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殡那天,是个晴天。
他起得比谁都早。天没亮就醒了,躺在床上,听更漏一声一声。他没有叫内侍,自己起来,换了衣裳。他没有穿朝服——他穿了一身素衣,玄色的,没有纹样。他站在铜镜前,看了自己一眼。谢哥哥见他穿素衣,会不会觉得他老气?
谢哥哥再也看不见了。
他放下铜镜,出门。他没有坐銮驾。他骑了马,一骑一骑,走在出殡的队伍后头。他不是送葬的官,他不想站在前面,让满城的人看他。他想走在后面——谢哥哥生前,他没能好好走在他身边;他死后,他至少,要送他走完最后一段路。
队伍从谢府出来,白幡引路,纸钱撒了一路。他骑在马上,跟在队伍后头,看着那些纸钱,一片一片,落在青石板上,被风吹起来,又落下。
满城的人都出来看了。茶楼的幌子下,有人探头,小声议论:“谢相,怎么就没了?”“听说,是忧劳成疾。”“谢相是好人啊……”
他听见那些话,攥着缰绳的手,紧了又松。满城的人都知道谢哥哥是好人。谢哥哥没做过一件亏心事。可他临了,连祖坟都进不去。
城门底下,有人跪着。他认出一个,是西市卖笔墨的老掌柜。老掌柜伏在地上,白头发散着,哭得抬不起头。他听人说过,老掌柜年轻时,在谢相科场落第那年,赊过他一刀纸。谢相后来当了官,头一件事,就是把纸钱还了,还多送了一刀好墨。老掌柜记了一辈子,年年清明,都往谢府送一刀纸。
他骑在马上,看着老掌柜跪在路边。谢哥哥结的善缘,比他想的,多得多。可他临了,连自己都安顿不好。
他问过福伯,为什么不入祖坟。福伯说,是老爷自己的意思,说“没脸进祖坟”。
他到现在也不懂,谢哥哥为什么说没脸。
他走在队伍后头,想起很多年前。那年冬天,他头一回出宫,谢哥哥背着他,走在雪地里。他趴在谢哥哥背上,问:“谢哥哥,我以后是不是没人要了?”谢哥哥说:“不会的。我要你。”
他那时候,把“我要你”三个字,记了一辈子。
谢哥哥说“我要你”的时候,是真心把他当亲人的。他后来,是怎么把谢哥哥弄丢的?
他想了很久。
他只知道,他后来喊他“谢相”,喊了十几年。他后来见他,都隔着满殿的文武。他后来想他的时候,都让内侍去传话——“陛下说,谢相咳嗽,太医道秋梨润肺”。他后来,一次都没有,自己捧着东西,去谢府看过他。
他不是不想去。他是不敢去。
他怕他去了,就舍不得回来了。他怕满城都会知道,天子与宰相,过从甚密;怕谢哥哥被人说“以色事君”,说“弄权”,怕那些唾沫星子,淹了谢哥哥的清名。
他以为他远远地站着,君臣相安,就是对谢哥哥好。
他如今才知道,他错得有多离谱。
队伍出了城门,往南走。他骑在马上,看着两边的田野,麦子抽了穗,一片青。他想起,那年冬天,他带谢哥哥去城外看雪——不对,是谢哥哥带他。他裹成一个小团子,跟在谢哥哥后头,踩着他的脚印走。他问:“谢哥哥,这是什么?”谢哥哥说:“麦子。”他问:“麦子冬天也长?”谢哥哥说:“冬天不长。春天长。”他说:“那我等春天,来看麦子。”谢哥哥说:“好。”
他没有等到春天。那年春天,他病了,谢哥哥守在宫里,一步不离。等他病好了,麦子已经抽穗了。他站在城墙上,看着满城外的青。他欠谢哥哥一个春天。
他如今,正在送谢哥哥的最后一程。走的是同一条路。麦子还是青的。谢哥哥不在了。
走到岔路口,队伍停了。福伯说,老爷的墓,不在这条路上——往南三十里,是一座山。他勒住马,看着队伍拐向另一条岔路,问:“福伯,他选的这个地方,是什么样的?”
