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年秋天,他来姑苏,住了七日。
谢临渊的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石桌上,搁着一碟糕,和一壶茶。茶是温的。他坐下来,吃了糕,喝了茶。
谢临渊从灶房出来,看见他,没有惊,只说:“来了。”
“嗯。来了。”
他们坐在桂花树下,说些话。说萧叙,说朝中的事,说姑苏的秋天。谢临渊话少,他问一句,谢临渊答一句。他不问,谢临渊就坐着,看河。
他后来发现,谢临渊在看河的时候,会偶尔,看一眼他。那一眼很快,像怕人察觉。他装作没看见。他怕他一看回去,谢临渊就不看了。
有一日,他在院里,帮谢临渊收桂花。谢临渊站在树下,举着竹竿,打枝头的花。他张开布袋,在底下接。桂花落下来,落了他一头一脸。谢临渊看见,放下竹竿,走过来,伸手,替他把头发上的桂花,拂下来。
“该剪发了。”谢临渊说。
他站在桂花树下,看着谢临渊。谢临渊的手,在他头顶停了一下,收回去。
“嗯。”他说,“回京剪。”
谢哥哥方才,离他那样近。近得他闻见他袖口的桂花香。他要是伸手,就能把谢哥哥搂进怀里。
他没有伸手。他怕他吓着他。
第七日,他走。谢临渊送到巷口,说:“路上小心。”
他上了马车,掀开车帘,看见谢临渊还站在巷口,看着这个方向。谢哥哥嘴上说“陛下不必年年跋涉”,手里,还是把他送到了巷口。
第二年秋天,他再来。谢临渊的院门口,多了一盏灯。夜里,灯亮着,照着巷口。
他问:“这灯,是给谁点的?”
谢临渊说:“怕人走夜路,看不见。”
他说:“朕又不走夜路。”
谢临渊没答话。
他端着茶。他一年来一回,一回住七日。他不走夜路。可谢临渊还是点了灯。这灯,点给谁看?点给那个“万一”看——万一他夜里来,万一他走夜路。
谢临渊这个人,一辈子,都在替“万一”操心。他替他操了二十年的心,操到连一盏灯,都要替他点上。
他站在灯下,看了那盏灯很久。谢哥哥点这盏灯,是在等一个“万一”。万一他不来,灯也亮着,他远远看着,心里也好受些。他往后的每一年秋天,都要来。他不能让谢哥哥的“万一”,落空。
第三年秋天,萧叙长高了一头。他来的时候,萧叙也跟着。萧叙进了院,熟门熟路,去灶房掀笼屉,喊:“谢先生,糕好了没有?”
谢临渊在里面应:“还要一炷香。”
萧叙就蹲在灶房门口等。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门。三个人,一个皇帝,一个太子,一个亡人,坐在一处,吃一笼糕。
这样的日子,他从前做梦,都不敢想。
他从前做的梦,都是谢哥哥死了。他跪在坟前,碑是冷的。他醒过来,枕巾是湿的。是不是就只能,做这样的梦了?
如今他坐在院子里,听萧叙在灶房门口数数,听谢临渊在里面说“火候到了”,听蒸笼上汽的声音。这样的日子,他多过一天,都是赚的。
第四年秋天,他来的时候,谢临渊正在院里,教一个孩子写字。
那孩子是巷口的阿婆家的小孙子,七八岁,握着笔,手腕是抖的。谢临渊弯着腰,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笔地写。他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背影。很久以前,谢哥哥也是这样,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岁岁平安”。
他记得那天的光。谢哥哥握着他的手,一笔,一横,一撇。他写坏了,谢哥哥说“不打紧,再写”。他写了满桌子的“岁岁平安”,最后一张,写成了。谢哥哥把那张纸,收进匣子里。
他如今站在院门口,看着谢临渊握着一个孩子的笔,一笔一笔地写。谢哥哥教他写字的时候,才二十出头。如今,鬓角都白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谢临渊教完那孩子,直起身,看见他,说:“来了。”
“嗯。”他说,“来了。”
他走进去,在石桌边坐下。谢临渊给他倒了茶。
他喝了一口茶,说:“朕想请你回京。”
谢临渊的手,顿住了。
“萧叙大了。”他说,“朕教他治国,教他用人,教他权衡。可朕教不会他的,有些东西,朕教不会。朕小时候,是你教的。”
谢临渊没作声。
“朕知道,你不想回。”他说,“朕也不逼你。朕只是想说——你若肯回去,教萧叙几年,朕就守着,哪儿也不去。等你教完了,你想回江南,朕送你回来。”
谢临渊坐在他对面,看着手里的茶,半晌,说:
“臣教太子?臣一个死人,怎么教太子?”
“你跟朕回去,你就活了。”他说,“朕跟天下说,当年谢相是假死,是朕的计谋。朕能圆这个谎。”
“天下人,会怎么看陛下?”
