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父辈往事3

半年后的今天,李婶儿知道,瞒不住了。裴父不知李婶儿为何强烈要求去省城医院,但看李婶儿眼神坚定,裴母的状态每况愈下,他也顾不得其他,直奔省城。检查结果出来后,裴父紧紧的握着那张化验单往病房走去,身体越来越抖,抖到他扶着墙都站不稳,他瘫坐在地上,脑袋里回想着医生的话,“裴先生,你太太是白血病晚期,已经。。。没剩多长时间了,多陪陪她吧。”

那张化验单已经被裴父揉搓的看不出字迹,泪水从他的脸上流淌而下,滴答,滴答,仿佛时间就在此刻停止,裴父捂着嘴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但抑制不住的发抖已经出卖了他,他恨自己没早点发现,他恨上天的不公,他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半个小时后,裴父用力的撑起身子,用袖子擦了擦泪水,故作坚强的推开病房的门。裴母静静的躺在病床上,脸上还是那么慈祥。病房里很安静,只能听见点滴“滴滴答答”的声音。裴父缓缓坐下,轻轻的把裴母的手握在掌心,生怕轻轻一捏,她就碎了。

“我没事。”裴母醒了,她想用力的回握裴父的手,却怎么也使不出力气。只好将自己的手从裴父的手中抽出,轻轻的拍了拍他的手背。裴父握的更紧了,“医生说你有两次检查记录,上一次,为什么不告诉我?”裴父的声音微微颤抖,略带责怪,略带自责:“怪我,没早点发现你不舒服,怪我。”“我不想让你担心,你知道,这病就是个无底洞,我们家,耗不起。”裴母依旧温和地说,仿佛说的是别人的事一般。裴父见状,便不再追问。

他知道,她是一个要强的女人,从小就是。小时候他被大孩子欺负,一声不啃,是苏青,硬拽着他去找人当面对质,迫于人数压力,苏青捡起一块石头朝对面扔去,扔完拉着还啥站在原地的他向远处逃跑。冬天的风是刺骨的冷,但在那一刻,他却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温暖,他喜欢上她了。后来,他们结婚,生子,日子虽不太富裕,但至少平安幸福。可如今,死神却要从他手里把这份仅有的幸福带走,他不肯,却也无力。

“我们回家吧,我想儿子了。”

“好。”

他们拒绝了医生的挽留,回到了那个生活了二十年的家,家里还有个最爱的人在等着。姜明远听李婶儿接电话,说父母要回来了,便早早把家里收拾的井井有条,跑到村口的那棵大槐树下,等待着。一辆,两辆,三辆。。。等啊等,终于在彩霞铺满整片天空时,一辆姜黄色出租车停了下来。姜父率先从车上下来,赶忙到另一侧扶着姜母。此刻已值深秋,秋风萧瑟,带了些刺骨的冷。她怕冷,更怕孩子看出她的憔悴,用头巾紧紧的包裹着自己。

“妈,你怎么了?李婶儿说你生病了,妈,你好了吗?”

“妈没事,我们回家吧。”

“嗯。”

姜明远和姜父在两侧,姜母在中间,紧紧的握着二人的手。一家三口慢慢的走回了家,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至看不见。一阵风吹过,村口的大槐树轻轻的晃动着树叶,一片又一片金黄的叶子从树上飘落,似乎是在道别。

三日后,姜母亡故。丧礼过后,姜父一蹶不振。

姜明远穿着黑色的粗布衣服,呆呆地坐在母亲的灵前,双手紧紧握着胸前的平安扣,三天不曾动。他目光呆滞,整个人跟丢了魂儿一般。虽然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这一天来临的时候,他还是难以置信,那个拿着扫帚要打他的妈妈,那个为他戴上平安扣说一家人都要平平安安的妈妈,不在了。

其实他早就知道了,在妈妈出院的那一天,他想着把家里打扫的干干净净的,爸妈回到家一定会很开心。在收拾过程中,他不小心打翻了一个铁盒子,他认得那个盒子,那是他第一次用攒下的零用钱给妈妈买的生日礼物—一盒曲奇饼干。

盒盖被摔开,一张A4纸从里面露出来,他好奇地打开。他认识上面的字,上面写着母亲的名字“苏青”,中间的数据他看不懂,但左下角的三个字他认得,“白血病”。

“轰隆”,天空打了一个闷雷,姜明远吓得将纸掉落到地上。老师曾经在课堂上解释过这个词,一种治愈率极低的病。

姜明远慌了,他不知道怎么办,紧忙把纸捡起来,叠好,把盒子放回原位。

他伪装得很好,在大槐树下,谁都没有发现他的异常。这三天,他照常上学,放学,写作业。之后的时间就陪在妈妈身边,陪着她晒太阳,聊天,还主动承包了家里的家务活。连姜母都觉得,这孩子似乎变了,怎么这么安静,这么听话了。他不想让妈妈看出来,因为妈妈曾说男子汉大丈夫,不能轻易哭泣,他要坚强。只有他自己知道,寂静的深夜在被子里偷偷流泪的自己,双手紧紧的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让父母听到,努力抑制发抖的身体的自己。

现在,一切都变了,妈妈走了,爸爸整日酗酒,昏昏沉沉,精神似乎受到了刺激。他一个人,努力的撑着,撑起这个破碎的家。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岁岁经年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