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信物

谢时安没有动。

阿青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他脑子里那个已经千疮百孔的拼图板上。银镯子,莲花纹,周芸。那个坐在他签押房里、说“表哥的信用枣树下面”的妇人,那个在他面前红了眼眶却没有掉一滴眼泪的妇人,那个他让人带下去“明日再问”的妇人——她拦住了阿青。在赵五到双江的那天下午,她拦住了阿青,让阿青没有准时去见赵五。

为什么?

“她跟你说了什么?”谢时安的声音很平,平到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阿青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了泥土和草屑的草鞋。他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像是一根撑了太久的柱子终于开始弯曲。

“她说,我要是去了,会害死赵五。”

“你信了?”

“我那时候不认识她。她拿出赵五的玉佩给我看——牡丹花的,宫里才有的东西。她说她是赵五的人,赵五正在查一件大事,不能让人知道他们在双江有联系。她说如果我那天去了码头上,会被人看见,会被人盯上,赵五就完了。”

“所以你没有去。”

“没有。”阿青的声音更低了,“第二天晚上我偷偷去了客栈。我以为我小心一点就没事了。但赵五看见我的时候,他的脸色——他的脸色告诉我,出事了。”

“他对你说了什么?”

阿青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一种被压了很久、压到几乎要碎掉的、像玻璃一样坚硬又脆弱的东西。

“他说,‘阿青,你被人骗了。那个妇人不是来帮我的,是来害我的。’他让我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让人知道我来过。他说他可能活不久了,但他留了一样东西给我,让我替他保管。如果他死了,就把那样东西交给——交给一个他从京城来的时候就应该见、但没有见到的人。”

“那个人是谁?”

“他没有说。”阿青的声音开始发抖,“他只说,那个人会来找我的。会带着一封信,信上有一个字——‘洄’。他说只有见到那个字,我才能把东西交出去。”

谢时安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洄。

他不认识这个字。不,他认识——洄,回水,逆流而上。但这个字作为一个暗号,出现在赵五的遗言里,出现在一个死了两年的人的口中,出现在双江这座小城的码头边上。它像一根针,扎进了他脑子里某个他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角落,扎得他生疼。

“东西在哪里?”他问。

阿青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做一个很难的决定。

“埋了,”他说,“和我师傅的船锚埋在一起。在柳叶渡下游三里,有一片芦苇荡。船锚埋在最大的那棵柳树下面,东西在锚下面。”

谢时安盯着阿青看了很久。阿青没有躲,也没有催,只是站在那里,被江风吹着,像一棵已经没什么根了的芦苇,随时都可能被吹走。

“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阿青苦笑了一下。那是谢时安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笑容,苦涩的、像嚼了一嘴黄连的笑容。

“因为郑宽死了。我师傅也死了。赵五也死了。那个妇人不知道还在不在。我怕下一个就是我。我死了,那东西就永远没人知道了。赵五就白死了。”

谢时安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阿青。是一块铜牌,总督府的通行令牌,不大,但分量很沉。

“拿着。去总督府,找门口的人,把这个给他们看。他们会给你安排一个安全的地方。在我找到那东西之前,你不能死。”

阿青接过铜牌,手指微微发抖。他看了谢时安一眼,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他把铜牌攥在手心里,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江边的薄雾中渐渐模糊,像一滴墨掉进了水里,散开了,不见了。

谢时安站在原地,江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看着阿青消失的方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片芦苇荡,那棵柳树,那个船锚,锚下面的东西。赵五用命换来的东西,在江边埋了两年,等着一个带着“洄”字的人来取。

洄。

他把这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像是在品一杯不知道是什么滋味的酒。他见过这个字吗?在哪里见过?在谁的笔迹里?在哪个他不该注意到的角落里?

他想不起来。但他知道,他需要找到那个东西。在任何人之前。

谢时安转身离开了码头。他没有回总督府,没有去余香居,而是沿着江边的小路,朝下游走去。他要亲眼看看那片芦苇荡,那棵柳树,那个船锚。不是为了挖东西——现在不是时候,天还亮着,码头上到处都是人,他不能冒这个险。他只是在确认位置,等天黑。

他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看到了那片芦苇荡。芦苇很高,比人还高,在风中摇晃着,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个人在低声说着什么。芦苇荡的边缘有一棵老柳树,树干歪歪斜斜地伸向水面,枝条垂到了水里,像一个人在低头喝水。柳树的根有一半露在外面,虬结盘错,像老人手上的青筋。

就是这里了。

谢时安站在柳树下,看着脚下的泥土。土很湿,踩上去会陷下去一点,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他蹲下来,用手拨开表面的落叶和枯草,看见了一小截生锈的铁链——船锚的链子。铁链埋得不深,大概只挖了不到两尺的坑。阿青说东西在锚下面,那就意味着他需要把锚挪开,才能拿到。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离开了。

他走回城里的路上,天已经暗了下来。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青石板路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暖意。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想事情。赵五的信,周芸的阻拦,阿青的船锚,那个“洄”字。这些碎片像一颗一颗散落的珠子,他手里攥着线,却不知道该怎么把它们串起来。

他走着走着,发现自己又走到了那条窄街。

余香居的灯亮着。沈遥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那本《山水志》,和每一个夜晚一样。谢时安站在街对面,看着那扇半掩的木门,看着从门缝里漏出来的暖黄色的光,看着沈遥被灯光照亮的侧脸。他忽然很想走进去,坐在那张竹椅上,喝一碗莲子羹,听沈遥翻书页的声音,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但他没有。

他转身走了。因为他的脑子里还转着那个字。洄。他不知道这个字和沈遥有没有关系,但他不敢进去。不是怕沈遥看出什么,是怕自己——怕自己坐在那间铺子里,看着沈遥的脸,就会忘记所有的事情,忘记赵五,忘记阿青,忘记那个船锚,忘记那些埋在土里的信。忘记他该记住的一切,只记住一个人。

他回到总督府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让人把周芸从安置的地方带过来,他要再问一次。

周芸坐在签押房的椅子上,和上次一样,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一潭死水。但谢时安注意到,她的右手腕上空空荡荡的——银镯子不见了。

“镯子呢?”他问。

周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像是才注意到镯子不见了。

“摘了,”她说,“戴着不舒服。”

“还是因为怕被人认出来?”

周芸没有回答。

谢时安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让她脸色骤变的话。

“你认识阿青吗?”

周芸的手指猛地收紧了。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但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你拦住了他,”谢时安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钝,但压得人喘不过气,“在赵五到双江的那天下午。你告诉他,如果他去了,会害死赵五。他信了。他没有去。赵五等了他一个下午,没有等到。第二天晚上阿青偷偷去了客栈,但已经晚了。赵五说,那个妇人不是来帮我的,是来害我的。”

谢时安站起来,走到周芸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是谁的人?为什么要害赵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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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霜引
连载中卿卿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