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渊没有食言。
他没有再锁院门。他每日晨起,蒸糕,晾衣,侍弄那棵桂花树。他不再躲那个人。那个人来,他就给那个人让个座,倒碗茶;那个人说话,他听;那个人不说话,他就坐着,看树,看河。
有一日,他带着萧叙,来谢临渊的小院吃糕。
萧叙头一回见他,缩在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着谢临渊,不说话。谢临渊弯下腰,问:“你叫什么?”
“萧叙。”萧叙小声说,“叔父说,你是谢先生。”
“嗯。谢先生。”谢临渊说,“你叔父小时候,也喊先生——他喊我‘谢哥哥’。”
萧叙想了想,说:“那我喊你谢叔父?”
谢临渊看了他一眼,说:“你喊我谢先生就好。”
“为什么?”
“因为……”谢临渊说,“你叔父是皇帝。你是太子。太子喊先生,天下人才知道,太子敬重读书人。”
萧叙似懂非懂,“哦”了一声,又问:“那谢先生,你会蒸糕吗?”
“会。”
“我能不能学?”
谢临渊看了他一眼,说:“能。”
萧叙跟着谢临渊,进灶房去了。
他坐在石桌边。谢临渊从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端了一碗水,搁在他手边,又进去了。
他端起那碗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他放下碗,说:“那孩子,不是朕亲生的。”
灶房里的动静,停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
“他是宗室的孩子。”他说,“朕怕朕哪天,说走就走了,天下没人接。朕把他抱来,亲自教。教到今天。”
灶房里的案板,响了半晌。过了很久,谢临渊说:
“……臣知道了。”
他端着那碗水,没有喝。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谢哥哥说这个。他就是想让他知道——他身边,没有别人。
过了一会儿,萧叙端着一碗糕出来,喊:“叔父,谢先生让我端给你的!”
他接过那碗糕。糕是热的。
他咬了一口。甜的。
他坐在石桌边,看着谢临渊挽起袖子,教萧叙和面。萧叙两只手都是面粉,往脸上抹了一道。谢临渊弯着腰,替萧叙把脸上的面擦掉,动作很轻。
他看着。很多年前,谢哥哥也是这样,教他写字。他写不好,谢哥哥就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笔地写。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
茶是凉的,也好。谢哥哥给他倒的茶,凉了,也是谢哥哥倒的。
他喝着那碗凉茶。喝过谢哥哥倒的多少回茶?数不清了。小时候,谢哥哥给他倒水,怕烫,先吹凉。大了,君臣相见,谢哥哥给他奉茶,手是垂着的。他从来没有想过,谢哥哥倒的茶,是热的,是凉的,还是温的。他如今,坐在谢哥哥的院子里,喝着一碗凉茶——他头一回,喝得这样安稳。
萧叙学会了蒸糕。那几日,萧叙天天吵着要去谢先生的小院。他去,谢临渊就教,和面,蒸笼,火候。有一回,萧叙问:“谢先生,你蒸的糕,为什么比宫里的好吃?”
谢临渊说:“宫里的糕,是贡品,讲究的是规矩。我的糕,是给人吃的,讲究的是——想给谁吃。”
“想给谁吃?”
谢临渊没答话。他把那笼糕,端到石桌上,先给萧叙一块,再给他一块,最后自己,拿了一块,嚼着。
他吃着糕。谢哥哥这句话,是说给他听的。萧叙听不懂,他听得懂。谢哥哥蒸的糕,想给谁吃——那笼糕,先给太子,再给他。次序里,藏着谢哥哥这辈子不肯说出口的话。
他低头,把那块糕,吃完了。
萧叙吃着糕,说:“谢先生,你以后,能不能去宫里,天天给我蒸糕?”
谢临渊的手,停了一下。
“太子殿下。”谢临渊说,“宫里有御厨。”
“御厨蒸的不好吃。”萧叙说,“我就想吃你蒸的。”
他看着谢临渊。谢临渊垂着眼,把糕咽下去。
萧叙替他问出来了。他想问的,也是这一句。他等了五年,没敢问出口的一句,萧叙替他一口气问了。他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有点苦。他放下茶,说:“萧叙,先生有先生的去处。”萧叙说:“那先生的去处是哪儿?”苏行之没答,只看了谢临渊一眼。谢临渊低着头,正在把糕一块一块,码进笼里。谢临渊的去处,从来不在宫里。他早该知道的。
他端着那半块糕。萧叙这孩子,替他问了一句他想问、又问不出口的话。
萧叙问“你能不能去宫里,天天给我蒸糕”的时候,谢临渊的手,停了一下。他看见了。谢临渊说“宫里有御厨”,声音是稳的。可那一下停顿,他看见了。谢临渊心里,是不是也想答应?他只是不敢。他躲了五年,躲得连一句“好”,都不敢轻易说了。
有一回,萧叙吃饱了,趴在石桌上,问:“谢先生,你有家人吗?”
谢临渊正在收蒸笼,手顿了一下。
“没有了。”谢临渊说,“家里人,都不在了。”
“那你一个人,住在这院子里,不冷清吗?”