福伯说:“是个向阳的山坡,能看到河。老爷说,河那头的村子,有桂花树。秋天,风会把花香吹过来。”
他听着,半天没说话。
谢哥哥到死,都在找一棵桂花树。
谢哥哥选了这个地方。他说河那头的村子,有桂花树。他选这儿,是想秋天的时候,风把花香吹过来,他躺在地下,也能闻见。
他骑在马上,看着那座山。谢哥哥,下辈子,你别选桂花树了。你选个有人陪着的地方。
他想起,谢哥哥跟他提过一回江南。那是好几年前了,他坐在御书房,谢哥哥站在他面前,说:“陛下,臣想告老还乡,回江南去。”他当时怎么答的?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他当时脱口就答:“朕不许。”他怕谢哥哥走。他一想到谢哥哥走了,他就慌。
谢哥哥那时候,是真的想走了吧。他想回江南,想有一棵桂花树,一个小院,想过安稳日子。他把他困在上京,困了十几年。他到最后,也没能让他回去——他自己找了一座山,山脚下有一棵桂花树。
他坐在马上。他欠谢哥哥一个江南。
到了山下,队伍停了。他下马,跟着人,一步一步,走上山。
山路窄,两边的草长得很高。他走在队伍后头,看着前面的棺,一步一步,往山上抬。谢哥哥生前,总说“臣不敢当”。不敢当的东西太多了——不敢当他的好,不敢当他的亲近,不敢当他那点心意。他如今躺在那口棺里,总算,什么都不敢当了。
墓坑在山坡上,向阳,能看到河。河那头的村子,果然有几棵桂花树,叶子还是绿的。风从河上吹过来,带着水汽。他站在墓坑边,看着那口棺,沉下去。
他看着土,一锹一锹,盖上去。他站在人群里,一动不动。他只是一直看着,看着那口棺,被土盖住,看着那堆新土,堆起来,堆成一座坟。
坟堆好了。他站在坟前。
他弯下腰,抓了一把土,握在手心。土是凉的,潮的。他握着那把土。谢哥哥躺在这里,冷吗?谢哥哥怕冷。冬夜里,他总是把炭盆烧得旺旺的。有一回他问谢哥哥,怎么烧这么旺。谢哥哥说,臣怕冷。
他如今躺在这山坡上,四面都是风。
他把那把土,放回去,拍平。他把手心在衣摆上擦了擦,站直了。
福伯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张了张嘴。最后,福伯低声说:“陛下,该回了。”
“再等等。”他说。
“陛下——”
“福伯,”他问,“他走的那几天,是怎么过的?”
福伯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老爷那几天……”福伯的声音,低下去,“老爷那几天,一直咳嗽。咳得夜里睡不着。老奴劝他请太医,老爷说,看过了,老毛病。老爷每天换下的里衣,都是血。老奴想替他洗,老爷不让,自己洗,晾在屋檐下背人的地方……”
他听着,拳头攥紧了。
“老爷那天晚上,”福伯说,“老爷那天晚上,在书房坐了一夜。老奴进去添灯油,看见老爷案上,摊着一张纸。老爷看见老奴进去,把纸合上了。老奴只看见上头写了几个字……老奴不认得字,只认得一个‘岁’字。”
他站着。谢哥哥那天晚上,是在写遗折。他写“岁岁平安”,写完了,看了很久,才封上。
“老爷走的那天早上,”福伯又说,“老爷让老奴,把那篓梨,给街坊送去。老奴说,那是陛下赐的。老爷说,陛下赐的,也没说不能送人……”
福伯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他弯下腰,把脸埋进手里。
他站在坟前。谢哥哥临走前,想的是那篓梨。他赐的那篓梨,他一口没动,想着送给街坊。
做过的蠢事,没有比这更蠢的了。
他送了他一坛酒,以为他会懂;送了一篓梨,以为他会吃。他以为他会等他,等他从那堆烂事里脱身,去江南找他。他想好了,等天下太平,他就去江南,找个小院,陪他种桂花树。
他什么都想好了。他唯独没想好,谢哥哥会不等他。
他站在坟前,日头偏西。福伯又劝了一回:“陛下,该回了。山路,天黑不好走。”
他这才动了。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坟。坟头,新土堆着,还没有长草。
