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七章 边关月

北境的军报,是入秋递进京的。

宁王残部逃往北地,与北狄勾结,犯边。连下两城,守军溃了。军报送进御书房的时候,他正在批折子。他看完,搁下,坐了良久。

朝上,主和的声音又起来了。有人说,北地苦寒,不值一守,不如议和;有人说,边军久疲,粮饷不继,打不得。他坐在龙椅上,听完,问了一句:“谢相留下的密纸里,怎么写的?”

满殿静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页纸。纸旧了,边角卷着。他展开,念:“边军粮饷,十成克扣三成。将领吃空饷,兵额不足。北地城池,年久失修,墙颓堞塌。陛下若用兵,先清边军,再修城防,然后可战。”

他念完,把纸收好,说:“朕亲征。先把粮饷清了。”

满殿哗然。有人劝:“陛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他打断:“谢相用命换的太平,朕不能让它丢在北狄手里。”

他散了朝,回到御书房。案角,那只木匣子,还搁着。他走过去,打开,拿出那块玉坠,握在手里。

玉是温的,贴着他的掌心。金线缠着那道缺口,缠得密密的。他握着那块玉。谢哥哥戴了这块玉,戴了半辈子。他如今,戴着这块玉,去边关。

他低头,把玉坠系在衣领里,贴着心口。

出征那天,他骑在马上,出城门。满城的人都来看——天子亲征,多少年没见过了。他骑在马上,看着两边的百姓。谢哥哥活着的时候,最惦记的,就是这些百姓。他替他们争过粮,争过税,争过一条活路。他如今,替他们去打这一仗。

他骑马,出了城。走了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上京的方向。

城楼在日光下,朱红一片。谢哥哥,你要是还在,这会儿,该站在城楼上,远远地看着我了吧。

他甩了一鞭,马跑起来。

边关苦寒。

他到了北地,才知道什么叫苦寒。风是干的,带着沙,刮在脸上,生疼。天是黄的,日头惨白,照在地上,没有热乎气。他住在军帐里,夜里,风把帐子吹得哗哗响,他睡不着。

他坐在灯下,批军报。他学着谢哥哥的样子,一道一道,仔细看。

他看到边军的粮册——果然,十成克扣三成。他下了令,彻查,拿了几个吃空饷的将领,军心这才稳了些。

有一回,他翻边军的老档,翻出一页纸。纸上记着,十二年前,谢相来北地巡边,见边军冬衣单薄,上了一道折子,请拨冬衣。折子批了,冬衣却没到——被户部扣下了。谢相没有声张,第二年,自己掏了俸禄,给边军添了三百件棉衣。

他握着那页纸。谢哥哥到过北地。他十二年前,就来过这苦寒之地,替这些将士,争过一件棉衣。他那时候,才二十几岁,站在这一样的风里,想的是什么?

他问过边军的老军士,还记不记得谢相。老军士说:“记得。谢相人好,临走还给咱们留了方子,说是治冻疮的。”

他把那页纸,收进怀里,贴着心口,和那块玉坠,放在一处。

有一回,他巡营,走到一个伤兵的帐子前,听见里头有人咳嗽。他掀帘进去。伤兵躺在床上,看见他,慌忙要起来。他按住他:“躺着。”

伤兵是中了箭的,肩上包着布,血渗出来。他看了那伤兵一眼。谢哥哥替他挡那一刀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伤口。

“疼不疼?”他问。

伤兵咧了咧嘴:“陛下,不疼。”

“撒谎。”

伤兵嘿嘿笑:“疼。可陛下来看末将了,就不疼了。”

他站在帐子里。谢哥哥替他挡刀那年,他站在床边,问“谢哥哥,疼不疼”,谢哥哥说“不疼”,他也说谢哥哥撒谎。谢哥哥说“你没事就好”。

他走出帐子,站在风里,站了很久。

谢哥哥那时候,替他挡了一刀,说“你没事就好”。他如今站在边关,想着谢哥哥,懂了那句话——只要他没事,谢哥哥那一刀,就没白挨。

他学谢哥哥的样子,给将士们,煮过一回面。

那是中秋。边关没有月饼,没有花灯。他让火头军,煮了一大锅面,卧了蛋,亲自给将士们盛。将士们捧着碗,都不敢动。他说:“吃。朕煮的,没毒。”将士们这才敢吃。

他给自己,也盛了一碗。他端着那碗面,坐在城头上,一个人,吃。

面是咸的。他吃着。谢哥哥每年生辰,给他煮一碗长寿面。他如今,学会煮了。可他煮的面,没人给他煮了。

他想起小时候,生辰那天,谢哥哥端着面,坐在他旁边,看他吃。他吃一口,谢哥哥问一句“咸不咸”。他说不咸。谢哥哥说“那多放点盐”,他急了,说“咸,咸”,谢哥哥笑了,说“那就这样,下回多放点醋”。他问“为什么要放醋”,谢哥哥说“酸辣开胃,长寿面要吃得下,才长寿”。

