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牡丹

周芸被带走之后,谢时安在签押房里坐了很久。烛火燃到了尽头,在最后一丝光亮中挣扎着跳了两下,然后熄灭了。他没有叫人换,就那么坐在黑暗里,把今天听到的所有话翻来覆去地嚼。周芸说的每一个字,他都不打算全信,但她哭的时候,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绝望装不出来。

赵五的案子,到这里已经差不多了。剩下的不是查真相,是等人。

他等的人不是阿青。阿青只是赵五留下的一把锁,钥匙在另一个人的手里,那个带着“洄”字的人。这个人,也许永远不会出现,也许明天就会出现,也许——已经出现了。

谢时安站起来,推开了门。院里的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像一缕不肯散去的烟。他穿过院子,走出了总督府,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江水的腥气和槐花的甜香。他的脚步没有往余香居的方向去,今晚不适合见沈遥,他的脑子里太乱了,乱到装不下任何多余的东西。

他沿着江边走了一段,江水在夜色中是一片浓稠的黑,只有偶尔被月光照到的地方才会露出一小片银白色的波纹。他站在江边,看着那片黑沉沉的水面,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时安,破案如破竹,找到了节,一刀下去就开了。找不到节,你砍断多少节都没用。”赵五的案子的节,不在赵五身上,不在孟三身上,不在周芸身上,在那个带着“洄”字的人身上。那个人才是所有线索的终点。

天亮的时候,谢时安回到了总督府。他让人给京城送了一封信,不是给锦衣卫的老相识,是给一个他从未联系过的人——太后。信上只写了一句话:“双江有变,赵五已死,留有遗物,待‘洄’字者取。”他不知道这封信会送到谁手里,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回音,但他必须把这张牌打出去,因为这是他手里唯一一张能看清棋局的牌。

三天过去了,没有回音。

这三天里,谢时安没有去余香居。他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他怕自己坐在那张竹椅上,看着沈遥被灯光照亮的侧脸,就会忘记所有的事情——忘记赵五,忘记阿青,忘记那些埋在土里的信,忘记该记住的一切,只记住一个人。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把那面墙上的纸条又重新整理了一遍。赵五、孟三、郑宽、周芸、阿青,五个人的名字被写在一张新纸上,排成一排。他在纸的最上方写了四个字:粮草、碎石。然后在这四个字的周围画了一个圈,圈外面写了另外两个字——谁。

是谁换了粮草?是谁杀了赵五?是谁杀了孟三?是谁杀了郑宽?是同一个人的手笔吗?还是一个连环套,每一个人都是另一个人手里的刀?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很快会知道,因为那双藏在暗处的、拨弄着所有人命运的手,已经开始向他伸过来了。

第四天,吴庸之来了。

不是派人来,是自己来了。他穿着一件鸦青色的便服,没有带随从,一个人走进了总督府的大门。谢时安在书房里见的他,没有上茶,没有寒暄,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像两把被收进了同一个鞘里的刀,谁都不肯先露出锋芒。

“谢大人,”吴庸之先开了口,“郑宽的案子,本官已经写了折子呈报京城。锦衣卫千户在双江遇刺,朝廷不会善罢甘休。”

“吴大人想说什么?”

吴庸之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嘲讽,又像是试探。

“本官想说,谢大人的双江城,不太平。”

“双江城一向太平,”谢时安说,“不太平的是从外面来的人。”

吴庸之看了他一眼,目光里的笑意淡了一些。

“谢大人,本官来双江,是奉了皇命查嘉陵关粮草案。这个案子,和赵五的死有没有关系,本官会查清楚。和郑宽的死有没有关系,本官也会查清楚。和谢大人有没有关系——”他顿了一下,“本官希望没有。”

谢时安看着他,没有说话。吴庸之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

“谢大人,你那个糕点铺子的老板,本官查过了。沈遥,康楚十六年春到双江,籍贯江南西路临江府清江县。但本官派人去清江县查了,清江县没有一个叫沈遥的人。”

门关上了。

谢时安坐在书房里,把那句话反复嚼了几遍,像嚼一块没有味道的蜡。“清江县没有一个叫沈遥的人。”他早就知道沈遥的身份是假的,但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个事实,感觉还是不一样。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终于落了下来,没有砍到他,但落在了他脚边,刀刃上反射着冷光,提醒他——刀是真的。

他去了余香居。不是因为想通了,是因为不想再躲了。躲了四天,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推门进去的时候,沈遥正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没有拿书,面前也没有算盘。他就那么坐着,手指搭在桌面上,像是在等什么人。

“四天没来了。”沈遥说。

“有事。”

“吴庸之来找你了?”

谢时安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你怎么知道?”

“他昨天来过我这里。”沈遥的声音很平,“问了同样的问题——我从哪里来,为什么来双江,和你什么关系。”

“你怎么说的?”

“实话。”沈遥抬起头,看着谢时安,“康楚十六年春来的双江,开铺子做生意,认识总督大人——他来过几次,买过糕点。”

“他信了?”

