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离开

裴玦坐于桌案前,翻看着手中卷宗,上面所载种种,皆直指魏安宁便是魏宁。

他指尖无意识地落在一行字迹上,承平二十一年仲冬,魏家村突遭祝融之灾,全村尽毁。

此时正值他回宫次月,他回宫之后,唯恐打草惊蛇,令凶手多加防备,便对外声称对此事全然不记。这些年来,他从未间断追查,却始终未能寻得确凿证据。可他心中,始终有一可疑人选,便是皇后。

自母后辞世,皇后虽表面上对他们兄妹善待有加,暗地里却屡屡使绊,多方刁难。

为掩人耳目,他从未向外界透露过魏家村的存在。心中虽对魏家满含感激,可彼时他在宫中势单力薄,处境凶险,身边更无半分可信之人,只得暂且搁置,未曾与他们联络。

这些年他忙于各方事务,直至前年才从北平回京,日子一久,此事便渐渐被他淡忘了。

谁知竟发生了这等事,这场火来得甚是蹊跷,绝非意外。而且他心中隐隐有预感,此事与他有着莫大的关联。

“墨尘,派人去魏家村,查清当年之事。”

还不等墨尘回应,便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墨尘一开门,便见拾柒一头大汗的跑了进来,瞬时跪在地上,一脸无措地急声哀求:“殿下,快去看看看吧!魏姑娘她......属下实在是拦不住,也劝不动了。”

裴玦放下手中卷宗,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问道:“又发生了何事?”

这几日,靖王府被她闹得鸡犬不宁。

她忽而嫌膳食不合口味百般挑剔,忽而将府中备好的衣裳首饰尽数丢掷门外,直言不合心意,又闹着说床褥布料太过粗糙,生怕伤了自己肌肤,整日里无事生非,搅得府中不得安宁。

拾柒一脸苦不堪言,急声道:“殿下,魏姑娘她......她闹着要上吊,属下几人实在拦不住!”

裴玦摩挲着指尖,微微一顿,上吊?本还想着她能有什么新招数,竟也玩这一招。

红鸢一事暂且了结,她此番归去应当无甚危险。只是不知为何,一想到她即将离开,心中竟生出这般多不舍。

他当真是,早已深陷其中了。

“拾柒,送她回明月坊。”

拾柒连忙起身,脸上露出喜色:“好嘞,殿下,请随......嗯?您是说送魏姑娘回去?”

他转头看向墨尘,只见墨尘微微颔首示意,他满心不解,只得躬身退了下去。

墨尘上前替裴玦整理卷宗,瞥见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手中卷宗半晌未曾翻动一页,遂轻声开口:“殿下,不去送送魏姑娘吗?”

“她......应当不想看见本王。”裴玦轻轻摇了摇头。

魏安宁行至院中,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暖煦的阳光,她已是多日未曾得见,只觉一切都有些不真实。

她回过身,看向身后的拾伍与拾柒,问道:“他真让你们送我回去?”

拾伍颔首应道:“殿下是这么吩咐的,魏姑娘,马车已备好,请随属下这边来。”

直至魏安宁坐上马车,也始终未见裴玦的身影。她微微蹙起眉,只觉分外奇怪。

这些日子她几番闹腾,本就是一心想要离开,可他竟真就这般轻易放她回去了?

果然古人诚不欺她,这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法子,竟真这般管用?

她伸手掀开马车帘幔,望向靖王府正门,依旧半分人影也无。

突然一张大脸凑到马车帘前,冷不丁吓了她一跳。

拾柒脸上挂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神情:“魏姑娘,您可是在寻殿下?”

魏安宁瞪了他一眼,立马将马车帘幔一放,口是心非道:“怎么可能!快走!”

马车果真如她所愿,行得极快,不多时便道了明月坊。

柳玉茹在门口迎客,见了是她回来了,连忙上前相迎,满面都是担忧。待瞧她气色反倒比之前还要好,一颗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进了明月坊,不少阿姐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她去了何处、遭遇了什么,一连串问题问得她应接不暇。

好在柳玉茹上前解围,说她一路奔波劳累,需要好生歇息,众人这才纷纷散去。

柳玉茹将她带回房内,紧紧关上了门窗,才压低声音开口:“方才送你回来的,是靖王的人?”

见魏安宁面露惊讶,柳玉茹心中便已了然。

她自书桌小屉中取出一张纸条递向魏安宁,纸上写着:勿报官,安宁安妥,待风波平息,自会归府。

“我先前在书案上发现这张纸条时,心中还一阵忐忑,以为这是恶徒的威胁,并不懂“风波平息”是何意。”

“过了几日,忽有一伙人闯入明月坊闹事,口口声声要寻你,那时我才明白了过来。幸而随后来了数名侍卫,将闹事之人尽数驱散。那领头之人临走前与我私下说,你在靖王府一切安好,叫我不必担忧,还再三叮嘱,此事万万不可泄露半分。”

柳玉茹眼底微含不安,轻声问道:“你可是招惹了什么人?”

