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安宁攥紧双拳,偏过头去,不看他。
“你嘴里,永远都吐不出半句好话。”
“彼此彼此。”
裴玦抬手轻轻捋过她鬓边碎发,温柔地挽至耳后,语气淡淡:“你不必这般故意激怒本王,这么久了,还没想通吗?”
他的手微微一顿。
“其实仔细想想,一辈子待在本王身边,也不算坏事。这世间最珍稀的物什,日日都有人捧来予你,这可是旁人穷尽一生也求不来的。”
魏安宁眉头紧蹙,猛地将他推开,声音带着几分涩意:“永远困在这方寸之地吗?我不要!”
裴玦并未与她多言,转身便要离开。
魏安宁眼底泛起一层淡红,声音微微哽咽:“裴玦......我讨厌你。”
裴玦指节攥得发白,却始终没有回头,只愈发加快脚步,朝着房门走去。
“裴玦,你站住!”
“你听到没有!”
魏安宁连忙下床追去,可裴玦全然不理,脚步分毫未停。
就在他的手即将搭上门栓的刹那,她急得唤了一声。
“阿诀!”
裴玦搭在门扉的手微微一颤。
多少年了,再没有人这般唤过他。
这称呼,除了母后,便只有......
魏安宁见裴玦转过身,急忙攥住他的衣袖,轻声问道:“殿下是不是曾经跌落山崖,被一户寻常人家救过性命?”
裴玦定定望着她的脸,目光落在她鼻尖那颗红痣上,与记忆里那个胆小懦弱的小姑娘的身影渐渐重合。
“殿下不是要我说吗?”
魏安宁攥着他衣袖的手微微收紧,眼眶还泛着红,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与委屈,一字一句道:“我去问殿下的往事,是因为我早就怀疑,殿下您就是当年的阿诀。”
裴玦垂眸,将她攥着自己衣袖的手指,一根一根,轻轻掰开:“本王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殿下当真不记得了吗?当时您还帮我捉鱼,捉了一篓筐多呢。说捉鱼也不算合适,您是用树枝掷的,还同我说,那要靠内力,我学不来的......”
裴玦眸色骤变,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尘封多年的往事,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你......难道就是魏宁?”
魏安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魏宁?
怪不得魏父魏母总唤“宁宁”,她还只当是亲昵称呼,原来原主本名竟是魏宁么?
她顾不得多想,忙不迭点头,脸上漾开难掩的欣喜:“是,殿下想起来了?”
裴玦微微颔首:“你这般说,确实让本王想起了一些往事。你那时胆子小,不敢爬树,却偏想吃桃,最后还是央着本王替你摘了下来。”
魏安宁悄悄攥紧了衣袖,心下暗自打鼓,摘桃一事大致时节是对得上的。可她心底又莫名发慌,唯恐裴玦追问起旁的旧事。
此刻她活像个被先生当堂抽查的学子,偏偏先生问的全是课本之外的内容。
她朝裴玦点了点头:“对,殿下那时伤还没好全。”
裴玦深深地看着她:“你为何会在乐坊?魏父、魏母呢?”
魏安宁眼眶愈发泛红,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微哑:“爹爹娘亲......他们早已不在了。是阿母好心收留我,我才能活到今日。”
裴玦眉宇微蹙:“发生了何事?他们怎么会......”
“此事说来话长,我日后再与殿下细说。”
裴玦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髻,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怜惜:“你这些年,倒是不容易。”
魏安宁抬眸,一双杏眼盛满水汽,楚楚可怜地望着他:“殿下,如今我都如实告诉你了,你总该信我了吧......”
裴玦微微颔首。
“那殿下,可以放我走了吗?”
“不行。”
魏安宁一脸不解,怔怔望着他:“为何?”
裴玦抱臂而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因为你,根本不是魏宁。”
魏安宁心头一慌,面上却强作镇定:“殿下不是都想起来了吗?那我的模样,殿下瞧着就不觉得眼熟吗?况且,我若不是魏宁,又怎么会知道殿下与我当年一同经历的那些旧事呢?”
“魏安宁。”
裴玦低头凑近,眼底噙着一抹浅淡笑意,声音低沉:“你没发觉吗?你每次想撒谎时,便会愈发恭敬,方才还气得直呼本王名讳,如今倒一口一个殿下了。”
魏安宁抿了抿唇:“殿下可真会耍赖,方才明明说信我。那殿下凭什么说我不是魏宁?”
裴玦缓缓直起身,眸中笑意淡去几分,沉声道:“我虽不知你为何会有与她相似的容貌,也不知你为何知晓这些事情。”
“但方才我提到‘魏宁’时,你眼中那抹惊讶,是做不了假的。试问,若真正的她,听到自己的名字,怎会露出那般神色?”
魏安宁辩驳道:“我......我只是惊讶,殿下隔了这么多年,竟还记着我的名字。”
“是吗?那你既是魏宁,怎会不知自己对桃子过敏?更遑论让本王为你去摘桃?”
