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二章 遗折

回到宫里,天已经大亮了。

他没有回寝殿。他径直去了御书房,关上门,谁也不许进来。他坐在案前,把那封遗折,从怀里取出来,放在案上,看了很久。

他让内侍打了水来,洗了手,擦干净。他洗得很慢,一遍,两遍。内侍低着头,不敢问。他擦完手,才重新拿起那封信。

信封上那枝小梅花,笔笔都熟。他伸手,摸了一下那枝梅花,指尖停在上头,半天,才拆开。

火漆裂开的时候,他的手,稳着。里面只有一页纸,折得整整齐齐。他展开,纸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四个字:

岁岁平安。

他看了很久。他把那页纸翻过来,纸背是白的,一个字没有。他又把纸举起来,对着光,看了又看——他总以为,折子后面,还有话。夹层里,该藏着什么。可他看了三遍,纸上只有那四个字。

他把纸凑到鼻尖,闻了一下。纸上有墨香,还有一点极淡的桂花香——是谢哥哥常年熏的香,还是他沾的酒气?他分不清。那股香,是谢哥哥的。都在那股香里长大,如今,只剩这一页纸了。

他搁下纸,坐着,半天没动。

他不信。

谢哥哥是什么人?他教他写字,一句话能掰开揉碎讲半个时辰;他给他留话,从来都是写满一整页——“臣谢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可”“陛下当早做决断”。没写过这么短的折子。

四个字。连个“臣”都没有。

谢哥哥是不是写不完?写到一半,写不下去了?他有什么话,想跟他说,又没说?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外头,天光白得晃眼。他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案前,把那页纸,重新折好,收进怀里。

谢哥哥教他写过多少字?“安”,“稳”,“岁岁平安”。他教他写“安”字,说,宝盖头要稳,底下的女字,要站得住。他如今坐在案前,看着那页纸上的“岁岁平安”,这四个字,是谢哥哥写给他所有的字里,写得最好的一回——笔画都平,都稳,没有一处的笔锋,是抖的。

他小时候,谢哥哥给他抄过一本《千字文》,端端正正,收在他的箱底。他想回去找那本《千字文》。他怕他找不着了。

“来人。”他喊。

内侍应声进来。

“去谢府,把谢相书房里所有的东西,都搬进宫来。”他说,“一页纸都不许漏。”

内侍领命去了。他坐在案前,等着。他也不知道他在等什么。他只知道,谢哥哥留下的东西,他一样都不能让它散在外头——那是谢哥哥最后留在这世上的东西了。

他坐着坐着,又喊:“来人。”

内侍又进来。

“去把刘婶找来。”他说,“谢府灶房的刘婶。朕要问她话。”

刘婶是哭着进宫的。

她跪在御书房的地上,哭得直不起腰。他坐在案前,等她不哭了,才问:“刘婶,朕问你几件事。你照实答。”

刘婶点头。

“谢相……老爷,这几年,胃口好不好?”

刘婶抹着泪,说:“不好。老爷吃得少。有一阵子,一顿就半碗饭。老奴变着法子做,做的都是老爷爱吃的。老爷吃两口,就搁下筷了。”

“夜里呢?睡得着吗?”

“睡不着。”刘婶说,“灯亮到四更。老奴有回半夜起来,看见书房还亮着,推门进去,老爷坐在灯下,一动不动的,吓了老奴一跳。老爷说,他睡不着,坐着,想想事。”

“他咳血……是什么时候的事?”

刘婶的眼泪,一下子又涌出来:“有两三年了。老爷瞒着,不让说。有一回老奴瞧见手帕上有血,问老爷,老爷说,天干,上火。老奴不信。老奴偷偷把药渣收起来,给外头的郎中看,郎中说,是咳血,伤了肺了。”

“药渣呢?”

“老奴后来,又捡过几回。”刘婶说,“老爷吃的药,有参,有安神的,还有别的,老奴不认得。郎中说,老爷这是——熬的。身子熬干了。”

他听着,搁在案上的手,攥紧了。

谢哥哥在熬。他替他扛了十几年,扛到最后,把自己熬干了。他离他那么近,怎么就一点没看出来?

“刘婶。”他说,“老爷生前,可还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你细细说给朕听。”

刘婶想了半天,说:

“老爷前些年,做过一件事。老爷把书房里的书,都捐了。老奴问,老爷说,留着也没用了。老奴看着心疼,说,老爷爱书,怎么捐了呢。老爷说,人都要走了,还留着书做什么。”

“他要走?他要去哪儿?”

