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渊回京,住在东宫。朝中说是先帝留下的旧臣,还朝辅政。没有人认得他。认识谢相的人,五年前都当他死了。有几个老臣,站在宫道边,看着他的背影,愣了半天,追上去要看脸,他避开了。
他只教太子。
回京头几个月,他住在东宫偏殿。夜里睡不踏实。宫里的灯太亮,宫墙太近,隔一道墙,就是太极殿。他半夜醒过来,伸手去摸窗台——没有桂花树。摸到的是冰凉的砖。他坐在床沿,听着更声,数到第三遍,才又躺下。从前在姑苏,睡不着,他起来蒸糕。如今在东宫,睡不着,他坐起来,把衣裳叠好,又抖开,再叠一遍。叠了三遍,天亮了。
有一回,苏行之头一回进他住的偏殿。屋里收拾得干净,案上摊着一卷书,旁边搁着一支笔,笔尖秃了,笔杆磨得发亮。苏行之多看了一眼。那支笔,他认得。他小时候学写字,用的就是这支。笔杆上头,有一道浅浅的牙印——他换牙那年,咬着笔杆,跟谢哥哥说话,留下的。
他站在案前,看了那支笔很久。没有碰。也没有问。
谢临渊从外头进来,看见他站在案前,又看见那支笔,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收起来,也没有解释。他走过去,把书拢了拢,说:“茶凉了。臣给你换一盏。”
苏行之看着那支笔,说:“你一直留着?”
谢临渊的手,停在案上。过了很久,说:
“用惯了。”
苏行之没有再问。他端起那盏凉茶,喝了一口。
教太子的头一日,他站在东宫书房门口,握着一卷书,站了半天。教过两个学生。头一个,是那个人。他教他写字,认人,写“岁岁平安”。那个人如今,坐在御书房里,批折子,等他下课。第二个,是萧叙。他推门进去,萧叙站起来,规规矩矩,喊他“先生”。他弯下腰,说:“太子殿下,今日先学‘安’字。”萧叙问:“为什么先学‘安’字?”他说:“安,心定,笔才稳。字稳了,人也就稳了。”他握着萧叙的手,一笔一笔地写。萧叙的手小,温热。他想起二十年前,那个人也是这样,把手放进他掌心里。教完那个“安”字,他走出书房,站在廊下。
有一回,苏行之带他去御花园。走到园门口,他站住了。苏行之回头:“怎么了?”他说:“臣……怕见人。”苏行之没问为什么,掉头,带他绕了一道,走无人的小路。他走在苏行之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从前在朝堂上,是他替苏行之挡人。如今反过来了。他头一回觉得,这条路,有人替他走。
夜里,苏行之来看他。进门,第一句:“还没睡?”他说:“睡了。”苏行之笑了:“睡了还能答话?”他垂下眼,没接话。苏行之坐下,替他挑亮了一点灯芯,说:“你屋里,灯太暗。”他说:“够亮了。”苏行之说:“往后,朕来的时候,灯要亮着。”他坐在灯下,看着苏行之。苏行之走到门口,又说:“夜里冷,别坐太久。”他说:“嗯。”苏行之走了。他坐在灯下,没有熄灯。他从前一个人住,灯熄得早。如今,他等着灯,等一个人来。
萧叙见他,还喊“谢先生”。谢临渊教他读书,教他批折子,教他看人。有一回,萧叙问他:“谢先生,你为什么不住在宫里?”
谢临渊说:“宫里有规矩。”
“什么规矩?”
谢临渊想了想,说:“先生不姓萧。先生住在宫里,会有人说闲话。”
“谁敢说?”萧叙说,“孤去骂他。”
谢临渊看着他。很多年前,有个人也这样护过他。那个人如今,就坐在御书房里,批折子,等他下课。
他回京第二年,刘婶把姑苏的小院,托给了巷口的阿婆,也跟来了。她住进东宫的厨下,天天蒸糕。谢临渊说:“阿婆年纪大了,该歇着。”刘婶说:“老爷在哪儿,老奴就在哪儿蒸。”
有一回,刘婶蒸糕,蒸着蒸着,说:“老爷年轻时,可会笑了。笑起来,好看。”
苏行之正好下朝,站在厨下门口,听见了。他问:“刘婶,他如今,不笑了吗?”
刘婶叹了口气,说:“老奴伺候老爷半辈子。老爷的笑,都是给陛下您的。”
苏行之走进灶房,端了一笼糕,转身,往东宫去了。
第三年,他在东宫,教萧叙写字。萧叙握着笔,手是抖的。谢临渊弯下腰,握住他的手,一笔一笔地写。萧叙问:“谢先生,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谢临渊没应声。
“叔父说,你以前,受过伤。”萧叙说,“叔父说,你替他挡过刀。”
“太子殿下记差了。”
“孤没记差。”萧叙说,“叔父说起你,眼睛都是红的。孤从来没见过叔父那样。”
谢临渊握着萧叙的手,写完最后一笔,说:
“太子殿下,写字,要心静。”
夜里,他回自己的住处。屋里点着灯。那个人坐在灯下,等他。
“回来了。”苏行之说。
“嗯。”
“萧叙今日,问你了?”
