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相薨后的第一个秋天,他去了东宫。
东宫空着。自从他搬进紫宸殿,东宫就空了下来。他站在东宫门口,看着那扇门——他有多久,没回来过了。
他推开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长得比他高了。他七岁那年种的——他学着谢哥哥家院子里那棵,在东宫种了一棵,说“秋天开花,很香,你闻着,就不想家了”。
谢哥哥那时候站在树苗前,看了很久。
如今那棵树,枝繁叶茂。他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一会儿。今年秋天,花还没开,满树都是叶子,绿得发亮。谢哥哥要是还在,这会儿,该站在树下,跟他说“秋天开花,很香”。
他站了一会儿,走进寝殿。
寝殿里,一切还照旧。床帐是旧的,案上的书,还是他走时摆的样子。他走到床边,抬头——床头,挂着一盏兔儿灯。
纸黄了,耳朵垂了,缀的那撮白绒,也灰了。可它还挂着。
他伸手,把那盏灯取下来,捧在手里,看了很久。
这盏灯,是他自己做的。那年上元,他看中一盏兔儿灯,谢哥哥要给他买,他说不买,要自己做。他扎了一晚上竹篾,扎得手被篾片划了好几道口子。谢哥哥站在旁边看着,没有拦,只在他扎完的时候说:“好看。”
他说:“哪儿好看?”
谢哥哥说:“你做的。哪儿都好看。”
他那时候高兴坏了,举着灯,在院子里跑了一圈。
如今他捧着那盏灯,纸黄了,耳朵垂了。谢哥哥说“你做的,哪儿都好看”的时候,是怎么想的?他那时候只当是夸他。他如今才知道,谢哥哥看他的时候,眼里从来不是“好看不好看”——是他这个人。
他把灯放回床头,没有摘。他走到案前,拉开抽屉。抽屉里,有一沓纸。他抽出来,一张一张翻。
是他小时候练的字。歪歪扭扭的“安”,写得像螃蟹爬的“之”,还有一张,上头写满了“谢哥哥”三个字,写了一张纸。他记起来了——有一回他练字,练着练着,心里想谢哥哥,就在纸上,写满了“谢哥哥”。
他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这张纸,是谢哥哥收着的。谢哥哥把他小时候写的字,一张一张,都收在这抽屉里。他走了,也没带走。
谢哥哥收着这些,做什么呢?他是不是,也和他一样——一个人,坐在灯下,翻着这些纸,看着“谢哥哥”三个字,看很久?
他把纸放回抽屉,合上。他走出寝殿,站在院子里,又看了一会儿那棵桂花树。
谢哥哥在东宫,陪了他三年。他教的那些东西,他学的那些东西,都是在这院子里。他站在院子里,想起那年冬天,他裹成一个小团子,在院子里踩脚印,踩出一串坑,画了一个圈,说“这是你的”,又跑几步,踩出一个小圈,说“这是我的。我的地盘,你随便来”。
谢哥哥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两个圈,看了很久。
他如今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桂花树。谢哥哥给他留的那块地,他还留着。可他不知道,该让谁来了。
他想起,谢哥哥在东宫那三年,夜里,睡在哪儿。他记得,有一回他夜里发烧,烧得糊涂,半梦半醒,看见谢哥哥坐在床沿,手背搭在他额头上。他抓住那只手,说:“谢哥哥,你别走。”谢哥哥说:“不走。我守着你。”他这才又睡过去。第二天他醒过来,谢哥哥还在,眼下泛着青,笑说:“退烧了。”他那时候,没当回事。他如今站在桂花树下。谢哥哥守着他的那些夜,心里,在想什么?他守了他三年,守到他坐上那把椅子。他后来,再没有守过他了。
他离开东宫的时候,天快黑了。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桂花树。
等明年春天,他让人,给这棵树,浇浇水。
他去了谢府。
府门锁着,白幡已经摘了。他站在门前,站了一会儿。他没有让人通报——他让人找来了钥匙。他站在门前,捏着那把钥匙,捏了很久,才插进锁孔,打开。
门开了。院子里,没有人声。
他走进去。院子里那棵桂花树,长得比东宫那棵还高。树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地响。他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他想起,谢哥哥说过,这棵树,是他头一回来谢府的时候,问他“这是什么树”的那棵。
他站在树下。谢哥哥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是在冷宫的衣柜后面。他蜷在那里,抖着。谢哥哥把他抱出来,问:“你娘呢?”他说:“死了。”他那时候,没说第二句话——他怕一张嘴,就哭出来。谢哥哥没再问。谢哥哥把他抱在怀里,走了一路。
他如今站在谢哥哥家的桂花树下。谢哥哥那时候,是怎么想的?他抱着一个浑身是疤、连哭都不会的孩子,是怎么想的?
他走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他推开门。
书房里,空的。
书架空了。书案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案角,放着一盏茶——茶凉了,茶盏里,剩着半盏茶根。他走过去,端起那盏茶,看了一会儿。
这盏茶,是谁沏的?谢哥哥自己?还是福伯?
他把茶盏放下。他走到书案前,伸手,摸了摸案面。案面上,一层薄薄的灰。
谢哥哥走了以后,这间书房,就再也没人进来了。
他站在书房里,站了很久。谢哥哥活着的时候,他要是肯来这间书房,坐一坐,喝一盏茶,哪怕什么话都不说——谢哥哥是不是,就不会走了?