“老爷没说。”刘婶说,“老奴只听老爷念叨过一回——说江南好。说江南的桂花,到了秋天,满城都是香的。说他想有一棵桂花树,一个小院,安安静静地住着。”

他听着。

谢哥哥想去江南。他早就想去江南。他听了一辈子“江南好”,可他从来没有,亲自送他去过一回江南。

他摆了摆手,让刘婶退下。刘婶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哭着说:

“陛下……老爷他,走的时候,干干净净的。老奴给他换的衣裳,月白的,他最喜欢那件。老奴跟他说,老爷,您怎么不等陛下来看您一眼呢。老爷没应。老奴看见,老爷枕边,放着那只羊脂玉酒壶。老奴认得,那是陛下的。”

他坐在案前,等刘婶走了,很久,没有动。

傍晚,东西搬来了,摆了半间书房。

书是书,早捐了大半,剩下的,都是些旧物。他一样一样翻。翻到一只木匣子,桐木的,漆磨掉大半,锁着。他撬开锁,打开。

匣子里,三样东西。

一支兔毛笔。笔杆细,是小孩用的那种,笔尖秃了,散着。笔杆上一圈浅浅的牙印——他认得。那是他的。他换牙那阵子,咬着笔杆练字,咬出来的。他还记得那天谢哥哥看见,笑了,说“你属狗的吗”,他恼了,说“我属老虎的”,谢哥哥笑得更厉害了。

他拿起那支笔,转了一圈。笔尖秃得不成样子,可笔杆上的牙印,清清楚楚。谢哥哥留着他咬过的笔,留了这么多年。

一块玉坠。羊脂玉,温润,边角磕过一块,拿金线缠着。他拿起那块玉,金线缠得密密的,缠过很多回了。他认得这块玉——他娘的。他七岁那年,把这块玉摘下来,送给谢哥哥做生辰礼。他后来摔了一跤,玉磕缺一角,哭得不行,谢哥哥拿金线,一点一点缠上,说“以后你摔多少回,我都给你缠上”。

他说:“那我以后,不摔了。”

谢哥哥说:“你不摔,那我的金线,不是白买了。”

他说:“那我还是摔一回吧。摔完了,你再给我缠。”

他攥着那块玉,金线硌进掌心里,也没有松开。谢哥哥留着这块玉,留了半辈子。金线缠了一层又一层,缠到后来,谢哥哥是拿什么心思,坐在灯下,一遍一遍给他缠的?

他不愿想。他又不能不想。

他放下玉坠,拿起第三样——一只羊脂玉酒壶。壶身刻着一枝小梅花,刀工细。壶是空的。他拧开壶塞,凑到鼻尖,闻了一下——空的,连酒气都没有了。

他认得这壶。他十六岁那年,亲手酿的桂花酒,装进这只壶,埋在桂花树下,说“等冠礼,咱们开坛”。冠礼那天,谢哥哥一个人喝了那杯酒。后来这壶,就一直空着。

他握着那只空壶,站了很久。

谢哥哥一个人喝那杯酒的时候,在想什么?他一个人坐在这书房里,握着这只空壶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不敢想。

他放下酒壶,又翻别的。翻出一卷书——注到一半的《前汉书》。翻到“良臣择主而事”那一句,旁边注了一行小字,又拿墨涂了,涂成一团黑。他对着那团黑,看了很久。谢哥哥是想写什么,又不敢写?他提笔,又涂掉——他在怕什么?

他翻出一封信。信没有封口,叠得整整齐齐,塞在抽屉最底下。他抽出来,展开。

信是写给谁的,没有抬头。信不长,几行字:说他谢临渊得遇明主,尽心竭力,死而无憾;说朝中几件未了的事,请陛下留意;说宁王虽退,余党未清,当防其卷土重来;说他已备妥遗折,不敢污圣听,唯愿陛下……

写到这里,断了。最后一个字,拖了一道长长的墨痕,像是笔在纸上停了很久,到底没写完。

“唯愿陛下……”

他念着这四个字,声音哑了。唯愿陛下什么?谢哥哥想说什么?他写到“唯愿陛下”,写不下去了——他想说什么话,连在信里,都不敢说?

他把那封信,看了三遍。他想起一件事。很多年前,他问过谢哥哥:“谢哥哥,你许的什么愿?”谢哥哥说:“天下太平。”他说:“那我许——谢哥哥长命百岁,岁岁平安。”

谢哥哥说:“傻话。我是臣,你是君,你该许你自己的。”

他说:“我就许这个。”

他如今握着那封信。谢哥哥写到“唯愿陛下”,是想说“唯愿陛下岁岁平安”吗?还是想说别的?

