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师回京,走到第三天,出事了。
那是入冬的第一场雪。雪下得急,半个时辰,官道上就铺了一层白。他骑在马上,裹着大氅,看着前方灰蒙蒙的天。亲卫队长劝他:“陛下,雪大了,不如在前头的驿站歇一晚。”
他说:“再走三十里。雪不碍事。”
他急着回去。北地打了小半年,他心里搁着一桩事,搁得久了,像压着一块石头——谢哥哥的坟,他去年秋天种的桂花树,不知道活了没有。等回京,头一件事,就是上山看看。
他这一想,就走神了。
伏击就是那时候来的。
第一支箭,是从左首的雪坡上射下来的。他听见风声不对,偏头,箭擦着耳朵过去,钉进后头的亲卫胸口。亲卫一声没吭,栽下马去。箭像蝗虫一样,从两边的雪坡上落下来。
他听见有人喊:“护驾!”
他勒住马,马惊了,前蹄扬起来。他伏低身子,拔剑。雪坡上冲下来一队人,黑巾蒙面,刀光雪亮。他看清了领头的那个——腰上系着一条宁王旧部才用的玄色腰带。
宁王的余党。
他来不及想这些人是跟着他多久了,是在哪一处露的破绽。他只知道,他的亲卫,一个个倒下去,血洒在雪上,红得刺眼。他砍翻两个,余光看见一个黑影从他右首扑过来,刀是冲着他腰腹来的。
他侧身。刀还是快了一线,划开他的大氅,割进他肋下。他闷哼一声,反手一剑,把那人捅穿了。可更多的刀围上来。
他听见亲卫喊:“陛下!走!”
他没有走。他站在雪地里,剑尖拄着地,血顺着衣摆往下淌,在雪上洇开一片。他看着那些围上来的黑影。他要是死在这儿,倒也好。
这个念头一起来,他整个人反而静了。他站直了,把剑抬起来。
他后来记不清那一场是怎么打完的。他只记得,最后冲上来的人,被他用身体撞开——他抱着那个人,一起滚下雪坡。坡下有块石头,他的后脑,磕在上面。
眼前一黑之前,他看见满天的雪,落下来。
他以为他要死了。
他高兴。
谢哥哥死了三年了。三年,他夜夜睡不着,闭眼就是谢哥哥。他活着,是替谢哥哥守天下。可他那点气力,一年比一年薄。他有时候坐在御书房里,看着那只木匣子。他要是哪天没了,是不是,就能见着谢哥哥了。
这个念头,他不敢深想。他怕他一深想,就不想活了。
他终于要死了。
他躺在雪坡底下,血把身下的雪焐化了一片。他睁着眼,看着天。雪还在下,落在脸上,凉的,一片,一片。谢哥哥死的时候,是不是也看着这样的天?谢哥哥喝下那杯酒,躺在书房里,看着窗外——谢哥哥那时候,看见的是什么?
眼睛一点一点,睁不开了。
他看见桂花树了。
是谢府那棵。叶子落尽,光着枝丫。树底下站着一个人,穿月白衫子,背对着他。
他认得那个背影。他喊:“谢哥哥。”
那人转过身来。
是谢哥哥。还是他记忆里的样子,眉目温润,站在树下,看着他。只是瘦了,眼下青着,像是熬了许多夜。
他往前走了两步。他忘了自己受伤了,忘了疼。他只想走到谢哥哥跟前,问他——这三年,你上哪儿去了?你知不知道,朕……我,我一个人,守了三年。
“谢哥哥,”他开口,声音发颤,“你回来了?”
谢哥哥看着他。
“你是不是不生我的气了?”他问,“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他记得福伯说的那句话。“要是当年,没把他抱回来,就好了。”他记了三年,夜夜想起,夜夜疼。他如今见到谢哥哥,头一句话,想问他这个。
谢哥哥看着他,开口了。
“行之。”谢哥哥说,“疼不疼?”
他愣住。
他低头,看自己。他浑身是血,肋下那道口子,深可见骨。他这才想起来——他中箭了,中刀了,他从坡上滚下来,磕破了头。
他抬起头,看着谢哥哥,咧嘴笑:“不疼。”
谢哥哥看着他,没有信。
“你骗人。”谢哥哥说。
他怔住了。他想起——很多年前,谢哥哥替他挡了一刀,躺在床上。他问谢哥哥:“谢哥哥,疼不疼?”谢哥哥说:“不疼。”他说:“你撒谎。”谢哥哥笑了笑,说:“你没事就好。”
他如今站在谢哥哥跟前,说“不疼”,谢哥哥也像他当年一样,说“你骗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发现,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伸手,想去拉谢哥哥的手——他的手,穿过谢哥哥的衣摆,什么都没有抓到。
他站在原地,手还伸着,空的。他想起,好像从来没有,好好握过谢哥哥的手。小时候,谢哥哥牵他,是他攥着谢哥哥的衣角。大了,他站在高台上,谢哥哥跪在下面,他们连手都没有碰过。唯一一次,离谢哥哥那样近,是他蹲在棺前,额头抵着棺木——那口棺,是凉的。
他如今,连一只凉的手,都摸不着了。
他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空的。
他再抬头,谢哥哥已经退到桂花树下了。谢哥哥看着他,摇了摇头,说:“行之,回去吧。”
“回去?”他问,“回哪儿去?”
