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六章 三年

年,过得比他想得快。

头一年,他忙着平叛、整肃,把谢哥哥纸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勾掉。第二年,天下渐安,他学着治理——兴水利,减赋税,劝农桑。第三年,太平了。朝堂上没有仗打了,没有反贼了,连御史们参人的折子,都少了。

他坐在龙椅上,看着满殿的文武。他坐稳了。

谢哥哥用命换来的太平,他守住了。

他原本以为,守住了太平,他心里那点空,就能填上。他错了。太平了,事少了,他坐在御书房里,一抬头,就是那只木匣子。批完折子,一搁笔,满屋子的静。夜里躺下,他不敢闭眼——闭上眼,就是谢哥哥。

他学会了很多事。

他学着谢哥哥的样子,每年生辰,给自己煮一碗长寿面。面煮得烂,卧个蛋——谢哥哥给他煮了十几年的样子。他头一回煮,面坨了,汤干了。第二回,好了些。第三回,他煮得像样了。他端着那碗面,坐在御书房里,一个人,吃了。

他吃着。谢哥哥给他煮面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一个人,坐在灯下,看着那碗面?

他学着谢哥哥的样子,每年秋天,吃桂花糕。御膳房做的,精致,摆盘好看。他咬了一口,甜的,可没有刘婶做的那股味道。他说不上来差在哪里——也许是桂花,也许是火候。也许只是,做糕的人,不是那个,跟他说“老爷喜欢吃桂花做的吃食,甜”的刘婶。

他学着谢哥哥的样子,批折子批到四更天。他从前嫌谢哥哥慢,嫌他一道折子看半天。谢哥哥不是慢。每一道折子,都牵着一户人家,一条人命。他不敢轻慢。

他学着谢哥哥的样子,练字。他把谢哥哥留下的字帖,临了一遍又一遍。谢哥哥的字,端正,内敛,一笔一画,都透着稳。他临到“安”字,笔尖停住。他想起谢哥哥教他写“安”字,说“心要定,笔要稳”。他那时候心不定,笔不稳,写出来的“安”,歪歪扭扭。谢哥哥握着他的手,带着他,一笔一画,写了一个“安”。

他如今心定了。笔也稳了。可再没有人,握着他的手,教他写了。

他把笔搁下,看着纸上那个“安”字,看了很久。谢哥哥要是还在,看见他如今写的字,会说一句“好”吗?

有一回,内侍劝他:“陛下,夜深了。”

他头也不抬:“再等等。”

内侍退出去。他批完那摞折子,揉着眉心。他如今,活成了谢哥哥的样子。他从前不懂的,如今都懂了。他从前嫌谢哥哥稳,嫌他忍。他如今才知道,谢哥哥那块盾,替他挡了多少东西。

他坐在灯下。谢哥哥,你看见了吗?我如今,也学会稳了。

风从窗外灌进来,灯花晃了晃。

没有人答他。

周恒的折子,是谢相薨后第二年递上来的。

折子不长。周恒说,他参了谢相半辈子,如今谢相没了,他越回想,越觉得,谢相所担的那些罪名,没有一条,是坐得实的。他说他参谢相,是御史的本分;可如今想来,谢相认罪,未必是罪有应得。他说他要辞官,回乡教书去,请陛下准。

他看了那道折子,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不对,是那一年,宁王反了,周恒在朝上,一条一条,念谢哥哥的罪状。谢哥哥跪在殿上,说“臣知罪”。散朝后,周恒追上谢哥哥,问了一句:“你到底,是在认罪,还是在认命?”

谢哥哥没答,转身,走了。

他那时候站在大殿里,隔得远,没听见这句话。他是后来听人说的。他听了以后,想了很久。谢哥哥那时候,是在认罪,还是在认命?

他批了周恒的折子。他批的是“准”。他还加了一行字:“周卿回乡,路上平安。谢相之事,朕心甚痛。卿之言,朕记住了。”

周恒走了。他站在城门口,看着周恒的马车走远。周恒问他那句话,他如今,也想知道答案。谢哥哥那时候,是在认罪,还是在认命?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谢哥哥认罪,认得又快又稳——像是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朝臣们催他立后,是第二年开的头。

头一年,国丧,没人提。第二年,有人上折子了。第三年,折子堆了起来。有说“国本未定,人心浮动”的,有说“陛下春秋正盛,当广纳后宫”的。连宗室之女“德容兼备,堪配陛下”的话,都递了上来。

他压着,不批。

有一回,礼部尚书亲自来请:“陛下,立后之事,关乎国本,请陛下早做决断。”

他坐在御书房里,听完,问了一句:“朕不急。天下人急什么?”

礼部尚书一愣。

“朕的后宫,朕自己做主。”他说,“朕的皇后,朕自己挑。旁人不许催。”

礼部尚书退出去。他坐在案前,坐了良久。他为什么不立后?