“他信不信是他的事。”沈遥说,“我说的是实话。”

谢时安盯着他看了很久。沈遥的目光没有躲闪,没有慌乱,只是平静地迎着他的注视。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是一种被无数次盘问、无数次审视、无数次推到悬崖边上又自己走回来之后才会有的从容。

“沈遥,”谢时安开口,“清江县没有一个叫沈遥的人。”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谢时安觉得像是过了很久。沈遥的睫毛颤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一切都恢复了原样。他没有辩解,没有解释,甚至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他只是看着谢时安,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淡很淡的东西,像是冬天早晨窗户上结的那层薄霜,太阳一出来就化了,但你看见过,知道它在那里。

“你说得对,”沈遥说,“清江县没有沈遥。沈遥不是我本来的名字。”

“你本来的名字是什么?”

沈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谢时安整个人僵住的话。

“陈洄。我叫陈洄。”

洄。那个字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了谢时安的胸口。赵五等了两年的人,带着“洄”字的人,他面前这个人,从第一天起就坐在他的对面,喝同一壶茶,说同一句话,用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看着他——他就是赵五要等的人。谢时安的手撑在柜台上,指节泛白。

“你一直在等赵五?”

“不是等赵五,”沈遥——陈洄——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是等他手里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封密信。赵五在双江查到的所有关于粮草案的证据,都写在那封信里。他本应在到双江的第一天就交给我,但有人拦住了他的接头人,他没有等到,第二天就死了。”

“你就是赵五从京城来要见的人?”

“是。”

“你是太后的人?”

陈洄看着他,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谢时安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苦,像含了一颗还没化开的药丸,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从第一天起,你就在利用我。”

陈洄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看着谢时安,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

“谢时安,”他说,“我从来没有骗过你。我没有告诉你的事情,是你没有问。”

谢时安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眼眶发酸,久到面前那张苍白的脸开始变得模糊。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想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蠢”,想说“我每天来你的铺子,不是来查案的”——但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只是松开了撑着柜台的手,退后一步,转身走了出去。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陈洄在身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谢时安,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这句话,是你自己说的。”

谢时安站了一会儿,没有回头。

“对,”他说,“是我说的。”

他推门出去了,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他走在窄街上,脚步很快,快到像是在逃。他不知道自己在逃什么,是逃陈洄的谎言,还是逃自己的愚蠢——或者都不是,他只是在逃一个他不敢面对的事实。他喜欢的那个人,从一开始就是假的。他的名字是假的,他的身份是假的,他出现在双江的理由是假的。他对谢时安说的每一句话,也许都是真的,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谎言。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下来。他想起陈洄说的那句话——“我从来没有骗过你。我没有告诉你的事情,是你没有问。”是的,他没有问。他从来没有问过沈遥是不是真名,从来没有问过他为什么一个人来双江开铺子,从来没有问过他认不认识赵五。不是因为他不想知道,是因为他怕知道。怕知道了之后,他就没有理由每天去那间铺子了。所以他选择了不问,选择了自欺欺人。

陈洄没有骗他,是他自己骗了自己。

谢时安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云层遮住的天空,月亮躲在云的后面,只露出一个模糊的、毛茸茸的轮廓。他忽然想起两年前在寿康宫外的那个早晨——那个人从宫里出来,撑着伞,穿着月白色的衣裳,侧脸苍白而清冷,像一朵开在深冬的梅。他只看了一眼,就再也没有忘记。

那个人,就是陈洄。

从京城到双江,从寿康宫到余香居,从惊鸿一瞥到日日相见——他追了两年的人,一直都在他身边。他一直都知道,只是不愿意承认。

谢时安站在空荡荡的街中央,忽然笑出了声。笑声在夜色中回荡着,没有人听见。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他低声念了一遍,然后转过身,朝着余香居的方向看了一眼。灯还亮着,陈洄还在里面,也许在看书,也许在等他回去。他没有回去,只是站在街对面,看着那扇半掩的木门,看了很久,久到那盏灯灭了,久到整条街沉入了黑暗。

他转身走了,这一次是真的走了。不是因为他放弃了,是因为他需要时间想清楚——他喜欢的那个人是假的,但他喜欢的那种感觉是真的。那种每次走进余香居、看见沈遥——不,看见陈洄——坐在柜台后面时心里涌上来的温热和安心,那种喝了一碗莲子羹之后所有的疲惫都被冲散的放松,那种被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看着时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的错觉——这些都是真的。

假的只是名字,只是身份,只是那些他从来没有问过、对方也从来没有主动说过的秘密。而真的东西,他一件都没有丢。它们还在那里,在他的胸腔里,在他的骨头里,在他每一次想起陈洄时心脏跳动的节奏里。

谢时安推开总督府的门,走进书房,在桌前坐下来。他铺开一张纸,提起笔,想写点什么,但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他不知道该写给谁——给陈洄,还是给自己?最后他放下笔,吹灭了灯,在黑暗中坐着。窗外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像墨一样浓稠的黑。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看见了陈洄的脸,苍白,清冷,像一朵开在深冬的、没有人敢靠近的梅。那朵梅有毒,他知道。但他还是想靠近,不是因为他不怕毒,是因为他宁愿中毒,也不愿从来没有见过那朵花。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这一卷完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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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牡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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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霜引
连载中卿卿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