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十章 教子

他亲自教萧叙写字,教的是“安”字。

这是他教的头一个字。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头一个字,要教“安”。他握着萧叙的手,在纸上,一笔,一画。他写得很慢,像怕惊着什么。

“心要定,”他说,“笔要稳。”

萧叙跟着他,写下那个“安”字。字歪着,像要倒。萧叙抬头,小声问:“陛下,‘安’,是什么意思?”

他握着萧叙的手,没有立刻答。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人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安”字。那人一笔一画,写下那个字,说:“心要定,笔要稳。‘安’字,是家里有女人,屋檐下,平平安安。”

他那时候问:“谢哥哥,我家没有女人,怎么办?”

那人笑了,说:“那就自己给自己安一个‘安’字。心里定,就是安。”

他如今握着萧叙的手,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萧叙眨着眼,说:“陛下,我心里定,就是安?”

他说:“是。”

萧叙低头,看着纸上那个歪歪的“安”字,说:“陛下,我心里,不定。”

他握着萧叙的手,停住了。

“你怕什么?”他问。

萧叙低着头,半天,说:“臣怕……臣怕做不好太子。臣怕陛下失望。”

他看着萧叙,看了很久。他想起,他七岁那年,坐在龙椅上,脚够不着地,心里也这样怕过。他怕做不好皇帝,怕谢哥哥失望。

他那时候,谢哥哥怎么说的?

谢哥哥说:“不怕。你坐上去,底下那些人,都是你的臣。学得慢,不打紧。”

他握着萧叙的手,说:“不怕。你学得慢,朕等着。”

萧叙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他看见萧叙的睫毛,湿了。

他装作没看见,低下头,又带着萧叙,写了一个“安”字。

他教萧叙背书,教到“良臣择主而事”。

萧叙念了两遍,问:“陛下,什么叫良臣?”

他握着书,停了停。

他想起谢哥哥注到一半的那本《前汉书》——那一句“良臣择主而事”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又拿墨涂了,涂成一团黑。他对着那团黑,看了很久,一直没想明白,谢哥哥想写什么。

他如今教萧叙念到这一句。谢哥哥那一行被涂掉的字,会不会是——“臣不择主。臣择你”?

他自己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他握着书,站了一会儿。萧叙抬头,看着他:“陛下?”

他回过神,说:“良臣,是忠心耿耿,替君分忧的臣子。”

“那陛下,有良臣吗?”

他顿了顿,说:“有。”

“是哪一个?”

他看着萧叙,很久,说:“朕的良臣,已经回老家了。”

萧叙似懂非懂,“哦”了一声,又念书去了。他坐在案边,看着萧叙。谢哥哥涂掉那一行字,是不是也是怕——怕那几个字,被人看见,怕那几个字,坐实了他心里那点说不出口的东西。

他如今,替谢哥哥,把那行字,在心里,补全了。

有一回,萧叙背完书,问他:“陛下,他们说,谢相是先帝的老师。谢相是奸臣吗?”

他握着书的手,停住了。

“谁说的?”他问。

萧叙小声说:“臣听宫里的人说,谢相把持朝政,结党营私,是奸臣。臣不知道,所以问陛下。”

他坐着。他想起,谢哥哥活着的时候,那些参他的折子,那些骂他的唾沫星子——“弄权”“挟天子”“谢党”。他听了十几年。他那时候,站在朝堂上,看着谢哥哥跪在底下,一句话都不敢替他辩。

他怕。他怕他一辩,坐实了那些话。

他如今握着书,看着萧叙。他要是替谢哥哥说一句话,谢哥哥是不是,就不会一个人,跪那么久了?

“他不是奸臣。”他说。

萧叙看着他:“那谢相,是什么人?”

他说:“他是朕的先生。他教朕写头一个字,教朕背头一本书。他替朕,挡了十几年的刀。”

他停了停,又说:“他是朕,最亲的人。”

萧叙睁大眼睛,没有出声。他看着萧叙,又说:“萧叙,你记住——你往后,要是听人说谁谁是奸臣,先问朕。别信那些,只凭一张嘴说的话。”

萧叙点了点头:“臣记住了。”

他看着萧叙。谢哥哥,我如今,替你辩了。可惜你听不见了。

萧叙背完书,他想起,谢哥哥给他抄的那本《千字文》。他回宫,翻箱底,找了出来。纸黄了,边角卷着,谢哥哥的字,端端正正。他翻开,看见第一页,谢哥哥写的一行小字:“行之,识字。”

