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问话

郑宽的尸体是在辰时被发现的。

发现他的是同住一院的另一个锦衣卫百户,姓刘,早上敲门无人应,推门进去便看见郑宽靠在椅背上,喉咙上开了一道口子,血已经流干了,衣襟上结了一层黑褐色的硬壳。刘百户没有惊动吴庸之,先让人封了院子,然后亲自去禀报。吴庸之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说的第一句话是:“请谢总督过来。”

谢时安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锦衣卫的侍卫们三五成群地站着,没有人说话,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像是暴雨来临前才会有的沉闷。他穿过人群,走进郑宽的厢房,在尸体面前蹲了下来。

伤口在喉咙左侧,刀口由左向右斜切,深度刚好割断气管和动脉,没有多余的划痕。一刀,干脆利落,像是切一块豆腐。谢时安在锦衣卫待过,见过不少凶杀案,但这种刀法不常见——不是战场上厮杀的路数,也不是街头斗殴的野路子,是刺客的手法。受过严格训练的、专门杀人的刺客。

他站起来,转过身。吴庸之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块帕子,捂着口鼻,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今天穿了一件石青色的官袍,腰间系着玉带,从头到脚一丝不苟,像是随时准备上朝。

“谢大人,”吴庸之的声音从帕子后面传出来,闷闷的,“郑千户昨日去了余香居,这件事你知道吗?”

“知道。”谢时安说。

“他为何去余香居?”

“买糕点。”

吴庸之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几分审视,几分玩味,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买糕点,”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味一个不好笑的笑话,“买糕点买到了命都没了。谢大人,你不觉得巧吗?”

“巧。”谢时安说,“但巧不是证据。”

吴庸之笑了一下,把手里的帕子收进袖子里,整了整衣领,朝谢时安走近了两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尺,谢时安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沉水香的味道,浓得有些呛人。

“谢大人,”吴庸之压低了声音,“本官不是来跟你争的。郑宽死了,本官少了一只眼睛,这双江的水有多深,本官算是见识了。本官只是想提醒谢大人一句——你那个糕点铺子的老板,不简单。”

谢时安看着他,没有说话。

吴庸之也不等他回答,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石青色的官袍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像一条正在蜕皮的蛇。

谢时安站在厢房里,看着郑宽的尸体被抬走,看着锦衣卫的侍卫们陆续散去,看着空荡荡的院子被阳光一点一点地填满。

吴庸之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不是“本官不是来跟你争的”那句,是最后那句——“你那个糕点铺子的老板,不简单。”吴庸之看出了什么?还是他查到了什么?他派郑宽去余香居,是为了摸沈遥的底。郑宽死了,他不仅没有收手,反而当着谢时安的面把这句话撂了出来。这不是提醒,是试探。他在试探谢时安的反应——如果谢时安紧张,说明沈遥确实有问题;如果谢时安不紧张,说明沈遥要么没问题,要么谢时安太会装。

谢时安选择了不紧张。但他知道,吴庸之不会因为他的“不紧张”就放弃。吴庸之是一只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不咬到肉,不会松口。

他没有去余香居。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郑宽刚死,吴庸之的眼睛正盯着那条窄街,他去了,就是往吴庸之的网里钻。他不在乎自己被人盯着,但他不能让沈遥因为他而成为下一个被盯上的目标。

他回了总督府,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桌案上还摊着赵五、孟三、郑宽三个人的名字。他在郑宽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在圈里写了一个字:谁。

谁杀了他?是沈遥吗?不是。他相信沈遥说的那句“不是我杀的”,不是因为证据,是因为沈遥说那句话的时候睫毛颤了。一个在说谎的时候能控制住自己每一根睫毛的人,不会在说真话的时候让睫毛失控。那一下颤动,是沈遥身上少有的、没有经过计算的、真实的反应。

不是沈遥。那是谁?

谢时安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想起韩言——那个总是在关键时刻出现、说几句似是而非的话、然后消失的人。韩言说郑宽死了,刀法很好,一刀毙命。他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他当时在现场?还是他——就是动手的人?

韩言是杀手。他在第一次见到韩言的时候就看出来了,右手虎口的老茧、玩世不恭的笑容底下藏着的锐利、走路时身体微微前倾的姿态——这些都是杀手的特征。一个杀手,出现在一个死了人的地方,说“刀法很好,一刀毙命”,然后笑眯眯地走了。

谢时安睁开眼睛。

他需要找到韩言。

但他也知道,韩言这种人,只有在他想被找到的时候才会被找到。你去找他,翻遍双江城也找不到。他来找你,你推开窗他就在楼下站着,嗑着瓜子,笑眯眯的,像一只蹲在墙头晒太阳的猫。

谢时安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棵石榴树在风中轻轻摇晃,红色的花瓣落了一地,像一摊干涸的血。

没有人。

他出了总督府,去了码头。

孟三死了之后,码头上的人对官府的人格外警惕。谢时安走了一圈,问了几个人,没有人愿意跟他多说。他站在孟三生前坐过的那把竹椅旁边,看着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船。阳光很好,江风也很好,但所有的一切都透着一股不对劲的气息,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弄着这座城池里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而那只手的主人,正躲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笑眯眯地看着他。

他站了许久,一个瘦瘦高高的年轻人朝他走了过来。那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褐,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脚上蹬着一双草鞋,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码头搬运工特有的汗味和鱼腥气。他的脸被江风吹得黝黑,但五官很清秀,不像是一个常年干力气活的人该有的长相。他的下巴上有一颗痣。

谢时安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大人,”年轻人走到他面前,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您是在找一个人吗?”

“你是谁?”

“我叫阿青,”年轻人说,“孟三是我师傅。”

tt这几天有点小忙所以一直没有发,今日三更,后面还有两章存稿 小改了一下前面的剧情,不影响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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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问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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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霜引
连载中卿卿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