什么要喝?他明明知道,那不是赐死。他明明知道——不,他不知道。他给的那坛酒,话没说到,谢哥哥只听了一半。

他想起谢哥哥这些年,越来越疏远的样子。

他记得小时候,谢哥哥喊他“行之”。他闯了祸,谢哥哥板着脸训他,训完了,还是把他抱起来。十一岁那年,谢哥哥送他那支兔毛笔,他咬了一晚上笔杆。谢哥哥教他写“安”字,一笔一画,说“心要定,笔要稳”。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谢哥哥不喊他“行之”了。他喊他“陛下”。他跪他,跪得规规矩矩。他笑,笑得客客气气。他站在文官首位,离他最近,也离他最远。

他不明白。

他问过谢哥哥:“谢相,你最近怎么了?”谢哥哥说:“臣无事。”他问:“你最近躲着朕?”谢哥哥说:“臣不敢。”

他那时候不懂。他如今也不懂。

他只知道,谢哥哥离他,一年比一年远。他追不上。他以为是他长大了,君臣有别,应当的。他信了君臣那套。他逼自己信——他是皇帝,他是宰相,本来就该这样。

可他心里一直有个地方在问:君臣,就该是这样吗?他爹死得早,没人教过他,君臣是怎么个处法。他只知道,谢哥哥是他从冷宫抱出来的人——不对,是把他从冷宫抱出来的人。谢哥哥抱他的时候,说过“我要你”。

后来,谢哥哥就不说这种话了。后来,谢哥哥说的都是“臣”,“陛下”,“臣告退”。

他以为那是规矩。他以为他长大了,谢哥哥就该退远些。他信了。他把谢哥哥的疏远,当成君臣本分。他让内侍传话,都传得客客气气——“陛下说,谢相咳嗽,太医道秋梨润肺,你吃些。”

他如今想起那句话——他为什么就不能,自己捧着一篓梨,去谢府看他?

他蹲在棺前,额头抵着棺木,把那些话,一句一句,在心里说了一遍。他不知道谢哥哥听不听得见。他只知道,再也没有机会,把这些话,当面说给他听了。

天亮透的时候,他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扶住棺沿。他看了一眼那口棺,又看了一眼手里的遗折。

谢哥哥留给他最后的话,只有四个字。岁岁平安。

他把最想听他说的那四个字,留给他了。

他攥着那封信,转身,走出灵堂。院子里的旧人还跪着,看见他出来,都抬头看他。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些人。谢哥哥把他们一个个都安置好了,独独没有安置他自己。

他把信收进怀里,贴着心口。他说:“出殡的日子,定了吗?”

福伯说:“定了。三日后。”

“朕来。”他说,“朕送他。”

他说完,翻身上马。马蹄声出了巷子,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谢府。

白幡在风里,扑啦啦地响。

进这座府,从来没有犹豫过。头一回犹豫,是怕谢哥哥赶他走。如今,谢哥哥不在了。这座府,他再也进不去了。

他甩了一鞭,马跑起来。风灌进他眼睛里,涩得发疼。

马跑出去很远。他攥着缰绳,攥得指节发白,一直没松。他不敢松——他怕松了这口气,就要调转马头,跪回那座府门口,再也起不来了。

马蹄声远了。白幡在风里,扑啦啦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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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岁平安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