他那时候不懂。他如今坐在城头上,吃着面,懂了——谢哥哥不是真让他多放醋。谢哥哥是怕他,吃不下那碗面。

他坐在城头上,看着远处的月亮。中秋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天上。他看了一会儿。谢哥哥,你在那边,也能看见这个月亮吧。

他想起,谢哥哥说过,他想要江南的小院,一棵桂花树。他坐在边关的城头上,想着那棵还没种下的桂花树。等他打完这一仗,他回京,把该做的事做完。他去江南,替他,种一棵桂花树。

他坐在城头上,把那碗面,吃完了。

仗,打了一场,又一场。

他守在北地,守了一个秋天。有一回夜巡,他站在城头上,看着远处的烽火。谢哥哥当年,守他,是不是也是这样——夜夜不敢合眼,怕一闭眼,他就没了。他如今守边关,守着一座城,守着几十万百姓,也是这样的心思——怕一松懈,城就破了,人就没了。

他从前总嫌谢哥哥“稳”。他如今才知道,“稳”字后头,压着多少不敢合眼的夜。

入冬的时候,北狄退了。他站在城头上,看着北狄的兵马,退到天边去。谢哥哥用命换的太平,他算是,替他守住了。

北狄退的那天,风很大。他下了城头,走在街上。城里的百姓,有人提着篮子,往城头送吃的。有个老婆婆,塞给他两个鸡蛋,说:“将军,打了胜仗,吃两个蛋,补补。”他握着那两个鸡蛋,想说“朕是皇帝”,没说出口。他说:“阿婆,谢了。”

他握着那两个鸡蛋。谢哥哥说过,打仗,打的是粮草,是人心。他如今守着这座城,才懂这句话。

他站在城头上,风灌进衣领里。他低头,看着衣领里那块玉坠,金线缠着那道缺口,贴着他的心口,温的。

有一回夜巡回来,他解下玉坠,发现缠着缺口的那道金线,松了一股。他坐在灯下,翻出针线,想缠上。他缠了两针,笨手笨脚,金线绕成一团。他拆了,重缠。第三回,才缠得像样些。

他缠完,把玉坠举到灯下,看了很久。谢哥哥给他缠这块玉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坐在灯下,一针一针,缠得笨手笨脚?他缠了半辈子,缠了一层又一层,把一块缺了角的玉,缠得温温润润。

他那时候,摔了玉,哭。谢哥哥说:“以后你摔多少回,我都给你缠上。”

他如今,自己会缠了。可那个说“我都给你缠上”的人,不在了。

他把玉坠系回去,贴着心口,温的。

他躺下,枕着胳膊,看着帐顶。谢哥哥给他缠玉坠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他那时候,只当谢哥哥手巧。他如今,缠一道金线,缠了三回才像样。他才知道,谢哥哥那半辈子的金线,缠的不是玉——是他这个人。

谢哥哥,你在那边,看见我守住了吗?

他等了一会儿。风从城头刮过去,呜呜地响。没有人答他。

他走下城头,回到军帐。他坐下,铺开纸,想写一道奏折,报捷。他提笔,写了一个字,又停住了。他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他写的是“臣”。

他搁下笔,把那页纸,揉了。他不是臣——他坐在那把椅子上,他的臣子们给他下跪。可他方才,提笔,写的却是“臣”。

最想做的那个人,是谢哥哥的“行之”。他不想当什么陛下。他想当那个,被他驮着看灯,被他捂着手,教着写“安”字的孩子。

可他回不去了。

他坐在灯下,把那页揉掉的纸,又展开,抚平。他看着那个“臣”字,看了一会儿,又拿笔,在那个字旁边,添了一个名字。

他写的是:“臣——行之。”

他写完,又划掉了。他把那页纸,折好,收进怀里。

他坐在灯下。谢哥哥,你知不知道,我宁愿,还是你的行之。

风把帐子吹得哗哗响。他坐在灯下,批军报。他批得很慢。从今往后,每一次提笔,写“臣”字的时候,都会想起——他本来,是谢哥哥的行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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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岁平安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