他该在坟头,种一棵桂花树。谢哥哥喜欢桂花。等秋天,桂花开了,他来看他,满山坡都是桂花香。
他种下那棵树,等它长大,要多少年?谢哥哥等了他十几年,他种一棵树,替谢哥哥等。等树长大了,花开了,他就来。他年年都来。他要把谢哥哥一个人丢在这座山上的那些年,一年一年,都补回来。
他走下山。走到山脚,他站住,回头,看着那座山。
山是青的。山坡上,那座新坟,小小一座,孤零零的。
来过这山下多少回?他记不清了。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每年,都要来一回。
他翻身上马,一夹马腹。马蹄声出了山道,扬起一道尘土,往北去了。山道两边的草,被风吹得伏下去,又立起来。
回到宫里,天已经黑了。他站在御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推开门。案上,那只木匣子,还搁着,没有上锁。他走过去,打开匣子,拿出那支兔毛笔,握在手里,握了很久。
谢哥哥握着这支笔,教他写“安”字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他那时候,只想着,谢哥哥的手,真暖。
他那时候,就该多握一会儿的。
他把笔放回匣子,合上。他坐在案前,摊开一道折子——宁王的军报。他拿起朱笔,在折子上,批了一个字:
战。
他搁下笔,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谢哥哥要是还在,看见他批这个字,会说什么?
谢哥哥大概会说:“陛下,当以大局为重。”
他批完折子,站起来,走到窗前。外头,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挂在天上。他看了一会儿那轮月亮。谢哥哥躺的那座山坡,今夜,也该照着月亮吧。
他关窗,回身。案上那盏灯,灯花爆了一下。
他坐下,又拿起一道折子,批。他批得很慢。从今天起,要一个人,批这些折子了。
他搁下笔。折子上,洇开一个墨点。
他坐着,灯花爆了一下,又爆了一下。外头,打更的声音,远远的,过了三更。
谢哥哥临走的那一夜,一个人在书房里坐着,怕不怕?谢哥哥怕的东西那样多——怕他行差踏错,怕他坐不稳那把椅子。临了,谢哥哥倒是不怕了。
他呢。谢哥哥不在了,他还坐在这把椅子上,批这些折子,给谁看?
他伸手,摸到腰间那把匕首。刀鞘上的缠绳,磨得旧了。他拔出来,握在手里。灯影落在刀身上,明明灭灭。刀刃贴着腕子,凉。
他就那么坐着,看那把刀,看了很久。
门吱呀一声,开了。福伯端着灯,站在门口。老管家看见他手里的刀,灯盏晃了一下,泼出半盏油。
“陛下!”福伯跌跌撞撞,冲过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攥得死紧。老管家这一辈子的力气,都用在这一握上了。“陛下,使不得……”
他抬起头,看着福伯。福伯的头发,不知什么时候,白了许多。
“老爷临走前,拉着老奴的手,说,老奴替他,守着陛下。陛下一个人在宫里,他不放心。老爷叫老奴跟陛下说,好好活着。”
他握着那把刀。
“陛下要是……”福伯说,“老爷在那边,也不得安生。老爷最放不下的,就是陛下。”
他看了福伯很久。把刀,放回鞘里,搁在案角。
“活,好,就活着。”他说。
他说得很轻,像说给自己听。
福伯站在那儿,看着他,半天,才松了手。老管家退后两步,拿袖子,擦了一把脸。
他重新拿起笔,摊开那道折子,接着批。他批得很慢,一笔一画,像谢哥哥教他的那样。
灯花又爆了一下。夜,还很长。
他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批了一夜的折子。
天亮的时候,他搁下笔,揉着眉心。案角,那只木匣子,静静地搁着。
他伸手,摸了摸匣盖,没有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