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陆枭到桃花村的第一天。
自从两个月前他从沈峥的枪下负伤逃跑,便一直隐姓埋名,躲躲藏藏。凭借多年的经验,他逃到临川市下辖乡镇的一个街道上,租住在一家无名旅馆。那辆接他逃命的黑车,是他从当日交易的对方手里,威胁换来的。车开到国道上,陆枭以胳膊疼为理由要求下车,司机充耳不闻。那一刻,陆枭知道,这个司机,留不得。
他杀了司机,将车辆丢弃在国道附近,自己则伪装成一位外出打工的农民,搭乘一辆农用机车,来到了临川市下辖乡镇的街道上。
他站在旅馆楼下的转角胡同里,四处观望,确定附近并无摄像头,才朝着旅馆的方向走去。陆枭左臂中枪,子弹已经在他的皮肤里三天三夜,为了不让路人发现异常,逃跑过程中他用衣物碎料紧紧包裹住肩膀,而此刻他的肩膀再次传来钻心的疼。
眼前是一栋破旧的大楼,墙壁外贴着白色的细长的瓷砖,黄色的锈迹沿着房檐滑落在瓷砖上,有些地方的瓷砖已经脱落,只剩下风吹日晒过后的残局。路边被溅起的泥点子溅起,陆枭抬手背身,挡了一挡,泥点子落在他的后背。他顾不得这些,马上蹬上了二楼。
“开房。”陆枭将两百块拍在桌子上。
“身份证。”坐在台前的是一位头发卷曲的中年妇女,身材微微发福,正在对着镜子涂脂抹粉,她那红色的眼影格外吸睛。她仔细地打量着眼前人,陆枭身穿满是褶皱的藏绿色外套,下身穿着一条破洞了的黑色裤子,无论是衣服还是裤子都是掉色的状态,看起来穿了很久又洗了很久。前台的大姐只当是前来务工的外乡人,并未起疑。毕竟,他们这样的无证旅馆,什么人都有。但又怕是警察暗访,只得张口一问。
“没有。”陆枭低沉声音说。
“没身份证,五百。”卷发大姐头也不抬,继续画她那细长的美貌。
知道对方是有意加价,但陆枭没有时间犹豫,从口袋里再次掏出三百,放在前台上。
卷发大姐将钱收进钱匣,掏出一串钥匙取下,“楼上左转第三间,3203.”
陆枭拿起钥匙,头也不回的直奔二楼。
廉价小旅馆的房间闷得像口密不透风的蒸笼,老旧空调发出嘶哑的嗡鸣,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窗帘拉得死死的,只漏进一丝昏暗的街光,将房间里的狼狈藏在浓重的阴影里。
陆枭背靠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来,满身风尘,衣摆早已被暗色的脓血浸透、干结,硬邦邦贴在腰侧伤口处。他脱下身上破旧的外套,又想将套在里面的西装衬衫脱掉,但伤口处的衣服早已与血肉连接在一起,他用力将衣物撕碎,小麦色的肌肤裸露在外。前胸后背,全部都是一道道的旧伤疤,皮肉虬结,狰狞可怖。肩膀处的枪洞幽暗深邃,伤口处的皮肤已经开始溃烂,发出恶臭。
三天的亡命奔逃,高温暴晒、汗水浸渍、全程未处理的枪伤,早已彻底溃烂失控。
他低头,指尖狠狠攥住布料,咬牙猛地一扯。
黏在创口上的衣物与腐肉生生剥离,瞬间扯动深层烂透的皮肉。一阵撕裂骨髓的剧痛直冲天灵盖,他喉间低闷地滚出一声极轻的喘息,下颌线绷得死紧,额角冷汗轰然砸落在肮脏的地板上。
伤口彻底暴露在昏光里,狰狞得触目惊心。
入口四周的皮肤大面积暗沉发紫、肿胀发亮,皮肉虬结翻卷,烂得凹凸狰狞。黄白浑浊的脓液顺着扭曲的伤口纹路不断往外渗,混着暗红死血,腥腐刺鼻的味道瞬间弥漫在狭小的房间里。弹道深而狭长,表层组织早已失活发白,烂肉软塌塌黏在创口边缘,轻轻一动,就有腐液顺着肌理滑落。
他清楚再不清理,不出半天,感染就会彻底拖垮他。亡命之人,没有就医的资格,死也只能死在暗处。
他抬手,拿起旅馆卫生间唯一一把劣质刮胡刀片,在水龙头下简单冲了两遍,权当消毒。
水声淅沥,燥热的空气里,他垂着眼,神情冷得近乎冷酷,没有丝毫迟疑。
指尖死死按住伤口周边紧绷的皮肉,强行固定住不断颤动的肌体,锋利的刀片稳稳贴住边缘,一点点削去发白软烂的坏死腐肉。
刀刃划过死肉没有痛感、没有出血,只有黏腻轻微的割裂声。
最折磨人的是深处——刀片探进狭长的弹道创口,轻轻刮蹭残留的淤血、脓垢,还有嵌入血肉里细碎的金属渣、布料残片。每一次细微摩擦,都会牵动深层敏感的神经,尖锐细密的刺痛顺着脊椎窜遍全身。
他脊背绷直,指节泛白,牙关咬得极狠,舌尖抵着牙床,硬生生把所有惨叫、喘息全部吞回喉咙。眼底压着滔天的剧痛,却从头到尾只字不发,只有胸膛剧烈起伏,冷汗顺着脖颈不断往下淌,浸透了整片衣领。
腐肉一点点被剔除干净,创口深处藏着的细小弹渣,他就用指甲捏着、借着微弱天光一点点抠出来,动作粗糙、野蛮、毫无章法,全是亡命徒式的自救。
处理完腐肉,他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自来水反复猛冲弹道创口。
凉水冲刷溃烂的血肉,冷热剧烈对冲,灼烧般的剧痛骤然炸开,整条肢体控制不住地颤抖痉挛。浑浊的脓血、细碎腐屑顺着水流不断被冲落,地板积起一滩暗色污水,腥臭更重。
他维持着弯腰冲水的姿势,垂着头,黑发湿透贴在额前,整个人近乎脱力,却不敢停。
反复冲洗数遍,直到创口不再涌出大量脓液,露出底下鲜红、受损严重的新生创面。
没有消炎药,没有引流纱布。
他只能翻出随身包里仅剩的干净白布条,粗暴叠厚,死死按压在敞开的枪伤创口上,压住还在不断渗液的伤口。
最后他拽出长条绷带,手臂紧绷发力,一圈一圈、极用力地勒紧缠绕。
绷带缠得又紧又硬,死死箍住肿胀溃烂的伤处,强行压迫创面、封住创口。勒得皮肉发麻发僵,深处灼烧般的胀痛被硬生生压进骨血里,换来短暂的安稳。
全部结束,他抬手扯松领口,重重靠在墙壁上。
房间依旧闷热死寂,窗外偶尔掠过巡逻车的微弱灯光,一闪而逝。
他呼吸粗重绵长,浑身冷汗,腰侧伤口火辣辣地持续钝痛,深层的炎症根本压不住,依旧源源不断地往骨血里渗着酸胀的疼。
潦草、肮脏、凶险的自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