他走到案前,伸手,摸了一下桌面。灰,落了一层。谢哥哥活着的时候,这张案上,总摊着书,搁着茶。他站在这里,看着谢哥哥批折子,看着谢哥哥抬起头,冲他笑一笑。他那时候,没觉得这样的日子,是好的。他如今,站在这间空书房里,才知道——那样的日子,是最好的日子。
他不知道。
他走出书房,往卧房走。他走到门口,站住了。他没有推门。他怕推开门,看见谢哥哥的床,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放着一支旧木簪,等着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他站在卧房门口,站了很久。
他站了一会儿,到底没有推开那扇门。他转过身,走回院子里。
灶房门口,站着一个人。
他愣了一下。那人抬起头,看见他,也愣住了。是福伯。
福伯瘦了许多,头发全白了。他手里提着一只包袱,像是要出门的样子。他看见他,慌忙放下包袱,跪下去:“陛下……”
“福伯,你要走?”
福伯跪在地上,半天,说:“老奴……想回老家去。”
他站着,看着福伯,没有立刻说话。福伯跟了谢哥哥一辈子。谢哥哥没了,福伯在这府里,守着什么呢?守着一座空院子?
“你回老家,是好事。”他说,“你伺候了谢相一辈子,该歇歇了。”
福伯伏在地上。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福伯,问:“福伯,他走的时候,有没有,让你给朕带什么话?”
福伯的肩,抖了一下。
“老爷说……”福伯的声音,很低,“老爷说,让老奴,跟陛下说——‘岁岁平安’。”
这四个字,福伯在灵堂,已经说过一回了。他如今又问了一遍。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还要问。他总盼着,谢哥哥还有别的话,福伯忘了,或者没来得及说。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福伯说,“老爷那晚,跪在祠堂里,说了很多话。老奴在门外,听不太清。只听见老爷说——‘爹,儿子知错了。’”
他站着。
“老爷还说了……”福伯顿了顿,“老爷说,‘儿子有时候想,要是当年,没把他抱回来,就好了。’”
他站在院子里,听见这句话,整个人都僵住了。
谢哥哥说,要是当年,没把他抱回来,就好了。
他站在桂花树下,风从墙头过来,吹着他的衣摆。他站着。
“福伯,”他开口,声音发哑,“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福伯跪在地上,头垂下去。
“他是不是……后悔了?”他问,“他后悔把我抱回来了?”
福伯伏下去:“陛下,老爷不是那个意思。老奴听得出来,老爷说完那句话,自己都愣住了。老爷跪在牌位前,半天,没有动。”
他站着。
谢哥哥跪在祠堂里,说“要是当年没把他抱回来就好了”——他后悔把他抱出来,后悔把他带回家。养了他这些年,到最后,连死,都不愿意再看他一眼。
他站在桂花树下。谢哥哥,是不是恨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他最后什么也没说。他转身,走了。走到府门口,他停下,说:“福伯,你走吧。谢府,朕派人看着。你只管放心回老家。”
福伯伏在地上,叩了一个头。
他走出谢府,翻身上马。他骑马,一路回了宫。他进了御书房,关上门,坐了很久。
谢哥哥后悔了。谢哥哥后悔把他抱回来了。
他坐在案前,把那句“要是当年没把他抱回来就好了”,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他越想,越觉得冷。
他想起那年冬天,谢哥哥抱着他,走在雪地里。他问:“我以后是不是没人要了?”谢哥哥说:“不会的。我要你。”
谢哥哥说“我要你”的时候,是真心的。后来,谢哥哥后悔了。谢哥哥不要他了。
他坐在案前。他是不是,做了什么,让谢哥哥后悔了?
他想了很久。他想不出。
他只知道,谢哥哥后悔了。谢哥哥不要他了。
他坐在黑暗里,坐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外头,桂花开了。满城都是桂花香。
他站在窗前,闻着那股甜味。谢哥哥不要他了。可桂花,还是开了。
他关窗,走回案前。他坐下,拿起一道折子,批。他批得很慢。从今往后,就一个人,坐在这间屋子里,批这些折子了。
谢哥哥不要他了。他得自己,活下去了。
他批完那道折子,搁下笔。案角,那只木匣子,原样搁着。
谢哥哥后悔把他抱回来,可谢哥哥,还是抱了。他把他从冷宫抱出来,抱回谢府,抱了十几年。他后悔,是他死前那一刻的念头。可他抱他的那些年,是真的。
他没有打开它。他怕他打开了,就会想谢哥哥后悔了。谢哥哥不要他了。
他伸手,摸了摸匣盖,又收回来。
他坐在案前,又拿起一道折子,批。笔尖落在纸上,他的手,稳得很。
他批完那道,搁下笔,伸手,把纸角,抚平。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什么都没想。等他反应过来,指尖已经顺着纸边,摸过一遍了。他盯着自己的手。谢哥哥批折子,写完了,总要伸手,把纸角,抚一遍,才搁笔。他见过千万回。他从来没学过。他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也学会了。他坐在案前。谢哥哥不在了。可他这双手,把他的日子,一样一样,都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