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立太子,定在四月十九。
日子是钦天监选的,说宜祭祀,宜册封。他听了,只点了点头。他不在乎日子。他只知道,他欠萧叙一个名分,也欠自己一个交代——他要是哪天没了,这天下,不能没有主。
旨意传下去,朝中有人欢喜,有人不响。
欢喜的,是那些早就盼着国本早定的大臣。不响的,是那些心里另有盘算的宗室。礼部尚书揣着册文,问他:“陛下,太子仪制,按旧例走?”他说:“按旧例。太子年幼,仪仗减半,别压着他。”礼部尚书应了。
他回到御书房,坐在案前。他七岁登基那天,谢哥哥给他张罗的,是不是也是这样——减半的仪仗,不合身的龙袍,还有满朝的目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案角那只木匣子,没有打开。
册立前三天,他去了东宫。
萧叙正在背书。听见他进来,慌忙放下书,跪下去:“陛下。”
他伸手,把他拉起来:“起来。朕说了,没外人的时候,不用跪。”
萧叙站起来,垂着头,不敢看他。
他在案边坐下,看着萧叙。萧叙比头年高了半头,瘦瘦的,还是一副怯怯的样子。他问:“书背到哪儿了?”
“《千字文》,背到‘空谷传声’了。”
“背给朕听听。”
萧叙背起来,声音不大,磕磕绊绊,背到“空谷传声,虚堂习听”,卡住了。他低着头,不敢抬。
他没有催。他等了一会儿,问:“想不起来了?”
“臣……臣再背一遍。”
“不急。”他说,“朕头一回背书,也背不下来。”
萧叙抬头,看着他:“陛下也背不下来?”
“背不下来。”他说,“朕头一回背,把书页都揉皱了。先生没有骂朕,只让朕,再背一遍。”
萧叙眨着眼:“陛下也有先生?”
他顿了一下。
“有。”他说。
“先生呢?”萧叙问,“先生现在,还教陛下吗?”
他坐着,没有立刻答。窗外,东宫的桂花树,叶子绿着。他看了一会儿那棵树,说:“先生回老家了。”
“回老家?”萧叙问,“先生的老家,在哪儿?”
他停了停,说:“江南。”
萧叙“哦”了一声,又低头背书去了。他坐在案边,看着萧叙小小的背影。他替他把“回老家”,说出口了。这话,是说给一个孩子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天晚上,他回了御书房,坐下。他翻开一道折子,看了两行。谢哥哥当年,教他背书,从来不催。他如今,也学会不催了。他学会的每一样东西,都是谢哥哥教的。他如今,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教给萧叙——像是谢哥哥,还在他身边。
第二天,他带萧叙,去看册立的仪仗。
仪仗摆在校场上,一色的赭红,旌旗列着。萧叙站在他身边,看着那一片红,攥住了他的袖子。他低头,看着那只小手,攥着他的袖口,攥得紧紧的。
“怎么了?”他问。
萧叙仰着头,小声说:“陛下,臣……臣怕。”
“怕什么?”
“怕走上去。”萧叙说,“那么多人,都看着。臣怕走错。”
他蹲下来,看着萧叙的眼睛。他想起,他七岁那年,龙袍不合身,坐在龙椅上,脚够不着地。他那时候,看着底下跪成一片的文武,也攥着龙椅的扶手,攥得指节发白。
他怕。
他也怕过。
他伸手,摸了摸萧叙的头,说:“朕教你个法子。你走上台阶的时候,不看他们。你看朕。朕站在上头,看着你。你只要看着朕,一步一步走,就不会错。”
萧叙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看陛下?”