“随他们看。”他说,“朕不怕。朕只怕——朕到老了,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谢临渊低着头。
那一年,他没有等来谢临渊的答应。
他回到京城,没有立刻回宫。他拐到西市,买了一柄伞——竹骨,青布面,寻常的伞。他带回宫里,搁在案头。内侍问:“陛下,这伞,是赏人的?”他说:“不是。留着自己用。”后来,每年秋天,他出宫去姑苏,都带着那柄伞。有一回,下雨,他把伞递给谢临渊,说:“朕瞧见市集上卖的。”谢临渊接过去,看了看,说:“臣有蓑衣。”他说:“蓑衣重。”谢临渊没有再说话。那把伞,后来一直搁在谢临渊门后。下雨天,谢临渊出门,会带上它。
第五年秋天,他再来。谢临渊的院门口,那盏灯,还亮着。
他推门进去,谢临渊坐在桂花树下,正在包一包什么东西。看见他,谢临渊说:“你来得正好。这个,给你。”
他接过来,打开。是一包桂花,晒干的,收在布袋里,封得严严实实。
“姑苏的桂花,和上京的不一样。”谢临渊说,“你带回去,明年蒸糕用。”
他握着那袋桂花,看了很久。
谢哥哥说“明年蒸糕用”。他躲了他五年。如今,肯替他想明年了。
他握着那袋桂花。谢哥哥给他的,从来都不是值钱的东西。是一碗温茶,一句“路上小心”,一包晒干的桂花。他把他的日子,一点一点,都给了他。他从前不懂。他如今懂了——谢哥哥这样的人,把一个人放进心里,就是把一日一日的日子,都放进去了。
“谢哥哥。”他说,“你跟朕回京吧。朕求你了。”
谢临渊看着他,说:
“臣跟你回去。”
他怔住了。
“臣……想了一冬。”谢临渊说,“臣想着,臣这条命,是陛下抢回来的。臣欠了陛下,欠了天下。臣躲了五年,躲不出个名堂。臣回去,教太子。教到太子及冠,臣就回江南。”
“好。”他说,声音有一点抖,“好。到时候,朕跟你一起回。”
“陛下有天下。”
“天下,朕会交出去。”他说,“等萧叙及冠,朕把天下交给他,朕就跟你回江南。这话,朕五年前就说过。朕一步一步,都是在往那儿走。”
谢临渊看着他。
“你信朕?”
“臣……”谢临渊说,“臣信。”
那夜,苏行之走后,谢临渊一个人,坐在桂花树下,坐到很晚。
他答应回京了。他说“臣跟你回去”的时候,声音是稳的。他说完,才觉得,心口那个悬了五年的事,落了地。他坐了半夜,把那棵树,浇了三遍水。这一走,兴许就不回来了。他给刘婶留了话:院子,托给阿婆看。那盏灯,收起来。
他坐在树下,想起五年前,他在这院子里,把“谢临渊”三个字,埋进土里。如今,他要回去,把那个人,从土里,刨出来。回去怎么见那些旧人,怎么顶“谢相”这个名字。想着想着,又觉得,也没什么。那个人说“朕求你了”。头一回,听那个人,说“求”字。
他把最后一瓢水,浇在树根上,拍拍手,站起来。月亮升起来了。他站在那里,看了那棵树很久。
“树啊,”他说,“你要活着。等我回来。”
第二天一早,他拎着那只旧箱笼,站在院门口。刘婶追出来,往他手里塞了一包糕,说:“老爷,路上吃。”他接过来,揣进怀里,站在那里,等那个人来接他。
那一年秋天,谢临渊收拾了行囊,锁了小院的门,跟着他,回了上京。
院门口那盏灯,刘婶收起来了。刘婶说,老爷走了,灯就不点了。等老爷回来,她再点上。
回京的路,走了十一日。谢临渊坐在车里,一路没有说话。他也没有打扰他。他坐在另一辆车里,隔着车帘,看着谢临渊那辆车的影子。他等了五年,终于等来这句“臣跟你回去”。他等了五年,值了。
走到第三日,车队歇在城外。
他一个人,下了车,走到宫墙根底下,站了一会儿。月色照着城砖,青灰一片。五年前那一夜,他抱着两坛酒,就坐在这儿,等天亮。他等了五年的人,如今,就在他身后的马车里。
他走回谢临渊的车前,掀开车帘。谢临渊没有睡,靠着车壁,看着他。
“这儿,”他说,“五年前,朕在这儿,等了你一夜。”
谢临渊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段宫墙。
“那时候朕想着,”他说,“等天明,朕就去谢府。朕要告诉你,酒里没毒,朕要带你去江南。”
谢临渊垂下眼。
“后来呢?”谢临渊问。
“后来天亮,福伯来了。”他说,“朕那两坛酒,都浇在坟上了。”
他说完,放下车帘,说:“睡吧。明日进城。”
他回到自己那辆车里,靠着车壁,闭着眼。他听见前面车里,谢临渊翻了个身。翻过身,又翻回来。
他睁着眼,听了一夜。
进上京那天,城门开了。车马停在承天门外。
谢临渊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宫墙,看了很久。
“陛下。”谢临渊说,“臣回来了。”
他说:“嗯。回来了。”
他看着谢临渊的侧脸。他守了十三年,躲了五年,如今,总算把人,带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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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六章 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