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入京

京城的城门比双江高了不知多少倍。

沈遥站在城门外排了快一个时辰的队,前面的车马人流像一条被冻住了的河,缓缓往前挪。他裹着一件从路边摊贩手中买的灰青色旧棉袍,领口竖起遮住半张脸,头上戴着一顶破毡帽,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哪个乡下来的穷书生,风尘仆仆,灰头土脸。谢时安那柄刀被他用旧布裹了几层塞在包袱里,沉甸甸地压在肩上,像背着一块贴在心口的铁。

城门洞两侧贴满了告示,最显眼的那张上面画着一个人。沈遥隔着人群远远看了一眼,画上的人眉目清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裳——是他。但不是现在的他,是三年前户籍上那个沈遥。画得不算像,眉眼像了七分,气韵差了十分。画师大概没有见过他本人,只是照着一张旧画像临摹的,临摹得规规矩矩,把他画成了一个人人都会觉得好看、但没有人会记住的标准美人。沈遥低下头,把毡帽往下压了压,跟着人群往前挪。守城的兵丁挨个检查行人,盘问的节奏很慢,像是在磨洋工。沈遥观察了一会儿,发现他们只看路引不对人——大概觉得画像上那个人不会蠢到光天化日之下从这里进城。

他从包袱里摸出那份路引递了过去。路引是太后的人伪造的,名字叫“周安”,身份是江南来的茶叶商人,每一样都是编的,但编得很仔细,编到连“周安”在江南哪个府哪个县哪个村有几亩田都写得清清楚楚,像是一个人活了一辈子的履历。守城的兵丁看了一眼路引,又看了一眼他的脸,又看了一眼路引,如此反复了两遍,把路引还给他,挥了挥手。“进去吧。”

沈遥接过路引,低着头走进了城门。身后的城门洞里有人喊了一声“下一个”,声音很快被嘈杂的人声淹没了。

京城还是他走时的样子。长街还是那条长街,两侧的店铺还是那些店铺,连街上卖糖葫芦的老头都还是那个老头,推着那辆吱呀作响的木车,站在同一个位置,用同一种嗓门喊着“糖葫芦——又大又甜的糖葫芦——”。三年前他从这里离开的时候,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来了。京城的雪比双江大,但不像双江的雪那样铺天盖地地往下砸,而是细细密密的,像筛子筛过的面粉,均匀地覆盖在每一片瓦、每一根树枝、每一块石板路上,把整座城用一种很温柔的方式变成了一幅黑白水墨画。

沈遥走得很慢,不是怕被人认出来,是不想走快。这座城里的每一条街、每一座桥、每一棵老树都认识他——不是认识沈遥,是认识叶亭青。叶亭青在这里生活了十八年,在这条街上跑过,在那座桥上摔过,在那棵槐树下掏过鸟窝,在花楼里假装喝花酒实则偷偷看书。他在叶府后院的梅树下背过诗文,在丞相府的书房里听父亲批过奏折,在太后的寿康宫里跪过、坐过、沉默过。这座城里到处都是他,又好像从来没有一个是他。

他走到叶府旧址的时候停了一下。

不是他想停,是他的脚不听使唤了。叶府在城东的甜水巷,原来整条巷子都是叶家的范围——叶府占了半条街,门楣高大,石狮子威武,“叶府”两个字的匾额是先帝御笔亲题,描金的大字隔着半条街都能看见。现在整条巷子都空了,门楣上那两个字被凿掉了,只剩下两块光秃秃的木头,像被挖掉了眼睛的脸。石狮子还在,但脖子上被绳子勒过的痕迹还在,深一道浅一道的,像是有人曾经想把它拽倒,拽了几下没拽动,就放弃了。门板上贴着官府的封条,红纸已经褪色发白,“康楚十八年”几个字还在,墨迹比封条红,红得像一道干涸的血痕。

沈遥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不是不敢,是不需要。叶府已经不存在了,他的父亲已经死了,他站在这里看再久也看不回任何东西。他转身走了,步子比之前快了一些,快到像是在逃避什么。

快到甜水巷口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个人,和他擦肩而过。那人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锦袍,腰间系着金丝玉带,头上簪着一根赤金簪,通身上下透着一股子世家子弟的富贵气,走路的姿态懒洋洋的,像一只吃饱了在街上散步的猫。沈遥低着头没有看他,但那人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瞬,但沈遥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一种熟悉的、让他脊背发凉的审视。不是锦衣卫的那种审视,是猎人认出猎物之后、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东西在哪里”的那种审视。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但那道目光像一根针一样扎在他后背。

走出去十几步,他听见那人在身后喊了一声:“诶,你的东西掉了。”

沈遥低头一看,地上什么都没有。他没有回头,加快了脚步,拐进了一条巷子。巷子不长,尽头是一堵墙。他翻过墙落在另一条巷子里,又穿过一条街,翻过一道墙,再穿过一片院子,确定后面没有人跟着了,才放慢了脚步,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京城太特么小了。三年前他在这里生活了十八年,认识他这张脸的人太多了。他以为自己换了名字、换了身份、换了衣裳、换了发型就不会被人认出来,但他忘了一件事——有些人认人不看衣裳不看发型不看名字,他们看骨相,看你走路的姿势看你侧过脸时下颌的弧线看你低头时后颈那一小片被阳光照亮的皮肤。这种人是猎手,而他今天在甜水巷口遇到的那一个,就是。