他拿着那本《千字文》,坐了很久。他如今教萧叙背的,正是这本。谢哥哥抄给他的字,他一个一个,认得了。他如今,又一个一个,教给萧叙。

谢哥哥,你抄的那本《千字文》,我找到了。我教给萧叙了。你教的字,没有丢。

入秋以后,他给萧叙,煮过一回面。

那天是萧叙的生辰。他让火头军,把炉子搬到东宫,亲手,煮了一碗长寿面。面煮得烂,卧个蛋。萧叙站在灶边,看着他忙,不敢出声。他把面端到案上,说:“吃吧。生辰,要吃长寿面。”

萧叙端着碗,低头,看着那碗面,眼泪就下来了。

他愣了一下:“怎么了?”

萧叙吸着鼻子,说:“臣……臣从来没有过过生辰。宗正寺的嬷嬷说,臣的爹娘都没了,没人记得臣的生辰。”

他听着。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人,每年他的生辰,给他煮一碗面。煮了十几年。他那时候,吃着面,嫌咸,嫌淡,连蛋卧得不圆,也要说。那人也不恼,说:“下回,卧得圆一点。”

他如今,也学会煮了。

他握着勺子,搅着锅里的汤。谢哥哥当年,给他煮面的时候,也是这样,站在灶前,守着那口锅,怕火大了,面煮烂了。他如今,站在东宫的灶前,守着萧叙那口锅,才懂谢哥哥那时候,心里是暖的——给在意的人煮一碗面,看着他吃下去。

他伸手,摸了摸萧叙的头,说:“从今往后,你的生辰,朕记得。每年,朕都给你煮。”

萧叙端着那碗面,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他坐在旁边,没有催。他看着萧叙哭。谢哥哥当年,看着他吃那碗长寿面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不是也是——这孩子,一个人,在这世上,我得让他知道,有人记得他。

他等萧叙哭完了,说:“凉了。快吃。”

萧叙“嗯”了一声,埋头,吃那碗面。吃得很快,像怕面凉了。

他坐在旁边,看着萧叙吃。吃过最香的一碗面,是哪一碗?

他想了很久。他想不起来。

他教萧叙写“朕”字,是入秋那天。

萧叙学得快,半年下来,字写得像样了。他握着萧叙的手,写“朕”,说:“‘朕’,是天子自称。以后,你就是‘朕’。”

萧叙写完了,问:“陛下,‘朕’,是自己的意思吗?”

他想了想,说:“是。”

萧叙又问:“那陛下,你现在,也是‘朕’。你……开心吗?”

他握着萧叙的手,停住了。

开心吗。

他当了十几年皇帝,没有人问过他,开不开心。

他小时候,谢哥哥问他:“行之,今日开不开心?”他答“开心”,谢哥哥就笑。后来他长大了,谢哥哥不再问他了。他也忘了,开心是什么滋味。

他想了很久,说:“朕不记得了。”

萧叙抬头,看着他:“那陛下,等你想起来,告诉臣。”

他说:“好。”

他松开萧叙的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东宫的桂花树,今年开了花。他看了一会儿。什么时候,是开心的?

——好像只有小时候。谢哥哥驮着他,看灯;给他捂手,他往谢哥哥怀里钻——“我要你”,也是那时候说的。

后来,就没有了。

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他怕萧叙看见他的眼睛。

那天夜里,他坐在御书房,批完折子。

他搁下笔,坐着,想萧叙那句话——“你开心吗”。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一个答。

谢哥哥,你活着的时候,开不开心?

谢哥哥替他挡刀,替他挨骂,替他背上所有的罪名,夜夜跪在祠堂里,说“儿子知错了”。谢哥哥开不开心?

他从前不懂。他如今坐在灯下。谢哥哥,大概,也没有开心过。

谢哥哥教他“心要定,笔要稳”,教他“‘安’字,是心里定”。可谢哥哥自己,心里,从来没有定过。

他坐在灯下,把那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

“谢哥哥,你教我的‘安’字,我如今,心里,还是不定。”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他看着那轮月亮。谢哥哥,你要是还在,你会怎么答我?

没有人答他。

他低下头,拿起朱笔,批折子。笔尖落在纸上,手是稳的。

有一回,萧叙问他:“陛下,谢先生,还回来吗?”他握着书,没有立刻答。他想了很久,说:“朕不知道。”萧叙说:“那臣,帮陛下等着。”他看着萧叙。谢哥哥,你听见了吗?有人,替朕等着你。

案角,那只木匣子,他始终没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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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岁平安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