他扪心自问。

他说不上来。他只知道,他看见那些秀女的名册,心里没有波澜。他看见那些画像,一个比一个好看,他看完了,都忘了长什么样。他只觉得,那不是他要的人。

他要的人是——他不敢想。

他坐在案前,把那摞立后的折子,压到案角最底下。和那只木匣子,并排放着。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座院子里,桂花开了,满地都是落花。谢哥哥坐在树下,低着头,在缝什么东西。他走过去,蹲下来,看——谢哥哥在缝一块玉坠。金线,一针一针,缠着那块玉的缺口。

他喊:“谢哥哥。”

谢哥哥抬起头,看着他,说:“你来了。”

他蹲在谢哥哥面前,泪就下来了。他说:“谢哥哥,你去哪儿了?我找了你很久。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谢哥哥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说:“我怎么会不要你呢。”

他哭得更厉害了。他攥着谢哥哥的袖子,说:“谢哥哥,你别走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我不当皇帝了。我跟你走。”

谢哥哥的手,停在他头顶,很久。

谢哥哥说:“行之,你是皇帝。你得留下来。”

他说:“我不当皇帝了。我不要那把椅子了。我只要你。”

谢哥哥看着他,笑了。谢哥哥说:“傻孩子。”

他惊醒的时候,天还没亮。他躺在黑暗里,枕巾是湿的。他坐起来,靠在床头,喘着气。谢哥哥在梦里,说“我怎么会不要你呢”。

可谢哥哥,到底还是不要他了。

他后来,不太敢睡了。他批折子,批到更漏响过五更,才肯躺下。躺下,也睡不实。他学谢哥哥的样子——谢哥哥生前,也是这样,夜里睡不着,宁可醒着,数更漏,数到天亮。

他从前不懂,谢哥哥为什么睡不着。他如今懂了。

他睡不着,是因为闭上眼,就是谢哥哥。

他坐在灯下,批折子。谢哥哥那时候,坐在灯下,一夜一夜地熬,是不是也和他一样——心里有一个人,不敢想,又忘不掉?

他搁下笔,看着案角那只木匣子。他伸手,摸了一下匣盖,又收回来。

他不敢打开。他知道,他一打开,就会看见那支兔毛笔,那块玉坠,那只空酒壶。他就会想谢哥哥。他就会整夜整夜,睡不着。

他坐在灯下。是不是,就这样了?一个人,坐在灯下,批折子,批到天亮。没有谢哥哥,没有旁人。一个人。

有一回,他批完折子,站起来,走到殿门口。外头,宫灯亮着,一路的灯。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灯。谢哥哥活着的时候,他下朝晚,谢哥哥总是在宫门口,等他。他出宫门,看见谢哥哥站在灯下,心里就安。他那时候,只当是臣子在等君。他如今才知道——谢哥哥站在灯下,等他的那些夜,是谢哥哥离他最近的时候。

他立个太子吧。

这个念头,头一回冒出来,是第三年的深秋。那天,他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的田野——稻子割了,麦子种下了,一片新绿。他要是哪天,没了,这天下,怎么办?谢哥哥用命换的太平,不能断在他手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他站在城楼上,风很大。谁来替他,守着这把椅子?他不能指望宗室——宗室里,能干的没几个,有心思的倒不少。他得自己,挑一个人,把他教出来,像谢哥哥教他那样。

他回到宫里,让内侍,把宗室的子弟,名册送上来。

他翻着名册,一个一个看过去。看了一个下午,他合上名册,说:“把宗正卿叫来。”

他选了一个孩子。

那孩子是宗室旁支的,六岁,父母双亡,养在宗正寺。他见过那孩子一回——瘦瘦小小的,站在人群里,不吭声。他看见那孩子,想起很多年前,冷宫衣柜后面,那个蜷成一团的孩子。

他让人,把那孩子,带进宫来。

那孩子站在他面前,怯怯的,不敢抬头。他蹲下来,看着那孩子,问:“你叫什么?”

“臣……臣叫……”孩子结结巴巴,“臣叫萧叙。”

“叙?叙旧的叙?”

“是……是宗正卿大人起的,说……说臣是宗室的……”

“叙旧。”他念着这两个字。这名字,像是替他起的。

他伸手,摸了摸那孩子的头,说:“从今往后,你住东宫。朕,教你读书。”

那孩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小声说:“臣……臣谢陛下。”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孩子。他七岁那年,谢哥哥也是这样,把他从冷宫带出来,说“我教你认字”。他如今,也要这样,教一个孩子了。

谢哥哥,你看见了吗?我学会了你的样子。

他蹲下来,又摸了摸那孩子的头。

那孩子的手,冰凉凉的。他握着那只小手,握了一会儿。谢哥哥当年,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握着一只冰凉的小手,想把它,焐热。

第二天,他带着萧叙,去了东宫。

他站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前,对萧叙说:“这棵树,是朕七岁那年种的。朕那时候,刚被人从冷宫带出来,什么都不懂。朕种这棵树,是想说——朕也有家了。”

萧叙仰着头,看着那棵树,又看看他。

他蹲下来,问:“萧叙,你想家吗?”

萧叙低着头,半天,说:“臣……臣没有家。宗正寺的嬷嬷说,臣爹娘都死了。臣没有家。”

他听着,说不出话。

他站起来,看着那棵桂花树,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朕,是你家人。”

萧叙抬头,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又低下头。

他伸手,摸了摸萧叙的头。他当年,谢哥哥跟他说“我要你”的时候,他是不是也这样,眼睛亮了一下,又低下头——不敢信。

那天傍晚,他握着萧叙的手,在纸上,写了一个“安”字。萧叙的手小,握笔握不稳。他握着那只小手,一笔一画,写了一个“安”。萧叙说:“陛下,这是您的字。”他说:“这是你谢先生的字。”萧叙问:“谢先生是谁?”他握着笔,停了一下,说:“是教朕写字的人。”

萧叙似懂非懂,又低下头,练字去了。他坐在旁边,看着那个孩子练字。谢哥哥当年,也是这样,坐在他旁边,看他练字。他写歪了,谢哥哥不骂他,只说:“不急。一笔一画。”

他如今,也学着说:“不急。一笔一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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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六章 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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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岁平安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