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以羡猛地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缠枝莲纹帐顶,阳光透过窗棂,在锦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暖得有些不真实。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梦里长街的喧嚣、叶槿挺拔的身影还在眼前盘旋。
“小姐!您可算醒了!”
知余见她睁眼,连忙凑上前,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烧总算退了,您昏睡了一天一夜,可把奴婢吓坏了!”
温以羡撑着手臂坐起身,脑袋还有些昏沉,喉咙干涩得发疼,她哑着嗓子问:“我……睡了这么久?”
“那阿槿呢?阿槿怎么样了?她的伤……”
“小姐您别急!”
知余连忙安抚她。
“刚刚景王府的人来报,叶都督已经醒了!虽伤得重,但已无性命之忧,只需好生静养!”
“醒了……她醒了!”
温以羡重复着这句话,眼眶瞬间就热了。
她掀开被子就往床下跳,脚刚沾地,才发现自己身上还穿着寝衣,头发也乱糟糟地披散着。
“小姐,您慢点!先换件衣服再去啊!”
知余连忙上前扶住她,生怕她再摔着。
温以羡却半点也等不及,一边胡乱地抓过一旁的常服往身上套,一边催促着说:“来不及了,我要去看她!快,帮我梳快些!”
她指尖都在发抖,如今得知人已无虞,只想立刻冲到她身边,亲眼确认她安好。
不过片刻,温以羡便简单收拾妥当,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好,就提着裙摆往门外跑,知余拿着披风在身后追都追不上。
街上的阳光依旧明媚,和梦里与叶槿初见时一模一样。
她一路疾跑,气喘吁吁地赶到景王府门口,刚要抬脚往里冲,就被门口的侍卫拦了下来。
“温小姐请留步。”
侍卫拱手行礼,语气恭敬,道:“叶都督方才已被殿下送回将军府静养,您若要探望,可去将军府。”
“送回将军府了?”
温以羡愣了一下,随即又立刻转身。
“多谢!”
话音未落,人已经再次飞奔起来,裙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上。
她却浑然不觉,只想着快点!
再快点见到叶槿!
将军府的朱漆大门近在眼前,温以羡放缓了些脚步,微微喘着气,准备进去,正好与出来的陆淮瑾碰了个面。
“景王殿下。”
温以羡连忙敛了神色,微微屈膝行礼,语气里还带着未平的喘息。
陆淮瑾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眶上,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微微颔首,语气温和:“阿槿现在应该在内院。”
“多谢殿下。”
温以羡连忙回应,也顾不上再多说什么,匆匆欠了欠身,随即快步冲进了将军府。
她脚步踉跄地穿过抄手游廊。
内院的月洞门近在眼前,刚抬脚迈过,视线便骤然一凝——廊下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玄色绣银丝的常服衬得她身形愈发挺拔。
是叶槿!
她身旁,迟泽与迟奕二人垂手而立,好像在低声说着什么。
那一刻,所有的急切、担忧、狂喜,都化作了难以言喻的冲动。
温以羡什么也顾不上想,什么也顾不上问,只凭着心底最本能的渴望,快步冲了过去,从身后紧紧地抱住了那道温暖的身影。
脸颊贴上微凉的衣料,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混着淡淡药香的气息,怀里的人身体一僵,显然是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到了。
温以羡却不肯松手,手臂收得更紧。
“阿槿……”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未平的喘息,尾音微微发颤,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港湾。
“你真的没事了……太好了!太好了……”
迟泽与迟奕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错愕,随即又了然地轻叹了口气。
迟奕悄悄拉了拉迟泽的衣袖,两人默契退下了。
叶槿僵立在原地。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人身体的轻颤,还有贴在背上的温热泪水,顺着衣料缓缓渗透,烫得她心口发麻。
她缓缓抬起手,想要覆上温以羡环在腰间的手臂,动作却顿了顿,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柔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没事了,让你担心了。”
温以羡埋在她的背上,泪水越涌越凶,却又不敢太过用力,只能闷闷地摇头。
“我好怕……好怕再也见不到你。”
叶槿缓缓转身,抬手轻轻拍了拍温以羡的后背,语气不自觉放柔:“不生我气啦?”
话音刚落,便感觉到怀中人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紧接着,温以羡抬起头,眼眶泛红,鼻尖还带着几分未消的酸胀,却故意撅着嘴,语气带着点娇嗔:“当然还气!叶槿,你明明知道当时有多危险!为什么还要来救我?你知不知道……”
话虽如此,她的手却没松开,依旧紧紧抓着叶槿的衣角,眼神里满是依赖。
叶槿看着她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她柔声道:“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外面冷,我们去里屋聊吧。”
温以羡顺着叶槿的力道松开手,却还是挨着她的胳膊并肩往前走,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话。
叶槿侧耳听着,时不时点头应和,目光落在温以羡叽叽喳喳的模样上,眼底不自觉多了几分柔和。
两人顺着回廊往前走,穿过栽满兰草的庭院,眼看就要到门口,却见一名侍卫匆匆从外面赶来,躬身禀报:“回禀都督,公主殿下来访,此刻已到府门外了。”
“时伊?”
叶槿微微一怔。
“她怎么来了?”