魏安宁眼底凝着一丝失望,轻轻叹了一口气。

“想来,这事多半与怀音姐背后的人脱不了干系。先前我坏了他们偷契的勾当,而陆大哥此前遭逢劫难,也与地契一事牵扯甚深。此番他们找上我,怕也是来报复的。”

话音一顿,话到唇边竟有些艰涩,半晌才缓缓续了下去。

“阿母,有一事......我先前一直未曾告知于你。吏部尚书夫人寿宴那日,我曾遇上怀音姐。她当时有意引我去见某个人,但幸好,最后我寻了个机会侥幸脱身。”

柳玉茹忍不住重重一拍桌案,眼中怒意翻涌:“你怎么不早些告诉我?怀音她......当真是执迷不悟!”

过了半刻,她才渐渐平复心绪,伸手轻轻将魏安宁揽入怀中,一下下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抚。

“别怕,有阿母在一日,便绝不会让你受半分伤害。我们小小一个明月坊,无权无势,安分守己,竟也能惹得他们如此大费周章,真是......可笑。”

柳玉茹抬手轻轻抚了抚魏安宁的发顶,指尖无意间触到她发间那支点翠镶宝流云钗,不由顿住了动作,细细打量了一眼。

只见钗上点翠色泽莹润鲜亮,所嵌宝石剔透饱满,成色皆是上佳,一看便知绝非寻常市面之物。

她眸光微凝,轻声问道:“你何时与靖王这般相熟?这些日子在靖王府,他们待你可好?”

魏安宁身子僵了僵,支支吾吾地低下头:“说来话长......其实我与他也算不上多相熟。府里人待我挺好的,日日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只是......只是那位靖王,我实在是不喜。”

“虽说陆大哥一事他也帮了我许多,可他总逼着我做一些不情愿的事。”

“也不是......他是救过我几回,武功高强确实没话说,但他说话没一句我爱听的。”

......

柳玉茹一直静静听着魏安宁小声吐槽,眼底笑意愈加浓了。瞧着她这副感念对方恩情,又满心委屈不耐的矛盾模样,不禁想起了年少时的自己。

大抵少女心事,皆是这般欢喜怨恼缠在一处,说不清也道不明。

他们家的小安宁呀,也终于长大了。

魏安宁说了半晌,才猛然惊觉自己竟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脸颊微微一热,顿时有些尴尬地抿住了唇。

柳玉茹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笑着打趣道:“看来我们家安宁,对这位靖王殿下可是上心了。”

魏安宁下意识急急反驳,耳根却先红了一片:“怎么可能......我、我可讨厌他了。”

柳玉茹忍笑点头,温声哄道:“好好好,讨厌他,讨厌他。可某人啊,还句句都离不开他呢。”

她瞧着魏安宁懊恼又羞窘的模样,笑意微微收敛,轻声叹了口气。

“靖王殿下身份尊贵,地位显赫,外头传言他人品亦是出众,论起来,本该是世间难得的良人。我也看得出来,他对你着实上心,不然也不会这般处处护着你。只是......皇室之中向来凶险,人心更是易变,阿母只担心你日后受委屈。”

魏安宁连忙摇着头:“阿母说什么呢,我还未曾想过那般长远的事......况且我也不想早早嫁人,只想多陪在阿母身边。”

柳玉茹欣慰地摸了摸她的头,神色却渐渐沉了下来,带着几分犹豫与不忍。

“其实阿母担忧的,还另有一事。前几日红鸢夜里突发大火,里头的人一夜之间尽数葬身火海。听附近的住户说,夜半时分还能听见里头凄厉的痛呼与求救声,当真是骇人至极。”

魏安宁在口中轻轻念着“红鸢”二字,心神骤然一紧。

前几日......那不正是那日吗?

裴玦来见她的时候,身上分明带着淡淡的脂粉香气。难道是......他?

不会的,他素来不是那种视人命如草芥的人。

但他这些天种种捉摸不定的举动,实在让她搞不懂他了。

他那日强行将她带走,想来根本不是为了追问她的秘密,而是想替她扫清前路的危险,护她周全?

可她实在不愿相信,这般残忍狠绝的手段,会是他做出来的。

魏安宁抬眼望向柳玉茹,轻声问道:“阿母,可是在担心明月坊?”

柳玉茹微微颔首,沉重地吐出一口气:“这等惨绝人寰的灾祸,我绝不相信只是意外。寻常失火,再如何凶险,总有人能侥幸逃生,可这次......竟无一人逃出。”

“或许是他们得罪了什么人,才遭此横祸。阿母别再多想了。”

柳玉茹轻叹一声:“但愿是我多虑了。近来变故太多,实在让人不安......不过如今看着你平平安安,我也总算放下些心了。”

魏安宁始终在想着裴玦的事,她实在不喜这种被蒙在鼓里、不明不白的滋味。便对柳玉茹谎称有东西落在靖王府,要回去取一趟,寻了个借口匆匆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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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岁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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