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十一章 桂花

谢相薨后的第五个秋天,上京的桂花,开了。

满城的桂花开起来,一夜之间,风都是甜的。他坐在御书房里,批折子,窗缝里灌进来那股甜味,他搁下笔,坐了一会儿。

谢哥哥喜欢桂花。

他站起来,没有叫内侍,自己出了宫,往南三十里,上山。

谢哥哥的坟,在山坡上,向阳,能看到河。坟头那棵桂花树,今年,开花了。

他种的那棵,五年了,总算长成了一棵像样的树。花开得不算盛,稀稀落落的,黄米粒似的,缀在枝头。风一吹,香味就飘下来。

他站在树下,看了很久。

他数了一遍花开——三十七朵。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数。他只觉得,这棵树,是谢哥哥的。开多少花,他都想知道。

他蹲下来,把坟前的草,一根一根,拔干净。他拔得很仔细,像怕伤了什么。拔完了,他伸手,折了一小枝桂花,放在坟前。他蹲下来,把落花拨了拨,露出“谢临渊之墓”四个字。他看了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谢哥哥没有名字。他活着的时候,人们喊他“谢相”;他死了,墓碑上,只有“谢临渊之墓”。谢哥哥自己的名字,除了他,还有几个人记得?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酒壶。他带了一壶桂花酒,上京最好的酒坊里,新酿的。他拧开壶塞,把酒,倒了一杯,浇在坟前。

“谢哥哥,”他说,“今年新酿的桂花酒。你尝尝。”

风从河上过来,带着桂花香。酒浇在土上,洇开一片深色。

他蹲在坟前,开口,声音很轻:

“谢哥哥,你坟头这棵桂花树,开花了。”

“我种了五年,它总算肯开了。”

“你活着的时候,想要一个江南的小院,一棵桂花树。我没能给你。如今,我只能在坟头,给你种一棵。”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风把桂花香,送得满山坡都是。

他低着头,看着坟前那枝桂花,过了很久,又说:

“你想要的江南,我替你去看看。”

他站起来,转身,下山。

回到宫里,天色向晚。御膳房进了一碟桂花糕,新蒸的,摆在案上,热气袅袅。

他尝了一口。甜的,桂花的香味,在舌尖化开。

他放下,没有再吃。

他搁下那碟糕。谢哥哥说,江南的桂花,才香。他吃了一辈子上京的桂花糕,没尝过江南的。他如今,想替谢哥哥,去尝一尝江南的。

内侍在旁,问:“陛下,可是不合胃口?”

他说:“宫里的桂花糕,不是这个味道。”

内侍一愣:“陛下,御膳房的手艺,是天下头一份的——”

“朕吃过更好的。”他说。

他没有说在哪里吃的。

他坐在案前,看着那碟桂花糕。谢哥哥活着的时候,有一年秋天,让人送过一笼桂花糕到东宫。他吃着,觉得甜。他问内侍:“哪来的?”内侍说:“谢府刘婶蒸的,谢相让送来的。”他那时候,没有多想。他如今想起那笼糕。谢哥哥让人送糕来,是想说什么?他只是想让他,尝一口甜的吧。

晚膳,太子萧叙来陪。萧叙十一岁了,长高了,坐在他下首,规规矩矩。他看着案上那碟桂花糕,咽了咽口水,不敢动。

他说:“想吃就吃。”

萧叙这才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眉眼弯起来:“陛下,好吃。”

他看着萧叙,问:“宫里的桂花糕,好吃,还是江南的桂花糕好吃?”

萧叙嚼着糕,说:“陛下,臣没吃过江南的。”

他“嗯”了一声。

萧叙又问:“陛下吃过江南的桂花糕?”

他说:“没有。”

“那陛下怎么知道,江南的桂花糕好吃?”

他坐在那儿,看着萧叙,没有立刻答。他想了很久,说:“有人跟朕说过。江南的桂花,才香。”

“那个人是谁?”

他顿了顿,说:“是朕的先生。”

萧叙“哦”了一声:“先生说的。”

他说:“嗯。先生说的。”

萧叙低头,又咬了一口糕,问:“陛下,先生……在江南吗?”

他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朕不知道。”他说,“朕去江南,就是去找他的。”

萧叙抬头,看着他:“那陛下,找到先生了,先生还会回京吗?”

他想了想,说:“朕不知道。先生要是想留下,朕就——”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他本来想说“朕就让他留下”,可他想起,谢哥哥最想要的,就是一个江南的小院,一棵桂花树。他不能替谢哥哥做主。他要是真能找到谢哥哥——不,谢哥哥已经不在了。他找不到了。

他低头,夹了一筷子菜,说:“快吃饭。凉了。”

萧叙“哦”了一声,低头吃饭。他看着萧叙。他方才,差一点,就把那句话,说出口了。他要是真能见着谢哥哥,他什么都想让他留下——留下他这个人,留下他那点心意。

可他没有机会了。

那天夜里,他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

案角,那只木匣子,静静地搁着。他打开,拿出那只空酒壶,握在手里。壶身那枝小梅花,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拧开壶塞,凑到鼻尖,闻了一下。空的,没有酒气。

他握着那只空壶。谢哥哥说“等你成年,咱们一起喝”。他成年那天,谢哥哥一个人,喝了那杯酒。他如今,想去江南,亲手酿一坛桂花酒,埋在一棵桂花树下——等哪天,他见着谢哥哥了,再开坛。

他不知道,他还能不能见着谢哥哥。

他只知道,他答应过自己,等坟头那棵树开花,他就去江南。如今,花开了。

他把酒壶放回匣子,合上。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满城的桂花香,灌进来。

他站在窗前,闻着那股甜味。谢哥哥,你说江南的桂花才香。朕,去看看。

第二天,早朝散后,他把萧叙留了下来。

“收拾几件衣裳。”他说,“朕带你去江南。”

萧叙睁大眼睛:“陛下,去江南做什么?”

他说:“去看桂花。”

萧叙问:“看桂花?”

他说:“嗯。看桂花。江南的桂花,比宫里的香。”

萧叙高兴起来,问:“那陛下,我们什么时候走?”

“明日。”

“就我们俩?”

“就我们俩。”他说,“微服。不摆銮驾。你扮作朕的侄子。”

萧叙眨着眼:“陛下,为什么扮侄子?”

他伸手,摸了摸萧叙的头,说:“因为朕,要偷偷去看一个人,想住的地方。”

萧叙似懂非懂,点了点头。他让萧叙回去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萧叙蹦蹦跳跳跑出去的背影。谢哥哥,你说江南好,有桂花,有小院。朕带萧叙去看看。他如今,也到了该见见世面的年纪了。

他关窗,回身。案角,那只木匣子,还在。

他走过去,打开,把那支兔毛笔,拿了出来。他看了看,又放回去。他没有带它。他怕他带着它,一路都会想起谢哥哥。

他把那块玉坠,从衣领里解下来,握在手心。金线缠着那道缺口,缠得密密的。他看了很久,又系回去,贴着心口。

他带着它。他要去江南了。他要把谢哥哥的那块玉,带去,替谢哥哥,看一眼江南。

他合上匣子,没有上锁。

他关窗,回身。他这一走,谢哥哥留的东西,就要在宫里,空一阵子了。他回来的时候,要带一枝江南的桂花,搁在匣子上——让谢哥哥,也闻闻江南的香。

窗外,满城的桂花,还在开。

他躺下,闭上眼睛。满城的桂花香,从窗缝里钻进来。谢哥哥说,江南的桂花才香。他明日,就要去江南了。他要去看一看,谢哥哥说的那个江南,到底有多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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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岁平安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