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流民

京城的天没有双江蓝。这是沈遥回到京城后的第一个念头。双江的天是高远的、透亮的,站在城墙上能看见燕山的轮廓在天边起伏,像一条睡着的龙。京城的天是被宫墙和屋檐裁过的,东边是太和殿的琉璃瓦,西边是钟鼓楼的飞檐,北边是万岁山的亭台,南边是永定门的城楼,到处都是缝隙,到处都是遮挡,你看不到完整的天空,就像你看不到这座城的全貌。

他住在棋盘街后面一条巷子里的小客栈,名字叫“悦来”,和双江那间同名,但小得多、旧得多、也便宜得多。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姓钱,一天到晚板着脸,好像全天下的人都欠他银子。店里生意不好,一天也住不进几个客人,钱掌柜不急,每天准时开门、准时关门,天大的事都不耽误他午睡。

住进来的第三天,沈遥发现了一件事——京城比三年前穷了。

不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来的穷,是藏在繁华底下的、像虫子咬过的苹果皮还红着但里面已经烂了的穷。棋盘街上还是人来人往,铺子还是那些铺子,东西还是那些东西,价钱也没变。但买东西的人变了。三年前走进来买东西的客人挑三拣四、讨价还价,但最后都会买,因为他们有钱,他们挑的是东西好不好看。现在走进来的客人挑三拣四、讨价还价,最后大半都不买,因为他们没钱,他们挑的是便不便宜。

沈遥观察了三天,发现了更多。城门口的流民比三年前多了好几倍,三三两两地蜷缩在城墙根下,衣裳褴褛,面黄肌瘦。大人抱着孩子,孩子抱着破碗,碗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偶尔有善心人丢几个铜板进去,他们就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血顺着鼻梁往下淌,也不擦。守城的兵丁时不时拿着棍子出来驱赶,赶走了又回来,赶走了又回来,像赶不走的苍蝇。

第四天上午,沈遥在城门口看到了让他停下来的一幕。

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跪在城门口,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面前插着一根草标。草标是卖身的意思,插在孩子头上。妇人不哭不喊,就那么跪着,低着头,像一尊被风吹雨打了几百年的石像,什么都不剩了,只剩一个姿势。旁边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有人叹气,有人摇头,有人丢了几文钱在地上,没有人真的买。一个小官僚模样的人路过,停下来看了看那孩子,又看了看那妇人,问了一句“多少钱”。妇人抬起头,说了一句“五两”。那个人皱了皱眉,说“太贵了,一两”。妇人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跪着。

沈遥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幕,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收紧了。

五两银子,三年前在京城,不够在棋盘街上吃一顿体面的饭。现在能买一个孩子,三岁,活的。

他没有买。不是因为他没有五两银子,是因为他买了这一个,还有下一个。城门口的流民每天都有新的来,旧的走,走不是因为他们有地方去了,是因为他们死了。死了就抬走了,腾出位置给新来的。这座城的城门像一张永远吃不饱的嘴,吞进去的是人命,吐出来的是“国泰民安”四个字。

他转身走了。走了没几步,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让开。他侧身让到路边,一队运粮的车队从城门洞里驶进来,车上的麻袋堆得高高的,麻袋上印着“户部”两个大字——是朝廷的赈灾粮。车队很长,从城门口一直排到棋盘街口,少说有上百辆车。车夫们坐在车辕上,一个个红光满面,一看就吃得饱。沈遥跟着车队走了半条街,发现它们没有往粮仓的方向去——往南拐了,那条路通向的不是粮仓,是码头。码头上停着船,赈灾粮上了船,船沿着运河往南走,出了京城,就没人知道去了哪里。

他站在街边看着最后一辆马车从面前驶过,马尾巴扫了他一袖子灰。他拍了拍袖子,风把灰吹到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

“看什么呢?”赵宜之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包糖炒栗子,正剥着吃,宝蓝色的锦袍今天换成了银灰色的,但金丝玉带和赤金簪没变,碧玉扳指也还在。“赈灾粮,好看吧?”

沈遥看了他一眼。“你看出来了?”

赵宜之把一颗栗子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声“这玩意儿从我爹还在的时候就开始了,换了多少任户部尚书都没变过,赈灾粮出京城就上船,上船就南下,运到南方卖了,换成银子,银子分几份,一份给经手的官员,一份孝敬上头的大人物,剩下的存起来,等下一次灾荒来了再拿出来做做样子。一套流程都用了快三十年了,烂得不能再烂了。”

沈遥沉默了片刻。“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赵宜之把栗子壳吐掉,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几分认真。“因为你是叶亭青,你爹是叶归。你爹活着的时候想查这件事,查了三年,查到最后快查到了,然后他死了。”

沈遥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你是说,我爹的死和赈灾粮有关?”

赵宜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把剩下的栗子包好塞进袖子里,拍拍手。“太后让你别急着把信交出去,她在等一个人到齐——你知道她在等谁吗?”

“谁?”