“回你的天下。”谢哥哥说,“你的天下,还没守完。”
“我不想守了。”他说,“谢哥哥,我累了。我想跟你走。”
他往前追。谢哥哥往后退。他追一步,谢哥哥退一步。他急了,喊:“谢哥哥,你别走!你等等我!”
谢哥哥站住了。
雪落下来,落在谢哥哥肩上,积了薄薄一层。谢哥哥看着他,说了四个字:
“岁岁平安。”
桂花树不见了。雪不见了。谢哥哥也不见了。他站在原地,四周一片白,什么也没有。
他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驿舍的梁。灰扑扑的,掉着漆。灯油味,药味,混在一起,呛人。他躺在床上,身上缠着布,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陛下!”有人扑过来,“陛下醒了!”
是亲卫的声音。他躺着,看着那张灰扑扑的梁。
“陛下,您昏迷三天了。”亲卫的声音,又哑又急,“太医说,再晚一步——”
“谢哥哥呢?”他问。
亲卫愣住了:“陛下……”
他问出口,自己先怔住了。
谢哥哥死了三年了。他方才,在鬼门关前,看见谢哥哥了。他喊“谢哥哥,你别走”,谢哥哥说“岁岁平安”,就不见了。
他躺在那儿,眼泪顺着眼角,落进枕头里。
他昏迷了三天。三天里,他一直在雪地里,追那个背影。他追不上。他一遍一遍喊“谢哥哥,你等等我”,谢哥哥头也不回,只在最后,回头,说了四个字,岁岁平安。
他如今醒了。他知道,谢哥哥又走了一回。
亲卫问他疼不疼。他躺在床上,看着梁,看了很久,说:“朕没事。”
他顿了顿,又说:“给朕,拿纸笔来。”
亲卫愣住:“陛下,您伤——”
“拿纸笔来。”他说,“朕要写一道旨。”
他撑着,半坐起来。伤在肋下,一动,就疼得他眼前发黑。他咬着牙,坐稳了。纸笔拿来,他提笔,手抖着,写。
亲卫在旁边,看着他写,不敢出声。
他写的是:朕为天下计,宜早定国本。宗室萧叙,性端良,朕躬亲教养,堪承大统。着礼部议,择日册立。
他写完,搁下笔。他看着那页纸,看了很久。
谢哥哥用命换的太平,他不能让它断在他手里。他方才,差一点,就死了。他要是死了,这天下,怎么办?萧叙还小,宗室会争,藩王会动,谢哥哥拿命换的太平,会碎。
他不能再赌了。他得把后事,安排好。
他把那道旨,递给亲卫:“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去。”
亲卫领命去了。他靠在枕上,喘着气。窗外,雪还在下。谢哥哥,你再等等我。等我把萧叙教大,等我把天下交出去,我就去找你。到时候,你别说“岁岁平安”了——你带我走,好不好?
眼皮沉下去。他累极了。
他又梦见谢哥哥了。
梦里,谢哥哥没有走。谢哥哥坐在他床边,给他掖被角,像小时候他生病那样。他迷迷糊糊,喊了一声:“谢哥哥。”
没有人答他。
他睁开眼。床边空着。只有一盏灯,灯花爆了一下。
他躺在黑暗里,看着那盏灯。
谢哥哥当年,躺在床上,一宿一宿睡不着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醒着,睁着眼,看着一盏灯,等着天亮。
他望着那盏灯。谢哥哥睡不着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他不敢想。他怕他一想,就明白了——谢哥哥心里装着的,是他。他不敢往下想。他闭上眼,假装自己睡着了。
他如今,也这样了。
他伤好,是开春的事。
回京那天,满城的人都出来看。天子亲征北狄,大胜而归——胜仗是早就打了的,只是他路上遭了伏击,耽搁了。他骑在马上,看着两边的百姓,有人跪,有人喊万岁。他脸上没有笑。他骑在马上。他这条命,是谢哥哥从鬼门关前,推回来的。
他回到宫里,第一件事,不是歇息。他让人,备了香烛果品,出了城,往南三十里,上山。
谢哥哥的坟头,他种的那棵桂花树,活了。树不高,叶子绿着,还没有开花。他在坟前,跪下来。
他是皇帝,他从不跪人。可他在谢哥哥的坟前,跪下来了。
他跪了很久。河风潮润。他低着头,看着坟头那棵桂花树,开口,声音很轻:
“谢哥哥,我差点,就去找你了。”
“可我想到萧叙,想到你拿命换的太平,我又回来了。”
“你别怪我。你再等等我。”
他伸手,摸了摸那棵桂花树的树干,像摸一个孩子。
“等这棵树开花,”他说,“我就来接你。”
他站起来,转身,下山。
回到宫里,他站在御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推开门。案角,那只木匣子,静静地搁着。他走过去,没有打开。他坐下,拿起一道折子,批。
他批得很慢。
窗外,开春了。雪化了。谢哥哥,你教我的,我如今,都学会了。你想要的太平,我也守住了。你想要的江南,我也替你去看了——他顿了顿,笔尖停在半空。
江南,他还没去。
他搁下笔,看着窗外。开春的天,是青的。等他忙完这一阵,他就去江南。他答应过自己,也答应过那棵桂花树——等它开花,他就去江南,替谢哥哥,看一回他想看的桂花。
他低下头,又提起笔,批折子。
案角,那只木匣子,搁着。灯花爆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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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 第八章 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