“问了。”
“问什么?”
“问我的手,为什么凉。”
苏行之站起来,走到谢临渊面前,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谢临渊任他握着。
苏行之的手,是热的。他把谢临渊的腕子,拢在掌心里,捂了一会儿,说:
“朕以前,也问过你。那时候你告诉朕,写字,要心静。”
谢临渊低着头。
“你骗了朕一辈子。”苏行之说,“朕那时候不懂。朕如今懂了。你不是心静,你是——一直凉着。”
谢临渊抽回手腕,说:“陛下多虑了。”
“朕没有多虑。”苏行之说,“朕只是,不想再让你凉下去了。”
谢临渊站在灯下。灯芯哔剥响了一声。
此后许多年,都是这样过的。他在东宫教太子,他在御书房批折子。下了朝,他来东宫,谢临渊给他留一盏灯。
他批折子,批到一半,抬头,看见东宫方向,灯还亮着。从前,他夜里睡不着,是怕一闭眼,就想起谢哥哥。如今,他夜里睡不着,是想着,谢哥哥这会儿,在东宫,是不是也还没睡。他想着想着,就笑了。他在灯下坐,谢临渊就坐在对面,看书写字。谁都不说话。偶尔说一句,也是“茶凉了”、“添件衣裳”。
有一回,入冬,天冷。他批折子批到半夜,抬头,看见谢临渊还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卷书,没有看,在打盹。灯芯爆了一下,谢临渊醒过来,看见他,说:“茶凉了。”
他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凉的。他说:“嗯,凉了。”
谢临渊站起来,重新给他沏了一杯。搁在他手边,又坐下,接着打盹。
他端着那杯热茶,没有喝。他看了谢临渊很久。头一回,有人在他批折子批到半夜的时候,坐在对面,替他守着灯,给他续茶。
他从前批折子,批到天亮,都是一个人。
有一回,他批到后半夜,肩上一沉。他偏头,谢临渊靠在他肩上,睡着了。他僵住,不敢动。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他怕他一动,谢临渊就要醒;醒了,就要坐回去。他就那么坐着,把呼吸放轻。谢临渊的呼吸声,一声,一声,匀匀的,像终于睡稳了。过了很久,谢临渊自己醒了,先怔了一下,坐直了,耳根有一点红,说:“……臣失态了。”他说:“嗯。”他端过那杯茶,喝了一口。茶是热的。谢临渊方才,又续过了。
如今,他批到半夜,抬头,对面有个人,捧着书打盹。他从前一个人,坐到天亮,天亮了,也没人问他一句“又熬了一夜”。他如今,有了。他要把这一辈子,欠下的“有人陪着”,都补回来。
有一回,他批完一道折子,搁下笔,伸手,把纸角,抚平。这是谢哥哥的习惯。他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的。他抬起头,看见谢临渊坐在对面,正看着他。灯下,谢临渊的目光,停在他手上。
他愣了一下:“怎么了?”
谢临渊收回目光,说:“没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从前批折子,从不这样。谢哥哥在的时候,他批完折子,往边上一推就是了。他是什么时候,也学会这个动作的?谢哥哥走后那几年,他一个人批折子,批着批着,就学会了。
谢临渊没有再说话。他站起来,替他续了一盏茶,搁在他手边。
他端起那盏茶,喝了一口。谢哥哥方才,看着他抚纸角,看了很久。他没问。他也没说。
有一回,秋天,东宫的桂花开了。他下朝过来,谢临渊正在廊下,收桂花。谢临渊收得很仔细,一朵一朵,往布袋里装。他问:“收这个做什么?”
谢临渊说:“晒干了,明年蒸糕。”
他说:“宫里有桂花。”
“宫里的桂花,”谢临渊说,“是给规矩蒸的。”
他听着,又想起那年姑苏,谢临渊说的那句话——“我的糕,是给人吃的,讲究的是,想给谁吃”。
他站在廊下,看着谢临渊收桂花。风把桂花吹下来,落了他一身。
有一回,夜里,东宫下雪。他批完折子,过来,谢临渊还在灯下等他。他看见谢临渊的桌上,摆着一只旧手炉,炭火已经熄了。他走过去,把自己暖炉里的炭,拨了几块,放进谢临渊的手炉里。
谢临渊抬起头,看着他。
“朕的手炉,炭多。”他说。
谢临渊看着那只手炉,看了很久。
他坐下来,拿起谢临渊搁在案上的那卷书,看了一眼。是《前汉书》,翻到《苏武传》。
他问:“看到哪儿了?”