“北疆那个赵文远。”赵宜之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剩两个人之间那点距离,“赵文远在嘉陵关待了两年,兵权握得差不多了。太后要把他调回来,换自己的人上去。但赵文远是皇帝的人,皇帝不放,太后就拿不到。所以她要等——等一个能把赵文远从北疆拉回来的理由。那个理由,就是你手上那封信。”

沈遥看着赵宜之的脸,这张年轻的、笑眯眯的、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的脸下面,藏着一张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地图。地图上画的是这座城的每一条街、每一道墙、每一个人的命。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帮太后做事,也不知道他说的这些话是真的还是太后让他说的。但他知道一件事——他手里的那封信,比他想象的要重得多。它不只是赵五查到的真相,不只是太后换碎石的证据,是一把锁。锁着的不是一个人、一件事,是一张网。这张网从京城一直撒到北疆,从朝堂一直撒到边关,从三年前一直撒到现在。太后在等一个时机把网收起来,网里的鱼是谁——皇帝,周自厌,赵文远,或者是他自己。

“赵公子,”沈遥开口,“你为什么要做太后的人?”

赵宜之把碧玉扳指转了一圈。“因为我欠她一条命。”

“什么命?”

赵宜之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也有几分释然。“我爹,淮阳侯赵谦,康楚十五年打了败仗,损兵折将,朝廷要杀他。太后保了他,降职留用,保了一条命。我爹欠太后的,我还。”

沈遥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座城里所有的人都是棋子,太后是下棋的人,但太后上面还有皇帝,皇帝上面还有先帝的遗诏,先帝的遗诏上面还有祖宗的家法。一层压一层,压到最后所有人都是棋子,没有下棋的人。这座城没有棋手,只有棋子。棋子们互相厮杀,以为自己在替某个人打仗,其实谁都不替,只替这座城自己。这座城要吃人,它饿了,它一直在饿,从几百年前饿到现在,从来没有饱过。

“我走了。”沈遥说。

“去哪儿?”

“回客栈。”

赵宜之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叶亭青,你爹活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你记得吗?”

沈遥的脚步停了。“记得。”

“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遥站在街边,看着远处城墙上那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龙旗。旗是新的,颜色鲜艳,金线绣的龙在日光下闪闪发光,像真的会飞一样。但旗下面站着的兵丁是老的,盔甲是旧的,刀是锈的,连站姿都是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压得直不起腰。

“不知道。”他说,然后走了。

他走回客栈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钱掌柜在柜台后面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沈遥从他面前经过,他忽然睁开眼,叫住了他。“周公子,有人给你留了封信。”

沈遥接过信,回到房间,关上门,点上灯。信是谢时安写的,字还是那么丑,但比上次那张纸工整了一些,像是练过了。信上只有一句话:“双江下雪了,房檐上的冰凌有一尺长,我折了一根放在你柜台上的青瓷瓶里,化了,流了一柜台的水。水擦干了,瓶子还在,等你回来插梅花。”沈遥看完信,把那页纸叠好,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口袋里已经有两样东西了——谢时安那块铜牌,和赵五那封信。三个人的东西放在同一个口袋里,铜牌是冷的,信纸是薄的,手写的信是暖的。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指尖触到了那页纸的边角,纸是糙的,糙得像谢时安的手。

窗外有人在唱歌,不是那种正经的、在茶楼酒肆里唱给人听的歌,是一个喝醉了酒的老头蹲在巷口的墙角下,用沙哑的、跑了调的声音唱——京城好,京城好,京城遍地是元宝。元宝大,元宝圆,穷人见了瞪瞎眼。瞪瞎眼,看不见,饿死街头没人管。没人管,没人埋,野狗叼去当饭菜……唱着唱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就没了声音。沈遥坐在桌前,没有点灯,就那么坐着。窗外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像墨一样浓稠的黑,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沉闷而遥远,像是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敲着一面永远没有人会听见的鼓。

他想,谢时安在双江做什么?大概在铺子里坐着,坐在那张竹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那本《山窗余稿》,翻到某一页,对着灯看。看着看着他大概会把书放下,站起来走到柜台前,伸手摸一下那个青瓷瓶。瓶子是空的,没有梅花,没有水,只有瓶底一圈干涸的水渍,像一个人的心干透了之后留下的痕迹。他摸完了大概会坐下来,继续看书,等明天。

沈遥从发髻上摘下那根木簪,在黑暗中轻轻摩挲。桃木的纹路一根一根的,像人的指纹,每一根都不一样,每一根都有来处。他握了一会儿,重新插回发髻里,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信纸翻了几页。远处的鼓楼传来三更的鼓声,三更了。京城睡了,双江也睡了,只有他还醒着,像一盏不肯灭的灯,在这座装满了人的空城里,一个人亮着。

他忽然理解了那首诗——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不是因为他一个人憔悴,是因为满京华的冠盖之下,憔悴的不止他一个人。他只是一个,还有很多个。在城门口跪着的妇人,在城墙下蜷着的流民,在巷口唱着歌哭了的醉汉——他们都在憔悴,只是没有人看见。冠盖太密了,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沈遥关上了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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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霜引
连载中卿卿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