“看朕。”他说,“朕等你。”
册立那天,是个晴天。
萧叙穿着新做的太子朝服,赭红色的,绣着蟠龙。衣裳是量着做的,还是显得大——萧叙太瘦了,肩撑不起来,袖子长出一截,垂着手,盖住了手背。
他站在丹墀上,看着萧叙,从台阶下,一步一步,走上来。
满朝的文武,跪成一片。礼官唱册文,声音又高又长。萧叙走到他面前,跪下去,行大礼。他伸手,把萧叙扶起来,又蹲下来,替他把歪了的冠,正了正。
他蹲下来的时候,离萧叙很近。他看见萧叙眼里,亮晶晶的,像是蓄着泪,又憋着,不敢掉。
他想起,很多年前——不对,是几十年前。他七岁,登基那天,龙袍不合身,坐在龙椅上,脚够不着地。他那时候,满心都是怕。他怕那些跪着的人,怕那把高高的椅子,怕他说错一句话。
他那时候,抬头,看见谢哥哥站在下面,看着他。
谢哥哥在笑。
他如今蹲在萧叙跟前,也想笑。他想说“别怕”,想说他当年也怕过。这些话涌到嘴边——“你坐上去,底下那些人,都是你的臣。他们跪你,不是怕你,是怕你手里的天下。”谢哥哥当年,一句一句,教过他。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莫怕。”
萧叙的眼泪,到底没憋住,滚下一颗,砸在丹墀上。他慌忙抬手,用袖子去擦。袖子太长,擦得笨手笨脚。
他伸手,替萧叙,把眼泪擦了。
他说:“朕七岁那年,也怕过。”
萧叙吸着鼻子,看着他。
“后来,就不怕了。”他说,“因为有人,一直站在下面,看着我。”
他没有说那个人是谁。
他站起来,牵着萧叙的手,把他引到龙椅边,让他站在自己身侧。他看着底下满殿的文武。谢哥哥当年,站在这里,看着他登基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是不是也像他如今一样——又怕,又欢喜,怕这孩子撑不起来,欢喜他总算,有了名分。
他如今懂了。
散朝的时候,他看见宗室里,有几个人,脸色沉沉的。他们跪得迟,站得快。他看在眼里。他牵着萧叙,走下丹墀,说:“萧叙,你记住——底下那些人,有人欢喜你,有人盼你摔。你都不必怕。你只要,把该做的事做好。”
萧叙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人,牵着他的手,走下丹墀,对他说过差不多的话。那时候,他还小,听不懂。他只听懂了最后一句——“行之,你只管往前走,底下那些人,朕替你看着。”
说那句话的人,替他看了十几年。看到死。
册立大礼,折腾了一整日。
散了朝,他回了御书房。他坐下,案上摆着一道贺表——礼部递上来的,请定太子师。他拿起朱笔,批了“朕躬亲教养”四个字,搁下笔。那支笔在指间转了两圈,停住。
他亲自教萧叙,是怕旁人教不好,还是怕——谢哥哥教他的那些东西,他不想让它们断了?
他教萧叙的,都是谢哥哥教他的。谢哥哥教他认字,背书,写“安”字——“心要定,笔要稳”。他如今,一样一样,教给萧叙。他教到一半,有时候会走神——谢哥哥当年,教他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看着他,不说话,像是想起了谁。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得多去东宫了。
那天夜里,他批完折子,又去了东宫。
萧叙已经睡了。他站在床边,看着萧叙,睡着的样子。萧叙睡觉,缩成一团,像只小兽。他伸手,给萧叙掖了掖被角。他掖被角的手势,是谢哥哥教的。他小时候睡着,谢哥哥就这样,给他掖被角。
他掖完,站了一会儿。他看着萧叙。谢哥哥当年,站在他床边,给他掖被角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不是也是——这孩子,一个人,在这世上,我得把他,焐热。
他转身,走出寝殿。他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桂花树下,看了很久。
月亮升起来了。他看了一会儿那轮月亮。谢哥哥,你看见了吗?我立太子了。我把你教我的,教给他了。
风从窗外进来,灯花晃了晃。
没有人答他。
他低下头,继续批折子。案角,那只木匣子,还在。
他批了两行,又搁下笔。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外头,东宫的桂花树,在风里,晃着。谢哥哥,萧叙坐上那个位置那天,朕教他的第一句话,是“莫怕”。那是你教朕的。朕把他,教给他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1章 第九章 立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