魏安宁紧咬着下唇,裴玦竟然套路她!
方才他装的那般像,她还以为骗过去了呢。
她哪里会知道这具身子素来对桃子过敏,她魂穿到这里不过数月,连一个完整的夏天都未曾经历过。
“怎么不说话了?自知理亏?”
裴玦伸手替她理了理微微下滑的外衣,语气淡淡:“我今日才知,你竟藏着这么多秘密。如此,便更不能放你走了。”
魏安宁抬眸看向他,眼底满是恼意,语气之间略有些气急败坏:“裴玦,我讨厌你。”
裴玦眼底漫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喉间低低溢出一声轻笑:“这才是你该有的样子。”
*
“蠢货!本座心血全被你毁了!”
房内锦衣男子将茶盏重重掷在砚辞面前,瓷盏落地碎裂,飞溅的瓷片擦过他脸颊,立时划出一道血痕。
砚辞跪倒在地,不住磕头请罪,口中连声喊着“冤枉”。
“先前密信泄露,本座本就心有疑虑,如今紧要关头,你竟动用红鸢死士去暗杀那小官,这般愚蠢行径,叫本座如何不疑心你早已背叛于我?”
锦衣男子托着长剑,缓步行至砚辞面前。剑尖擦过地板,发出刺耳的摩擦锐响,一声接着一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砚辞吓得魂不附体,跪着扑上前死死抱住他的小腿,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地哭喊:“属下绝无背叛主子之心!密信一事属下当真不知缘由,也从未下令让死士去暗杀,求主子明察!求主子再信属下一次!”
“红鸢死士唯有你能调遣,不是你,难道是本座吗?罢了,你安心去吧,有什么辩解,留到阎王面前再说。”
在砚辞惊恐的目光里,一柄长剑骤然贯穿其身。
锦衣男子猛地抽剑而出,鲜血瞬间喷涌溅落地面,他随手将染血长剑掷在地上,满脸嫌恶地瞥了砚辞一眼。自怀中取出素帕,细细擦拭指尖沾染的血渍,随手便将帕子丢在砚辞身上,如同丢弃秽物一般。
“出来吧。”
屏风后一道挺拔身影缓步走出,李言栩瞥了眼地上的砚辞,朝着锦衣男子躬身行了一礼。
“主子果真是杀伐决断。”
锦衣男子目光沉沉看向李言栩,冷声道:“这,便是背叛之人的下场。”
李言栩躬身恭敬道:“主子放心,属下绝不敢背叛。红鸢之中的布置已然尽数转移,只是里头那些女人,不知主子打算如何处置?”
“烧了吧。”锦衣男子双拳紧攥,眼底满是不甘与戾气,若不是裴玦步步紧逼,他又何至于舍了红鸢。
“明月坊周遭安插的人手,尽数撤回。眼下这节骨眼,绝不能再出半分差错了。”
李言栩领命躬身告退,屋内只余下锦衣男子一人。他缓缓转动着指间的玉扳指,唇角微挑,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不过此番也不算全然吃亏,竟叫他无意发觉了裴玦的软肋。来日方长,迟早要让裴玦加倍奉还,扳回这一局。
更深露重,吏部尚书府内一片寂静。
李言栩走至院门口时,听见微微碎石子滚动的声响,眉头紧蹙,眼底露出一抹嫌恶之色:“还不滚出来。”
聂怀音缓步走近,眼波欲语还休,轻声道:“公子连日劳顿辛苦,可要奴婢为您解解乏?”
李言栩退后半步,望着她那低眉瞬目的模样,只觉可笑至极。
“别把对付砚辞的那套手段,用在我身上。还是,你想与他一起共赴黄泉?”
聂怀音心头一紧,眼底掠过几分惊惶,连忙垂首:“公子说笑了。如今奴婢已是公子的人,凡事皆听公子吩咐,方才是奴婢失言了。”
“你要我如何信你?上次那般小事你都办不妥当。再看你如今这副模样,当真是无情无义。背弃乐坊多年情谊,背叛昔日主子,既无本事,又无半分信义可言。你这般背主求荣的狗,我留你何用?”
聂怀音面色一白,慌忙屈膝,声音带着几分颤意:“公子,奴婢对您是一片忠心,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公子您都看在眼里。若不是奴婢将机关内情告知公子,您又怎能这般顺利除去砚辞?”
李言栩双目眯成一道细缝,周身威压沉沉,压迫得人喘不过气。
“你在威胁我?”
“奴婢不敢......只求公子再信奴婢一次。上次寿宴之事,的确是奴婢之过。奴婢与魏安宁素有昔日交情,要将她引出来,并非难事。”
李言栩似笑非笑地望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仿佛在看一个极尽可笑之人。
“你就那般恨她?”
他转身缓步离去,未尽之语散在夜风里,悠悠传入聂怀音耳中。
“罢了,便给你这一次机会。可要好好把握,错过了,可就再无下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