沈遥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把那个人从头到脚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宝蓝色锦袍、金丝玉带、赤金簪,右手食指上戴着一个碧玉扳指,走路的时候身体微微向□□,说明右腿有旧伤,不是天生的,是被人打伤的——什么人有本事打伤一个戴碧玉扳指、穿金丝玉带的世家子弟?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个人一定认识他——认识叶亭青,不是沈遥。

他睁开眼,从巷子的另一端走出去,拐进了一条他更熟悉的街。这条街叫棋盘街,是京城最繁华的商业街之一,卖什么的都有。沈遥走进街角的一间茶楼上了二楼,挑了一个靠窗、能看见街口的位置坐下来。小二跑过来问喝什么茶,他说“龙井”,小二又问“客官要今年的新茶还是去年的旧茶”,他说“随便”。小二愣了一下,大概没见过让客人选新旧茶说“随便”的人,但还是笑着下去泡茶了。

沈遥坐在窗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地,没有节奏。他在等一个人,不是约好的那种等,是“这个人应该会从这里经过”的那种等。他等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那个人果然来了。

宝蓝色锦袍,金丝玉带,赤金簪,碧玉扳指,走路的时候身体微微向□□。那人从街东头走过来,步子不紧不慢,手上多了一串糖葫芦,正边走边吃。他走到茶楼下面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目光准确地穿过二楼打开的窗户,与沈遥撞了个正着。

沈遥没有躲,那个人也没有移开目光。两个人隔着二十几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瞬。那人举起手里的糖葫芦朝他晃了晃,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得意,几分了然,还有几分像是“我就知道你会在这里等你”。

沈遥把视线移开,端起小二刚端上来的龙井茶喝了一口。烫的,苦的。他放下茶杯,从包袱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站起来下了楼。他走出茶楼的时候,那个人已经站在门口了,靠在门框上,一手拿着糖葫芦,一手把玩着碧玉扳指,笑眯眯地看着他。

“叶公子,好久不见。”那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沙哑,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终于等到了要等的老鼠。“不对,现在该叫你沈老板?还是陈公子?你名字太多了,我都不知道该叫哪个。”

沈遥看着他,面无表情。“我不认识你。”

“你不认识我,我认识你。”那人咬了一口糖葫芦,嚼了两下,腮帮子鼓鼓的,说话的声音含混不清,“你爹还在的时候,我们在你家花厅见过一面。你爹说你叫叶亭青,我说叶公子长得真好看。你说谢谢,然后就走了。你不记得我了?”

沈遥沉默了片刻。他记得。不是因为这个人好看或者不好看,是因为这个人说的那句话——“叶公子长得真好看。”整个京城的人都说叶归的儿子是个纨绔子弟,不学无术,日日去花楼喝花酒。没有人觉得他好看,因为好看在一个纨绔子弟身上是最不重要的东西,就像给一把烂刀配了一个镶金带银的鞘,鞘再好看也掩盖不了刀是烂的事实。但这个人说“叶公子长得真好看”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嘲讽,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很坦然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的平淡。那是沈遥第一次觉得“好看”不是一个坏词。

“你是淮阳侯家的二公子,”沈遥说,“赵宜之。”

赵宜之笑了,把糖葫芦棍子随手一扔。“记性不错。看来你爹那事儿没把你脑子也砍了。”

沈遥看着他没有接话。赵宜之这个人他了解不多,只知道他是淮阳侯赵谦的二儿子,从小体弱多病,练不了武,被送去读了很多年书。读着读着读到了一个京城文人圈子里,和那些写诗画画弹琴的人混在一起,成了京城小有名气的才子。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一天不写诗了,开始做生意,开了好几间铺子,赚了不少钱。有人说他是因为得罪了权贵被赶出了文人圈子,也有人说他是自己想通了觉得写诗赚不了钱——究竟怎么回事,没人知道。

“你找我什么事?”沈遥问。

赵宜之收起笑容,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一块玉佩,白玉的,雕成了一朵牡丹花的形状。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瓣都刻得精细入微,花蕊处嵌着一小颗红宝石。和赵五身上那块一模一样。

“这东西,你认识吧?”赵宜之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沈遥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太后的牡丹花玉佩,赵五身上有一块,赵五死了。赵宜之手里也有一块——他认识太后宫里的人?还是他本身就是太后的人?还是他在替别人做事?他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看着赵宜之的眼睛,浅褐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波动。“哪里来的?”

“你猜。”赵宜之把玉佩收回去,“太后给我的。太后让我告诉你一件事——那封信你已经拿到了,别急着交出去。她在等一个人到齐了再收网。”

沈遥看着他,那股冷意又从骨头缝里渗了出来。太后知道他已经拿到信了,知道他已经看过信了,知道他知道真相了,甚至还知道他会来找赵宜之——不,赵宜之不是偶遇的,是太后派来等他的。太后在棋盘街口布置了一颗棋子等着他自己撞上来。每一步都被算到了。

“太后还说什么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赵宜之低下头转了一下碧玉扳指,脸上的笑容收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那张年轻的、认真的、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对方脑子里的脸。“太后说,你父母都死了,叶家没了,你现在只有她。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沈遥沉默了很久。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哭声、妇人的骂声,所有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他站在茶楼门口,看着面前这张年轻的、认真的脸,忽然觉得京城的天比双江低很多。双江的天是高的、远的、看得见边的,京城的天是被宫墙和屋檐裁过的,一小块一小块的,像一幅被撕碎了的画,接不回去了。

“知道了。”他说,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被人拦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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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霜引
连载中卿卿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