谢临渊把蒸笼叠好,说:“有桂花树。”
萧叙“哦”了一声,似懂非懂。他坐在旁边,端着茶。谢哥哥说“没有了”。他说“家里人,都不在了”。他爹,他娘,他谢家满门。他守了半辈子,守到孤身一人。他如今,连“谢临渊”这个人都死了。
他放下茶,说:“他家里的人,不在了。朕家里的人,也不多了。往后,朕陪他。”
他说完,自己先愣住了。没说过这样直白的话。他说过“朕护你一辈子”,说过“朕等着”。可他没有说过“朕陪他”。他说出口的时候,只觉得这五个字,比他批过的所有折子,都重。
萧叙看着他,又看看谢临渊,说:“那我也陪。”
谢临渊站在灶房门口,背对着他们。
过了好一会儿,谢临渊才说:“糕,凉了就不好吃了。”
有一日,傍晚,他帮谢临渊收桂花。
谢临渊站在树下,举着竹竿,打枝头的花。他张开布袋,在底下接。桂花落下来,落了他一头一脸。他仰着头,看着谢临渊。谢临渊打花,动作慢,竹竿点到哪一枝,哪一枝就簌簌地落。他接着,接了一布袋。
“收这个做什么?”他问。
“晒干了,留着。”谢临渊说。
“留着做什么?”
谢临渊把竹竿放下,接过布袋,掂了掂,说:“今年花开得好。”
他说:“朕明年秋天来。到时候,你给朕蒸一笼。”
谢临渊提着布袋,站在树下,看着他,看了很久,说:“陛下何必。”
“朕乐意。”他说。
谢临渊没有再说话。他低头,把布袋口,扎紧了。
他在姑苏,又住了几日。
朝中来信,催他回京。信使跪在院外,不敢抬头。他把信看完,收进怀里,站了一会儿。
那日傍晚,他去谢临渊的小院。谢临渊正在给桂花树浇水。
“朕要回京了。”他说。
谢临渊的手,顿了一下,又接着浇:“陛下早该回去了。”
“朕每年秋天来。”
“……陛下不必。”
“朕要来。”他说,“朕跟你说了,朕一天,算一天。”
谢临渊放下水壶,看着他,说:
“陛下,臣一个亡人,不值得陛下年年跋涉。”
“值不值得,朕说了算。”他说,“朕五年前就该来找你。朕欠了五年的秋天。朕一年一年,补回来。”
谢临渊没接话。
他说“朕一年一年,补回来”。他这句话,不是随口说的。他数过——他欠了五年。五年,五个秋天。他要一年一年,把那五个秋天,补回来。
那夜,他在临河的小院里,坐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他起身,收拾行装。
出城那日,他牵着萧叙,走到巷口。谢临渊站在院门口,没有送出来。
萧叙回头,喊:“谢先生,我秋天再来吃糕!”
谢临渊在院门口,说:“好。”
他牵着萧叙,走了两步。
“谢哥哥。”他说。
谢临渊站着。
他说:“朕走了。”
谢临渊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说:
“……路上小心。”
他怔了一下。随即,他笑了。
他背对着谢临渊,说:“嗯。”
他牵着萧叙,走了。
走了很远,萧叙仰头问他:“叔父,你在笑什么?”
他说:“你谢先生,肯让朕路上小心了。”
他牵着萧叙,上了马车。车帘放下之前,他又看了一眼巷口。谢临渊还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个方向。
马车走远之后,谢临渊在院门口,站了很久。太阳移过桂花树梢,影子从他脚边,一寸一寸,挪到身后。刘婶出来,说:“老爷,人走了。”谢临渊没应声,转身,进了院子,掩上门。灶房的糕,还温在笼里,搁在案上,一碟,两碟。他看了那碟糕一眼,没有动,也没有收。
他放下车帘,靠着车壁,把谢临渊那四个字,在心里,又念了一遍。
“路上小心。”
他从前听这四个字,听得耳朵起茧——谢哥哥送他出宫,说“路上小心”;送他出京,也说“路上小心”。他从前不懂。他如今懂了。
这四个字,是谢哥哥说得最直白的话了。
回京的头一个月,他总往御膳房跑。
御膳房的桂花糕,他尝了一笼,又尝了一笼。做糕的师傅,战战兢兢,换了三回方子。他尝着,都不是那个味。
有一回,他批完折子,坐着,想起谢哥哥院门口那棵桂花树。他叫来一个心腹内侍,说:“你去姑苏,看那棵树,还活着没有。看完了,回来告诉朕。”
内侍去了。过了些日子,回来,跪着说:“陛下,树活着。花开着。谢先生……糕蒸得好。日子,过得下去。”
他听了,没说话。他摆了摆手,让内侍退下。他坐在御书房里,把那句话,又念了一遍——“日子,过得下去”。
谢哥哥的日子,过得下去。他就等着。等秋天。
他数着日子。批折子的时候数,用膳的时候数,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也数。他数到立秋那天,起了个大早,吩咐内侍:收拾行装,去姑苏。
内侍问:“陛下,去多久?”
他说:“七日。”
内侍又问:“那还回来吗?”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头,说:“回来。年年回来。”
马车辘辘地往前。他闭着眼。明年秋天,他再来。他要把欠下的那五个秋天,一年一年,补回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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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五章 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