他不知道。他再也没机会知道了。

他把那封信折好,和遗折放在一起,贴身收着。

那天夜里,他没有睡。

他坐在御书房,把那几样旧物,摆在案上。兔毛笔,玉坠,空酒壶。他看了很久。谢哥哥就留了这三样东西。三样里,两样是他的。一支他咬过的笔,一块他送的玉。剩下那只空壶,壶里装过的酒,也是他酿的。

谢哥哥守着他,守了一辈子。守到死,留给他三样东西,没有一样是他自己的——都是他的。

他坐在案前,把脸埋进手里,很久,没有抬头。

他不明白。

他明明可以救他。他明明——他明明不是那个意思。他送那坛酒,是想让谢哥哥去江南。他想了很久。谢哥哥总想回江南,想有一棵桂花树,一个小院。他成全他。他让他走。等他处理完那些烂事,等天下太平了,他就去江南,去找他。

他连去江南找他,穿什么衣裳,都想过。

他没想到,谢哥哥喝下去的那杯酒,会要了他的命。

他以为那是好酒。他亲自选的,御酒,桂花香。他让内侍传话,说“从前种种,一笔勾销”——他的意思是,过去那些猜疑、那些疏远,都过去了。他放他走,他等他。

他不知道那句话,在谢哥哥耳朵里,成了什么。

他后来,没有查那坛酒。

不是不想查。是不敢。

他比谁都清楚,那坛酒里有什么——是他亲手放的。桂花酒是他挑的,坛是他亲手封的。封坛的时候,他趁着四下无人,把一粒解药,藏进了坛底。

他想让谢哥哥走。

朝堂上的刀,已经架到他脖子上了。宁王要清他,御史要参他,他再留在上京,早晚有人要他的命。他想让他走——假死脱身,离开这滩浑水,去江南,过他想要的日子。他连他住哪儿都想好了:江南,小院,一棵桂花树。等天下太平,他就去找他。

他以为谢哥哥会懂。

他以为,谢哥哥会看见坛底的解药,会明白他的意思——他会顺着他的安排,喝下去,假死,脱身。等风头过了,他去找他,他们还能再见面。

他没想到,谢哥哥连坛底都没翻过。

他后来想过很多回:谢哥哥端起那杯酒的时候,在想什么?谢哥哥是不是,连“解药”两个字,都没往心里去过?谢哥哥是不是——真心想死?

他想不出答案。他也不敢想。

他把那坛酒的秘密,压进心底,压得死死的。他对外,只说谢相忧劳成疾,薨于任上。他不能让天下人知道,那坛酒是他赐的——更不能让人知道,他赐的酒里,有解药,而谢哥哥,连解药都没碰。

他要是早知道谢哥哥会这样——他宁可不放那坛酒。他宁可让谢哥哥留在他身边,哪怕天天君臣相称,哪怕他天天躲着他。只要他活着。

他那时候不知道。他如今知道,晚了。

他坐在御书房里,把脸埋进手里。谢哥哥要是还活着,会怎么说?

谢哥哥会说:“陛下,当以大局为重。”

谢哥哥总是说大局。把大局扛在肩上,扛到死。他替他挡刀,替他挨骂,替他背上所有的罪名。他把自己活成一块盾,替他挡了十几年的箭。到头来,他连死,都要替他挡——他死了,宁王就没了清君侧的由头,天下就太平了。

谢哥哥是不是觉得,他这条命,是用来换江山的?

他坐在黑暗里,想起很多年前,谢哥哥教他写字。教到“朕”字,他问:“谢哥哥,‘朕’是什么?”谢哥哥说:“‘朕’,是天子自称。以后,你就是‘朕’。”他问:“那谢哥哥,也是我的?”谢哥哥愣了愣,说:“是。臣,是陛下的。”

他那时候高兴坏了,拉着谢哥哥的袖子:“谢哥哥,那你也是我的。”

谢哥哥那时候,笑了。

他如今坐在这间御书房里,想起那句话。谢哥哥说“臣,是陛下的”。他把自己整个都给了他了。到死,他都认为,他的命,是陛下的——陛下要天下太平,他就用命去换。

可他不要他的命。他从头到尾,就没想要过他的命。

他想要的是——谢哥哥活着。坐在他下首,替他批折子,替他挡那些明枪暗箭。每年秋天,给他送桂花糕;他生辰,给他煮一碗长寿面。

他哪怕一辈子君臣,一辈子隔着那道龙椅,他也认了——只要他活着,让他远远看着,他就知足。

他连“远远看着”,都没有了。

他坐在黑暗里,坐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把那几样旧物,一样一样,放回木匣子。他放得很慢,像在放什么易碎的东西。

匣子合上,他没有上锁。

他把匣子,放在案角,最显眼的地方。他每天都要看见它。

他坐回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他想写点什么——写给谢哥哥。可他提起笔,看着那张白纸,写了半天,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他搁下笔,看着那张白纸。谢哥哥写那封没写完的信,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提笔,满肚子的话,一个字都落不下来。

他坐着,又拿起那支兔毛笔——谢哥哥留的那支。笔杆上的牙印,还在。他握着那支笔。谢哥哥留着他的笔,他如今,握着谢哥哥的笔。他们两个人,隔着这杆笔,像是还在一处。

他最终没有写。

他把白纸揉掉,扔进纸篓。他站起来,走出御书房。外头,日头正好。他站在殿前的台阶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天。

欠谢哥哥的,还不清了。

可他得活着。谢哥哥拿命换的太平,他得替他守下去。

他走下台阶,往大殿走。他走得很稳。他的背影,在日光下,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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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岁平安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