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裂帛

周芸没有回答。她坐在那里,背脊依然挺得笔直,但指尖在微微发抖。那种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捂不热的、像是把一辈子的暖气都在一瞬间散尽了的那种冷。

“大人,”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您说的对,我不是赵五的表妹。他是我男人。”

谢时安的手停在桌面上。

“我们在一起八年。他一直在宫里当差,一年回不了几次家。康楚十七年秋天,他被派到双江,说是替太后办一件事。走之前他跟我说,这件事办完了,他就辞了差事,带我回老家,种地,养鸡,过安生日子。”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把涌上来的什么东西咽回去。

“他走之后三个月没有消息。我托人打听,打听不到。我就自己来了双江。到了之后我才知道,他根本不是来办事的——他是来等人的。等一个码头上的人,一个他以前在京城认识的后生。他说那个后生能帮他查到粮草案的真相,查到是谁换了那三十二车碎石。”

周芸的声音开始发颤,但她没有停。

“我等了三天,等到了一个人。不是赵五,是一个女人。她找到我,说她是太后的人,说赵五在双江做的事已经被人盯上了,如果不想他死,就得帮她一个忙。”

“什么忙?”谢时安问。

“拦住那个码头的后生。不让他见赵五。”

“你拦了。”

“我拦了。”周芸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我拿着赵五的玉佩去找那个后生,跟他说我是赵五的人,说他不能去见赵五,否则会害死他。那个后生信了。他走了。赵五没有等到他。第二天晚上他偷偷去了客栈,但已经来不及了。赵五告诉他,那个女人不是太后的人,是来杀他的。”

周芸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无声的、一滴一滴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挤出来的。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顺着脸颊淌下去,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那个女人是谁?”谢时安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右手上戴着银镯子——和我的很像。她给我看的时候,我以为是赵五给她的信物。后来我才想明白,她不是赵五的人。她是赵五要查的那些人派来的。她拦住阿青,让赵五等不到人,然后——”

她说不下去了。

谢时安替她说完了。

“然后她杀了赵五。”

签押房里安静了下来。灯芯烧出了一个小灯花,烛火跳了一下,又恢复了平稳。谢时安坐在桌前,看着对面那个哭得无声无息的女人,心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很冷的、像是在冬天的河水里泡了很久的感觉。

“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怕。”周芸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目光里有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才会有的、豁出去了的决绝,“那个女人能杀赵五,就能杀我。我只是一个洗衣裳的妇人,大人,我怕死。”

谢时安沉默了很久。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沉默像一道看不见的墙,立在他和周芸之间。周芸的脸在烛光中变得模糊,像一幅被人用水洇湿了的画,所有的线条都散了,只剩下一团看不清形状的、灰蒙蒙的影子。

“那个女人现在在哪里?”

“死了。”周芸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赵五死后的第三天,我听说江边捞起了一具女尸。我去看了,不是她。但我后来再也没见过她。也许她走了,也许她也死了,我不知道。”

谢时安转过身,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周芸,你今天说的这些话,我会去查。如果查出来是真的,我会保你。如果是假的——”

“没有假话。”周芸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大人,我没有说一句假话。”

谢时安盯着她看了很久。她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比刚才更直了,像一根被人压弯了又弹回来的竹条。她的眼泪已经干了,脸上挂着两条浅浅的泪痕,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带她下去,”谢时安对门口的亲兵说,“换个地方安置。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能见她。”

亲兵应了一声,带着周芸出去了。签押房里只剩谢时安一个人。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在夜风中摇晃,红色的花瓣落了一地,像是谁在地上泼了一摊血。

赵五在等阿青。阿青能帮他查到粮草案的真相。但那个女人拦住了阿青,让赵五等不到人,然后杀了他。她不是太后的人——周芸说她自称太后的人,但后来又说不是。她是谁的人?周自厌的人,还是皇帝的人?还是——某个他还没有想到的人?

赵五死了,孟三死了,郑宽死了。那个戴银镯子的女人消失了。阿青还活着,但他只是一个码头上的搬运工,知道的不多。周芸还活着,但她只是一个洗衣裳的妇人,知道的那一点也已经被问出来了。

所有的线索都断了。

不对——还有一条。

赵五留给阿青的那样东西。埋在芦苇荡里,船锚下面,等着一个带着“洄”字的人来取。

洄。

谢时安把这个字又念了一遍。他一定要在任何人之前拿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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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霜引
连载中卿卿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