“苏武牧羊。”谢临渊说,“十九年,不改节。”
他说:“朕不会让谢哥哥,等十九年的。”
谢临渊握着那只手炉,没有说话。屋里只有雪声,和炭火的噼啪声。
他坐了一会儿,又把他手炉里的炭,拨了两块过去。谢临渊说:“够了。”他说:“不够。你的手,还凉着。”谢临渊没有再说话。雪落在窗台上,积了一层。跟谢哥哥,没有说过一句好听的话。他说过的,只有“朕”,只有“你可知罪”。如今,他能跟谢哥哥说一句“你的手还凉着”——他等了二十年,才等到这一句。
有一回,夜里,他批折子,批到一半,趴在案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肩上搭着一件外袍。屋里没有人。外袍是谢哥哥的,洗得发白,领口磨了毛。他披着那件外袍,坐着。谢哥哥什么时候,学会给人披衣裳了?他从前,只会给他递折子,奉茶,说“陛下请歇”。
他坐在那儿,把那件外袍,披了很久。起来的时候,他把外袍叠好,放回谢临渊屋里。谢临渊看见,没说话。他也没说。
第二天夜里,他批着折子,又睡着了。醒来,肩上又搭着一件外袍。这回,他没有叠好放回去。他披着,回了寝殿。
第三日,他把那件外袍洗干净了,还回去。谢临渊接过去,抖开,看了看,又叠起来,收进柜子里。
他站在门口,说:“朕洗的。”
谢临渊“嗯”了一声。
“朕洗了三遍。”他说,“搓衣角的时候,搓破了。朕缝了两针。”
谢临渊的手,停在柜门边。
“陛下会缝衣裳?”
“不会。”他说,“学了半夜。”
谢临渊把那件外袍,从柜子里拿出来,又叠了一遍,叠得很慢。
有一回,萧叙大了些,问他:“谢先生,叔父待你,跟待别人,不一样。”
谢临渊说:“太子殿下看错了。”
“孤没看错。”萧叙说,“叔父批折子,批到一半,总要抬头,往窗外看。孤知道,他在等谢先生。”
谢临渊没作声。
他搁下笔,走到窗边。窗外,御书房的方向,亮着灯。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萧叙及冠,是第十二年的秋天。
及冠礼设在承天门。百官列队,太子从东宫出发,走丹墀,上城楼。苏行之站在城楼上,看着萧叙一步一步走上来。萧叙走得不快,每一步都稳。他走到苏行之面前,跪下去。
苏行之给他戴上冠。玄冠,金簪。他戴得很慢,像怕弄疼他。
“父皇。”萧叙说。
苏行之站在他面前,看了他很久。
“朕没教好你。”苏行之说,“你另有一位先生。他教你的,比朕多。”
萧叙抬起头,说:“儿臣知道。谢先生,教儿臣认字,教儿臣做人。儿臣这一辈子,都记得。”
苏行之转头,往城楼下看了一眼。
城楼下,人群里,谢临渊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城楼。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整个广场,碰在一起。
萧叙站起来,走到城楼边,朝人群里,端端正正,行了一个礼。百官都愣住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人群里,一个灰衣人,垂着手,站着。
萧叙说:“先生教孤写‘安’字。孤及冠了。先生教的,孤都记着。”
谢临渊站在人群里。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他弯下腰,还了一礼。
他等了十二年的这一天,到了。萧叙及冠了。天下,他可以交出去了。他可以把谢哥哥,带回江南了。
他七岁那年,谢哥哥牵着他,走出冷宫。到萧叙及冠的今天,已经三十年。谢哥哥守了他十三年,他找了谢哥哥五年,又等了十二年。他这一辈子,一半的日子,是谢哥哥陪着的。剩下一半,他等着还他。
及冠礼毕,百官散去。
苏行之没有回宫。他下了城楼,走到谢临渊面前,说:
“萧叙及冠了。”
“嗯。”谢临渊说,“太子殿下,长大了。”
“朕答应你的事,朕做到了。”苏行之说,“天下,朕交出去了。”
谢临渊看着他。
“朕如今,不是皇帝了。”苏行之说,“朕是布衣。朕叫苏行之。朕欠你二十年,朕还你二十年。你跟朕走吗?”
谢临渊站在城楼下,站了很久。
日头西斜。风从广场上吹过来,吹着他的衣摆。
“臣……”谢临渊说,“臣不是臣了。”
“嗯。”苏行之说,“你也不是谢相了。你是谢临渊。朕的谢哥哥。”
谢临渊低下头,说:
“……走吧。”
苏行之笑了。他上前,握住谢临渊的手,握得很紧。
“走。”他说,“回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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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七章 及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