身旁的温以羡倏地收住了话头,方才还带着笑意的嘴角悄悄抿起,脚步也慢了半拍。
原本挨着叶槿胳膊的身子微微侧开,眼底的光亮淡了几分,竟是一言不发地沉默了下来。
叶槿转头瞥见她这副模样,心中顿时了然,无奈地轻叹了口气。
叶槿停下脚步,侧过身看向温以羡,声音放得更柔了些:“以羡……”
却见温以羡将头转向一边,没有理会她。
叶槿眸光微转,极轻地朝庭院角落的阴影处瞥了一眼,唇瓣微动,轻声吩咐:“雾弦。”
刹那间,一道黑色身影如鬼魅般闪出,单膝跪地,垂首待命:“属下在。”
“公主殿下刚到府门,你先去迎住她,带她在府中赏玩片刻。”
叶槿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顿了顿又补充道:“莫要让她单独乱跑,若是她想出去逛逛,你就跟在她身边。”
“属下遵令。”
雾弦应声起身,又悄无声息地隐入暗处,朝着府门方向而去。
温以羡正皱着眉琢磨叶槿为何突然安排人去应付陆时伊,腰部忽然一紧,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稳稳环住了她的腰腹,紧接着身体便离开了地面。
“啊!”
温以羡猝不及防,吓得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紧紧抱住叶槿的腰,连眼睛都不敢睁开,声音带着几分慌乱。
“叶槿!你干什么!”
叶槿单手抱着她,足尖点过回廊栏杆,身形如掠空的鸿雁般轻盈飞起。
感受到怀中人紧绷的身体和紧紧攥着自己衣襟的手,她眼底的无奈彻底散去,连声音都染上了几分雀跃:“别怕,抱紧我。”
话音落,叶槿足尖再一发力,轻功运转得更快,耳边的风声愈发清晰,庭院里的兰草、石凳、雕花廊柱飞速向后掠去。
温以羡埋在她怀里,能清晰感受到她沉稳的心跳,慌乱渐渐褪去,只敢悄悄睁开一条眼缝,看着下方飞速倒退的景致,小声嘟囔:“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
叶槿低头看了眼她泛红的耳尖,嘴角笑意更甚,声音轻快:“带你去一个很美很美的地方。”
叶槿带着温以羡越飞越偏,起初还能瞥见零星灯火与庭院轮廓,到后来,周遭的光亮渐渐稀疏,连风声都变得安静了些。
月光透过树枝,洒下零星斑驳的光影,枝叶交错着,偶尔有几声虫鸣划破寂静。
温以羡悄悄把眼睛睁得大了些,看着四周黑漆漆的林木,忍不住伸手拽了拽叶槿的衣襟,吐槽道:“这地方这么偏,黑黢黢的,有什么好看的?万一有蛇虫鼠蚁怎么办?”
叶槿闻言低笑一声,足尖轻轻落地,松开环着她腰的手,转而牵住她的手腕。
“别急,再走几步就到了。”
说着,便拉着温以羡往前走去,脚下的路渐渐变得狭窄,偶尔能踢到滚落的碎石,发出轻微的声响。
不过片刻,眼前的灌木忽然变得稀疏,叶槿停下脚步,轻轻拉了拉温以羡的左手。
“以羡,你看。”
温以羡微微抬起眼,顺着叶槿示意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处断崖,崖边没有过多遮挡。
她将信将疑地俯身,顺着断崖往下望去,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惊的说不出话。
只见下方灯火如星,连绵成片,整个京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清晰可见。
最远处的皇城,如卧于天地间的巨兽,宫墙朱红似火,琉璃瓦在月色与灯火交织下,泛着温润的金辉,太极殿的飞檐翘角刺破暮色,檐下悬挂的宫灯依次排开,像一串缀在天际的明珠,将皇家的威严与雍容衬得淋漓尽致。
皇城之外,便是熙攘的市井街巷。
朱雀大街纵贯南北,两侧的店铺鳞次栉比,酒肆的幌子在风中摇曳,灯笼里的烛火透过纱幔,映出店内宾客满座的热闹景象。
绸缎庄的橱柜里,各色绫罗绸缎在灯光下泛着光泽,引得路人驻足观望。
灯笼的光在石板路上投下细碎的影,与街边摊贩的叫卖声、酒肆的欢笑声交织在一起,满是烟火气息。
再往远处,便是京城的外郭城墙,青灰色蜿蜒伸展,如一条守护城池的巨龙,城墙上的戍楼灯火通明,守城的士兵手持火把巡逻,火光沿着城墙连成一条长长的火龙,将京城的边界勾勒得清晰分明。
城墙之外,偶尔能瞥见几处村落的灯火,星星点点,与城内的璀璨灯火呼应,宛如天地间铺开的一幅盛世长卷。
晚风拂面,带着几分草木的清香,温以羡望着眼前这一派国泰民安的景象,方才的胆怯与吐槽,早已被冲得烟消云散。
她微微踮起脚尖,目光贪婪地掠过下方的城池,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叶槿的衣袖,连呼吸都放轻了些,眼底满是难以掩饰的震惊。
从前在现代,她只能在史书的字里行间品读盛世的描述,那些“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灯火万家城四畔”的句子,终究只是抽象的文字,从未有过具象的模样。
可此刻,眼前的京城,便是对那些字句最鲜活的诠释——皇城的金辉、街巷的灯火、行人的喧闹,连风里带着的桂花香气与酒肆的醇酿气息,都真实得让她心头震颤!
“原来……大靖史册里写的永安盛世,是这样的……”
温以羡喃喃开口,视线从皇城的飞檐移到巷陌间跳动的灯笼,又落到城墙下连成线的火把。
她的声音太轻,被晚风裹着散在崖边,身旁的叶槿只隐约听见几个模糊的字眼,不由微微蹙眉,侧过头凑近了些,语气带着几分疑惑:“以羡,你方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这一声询问在温以羡耳边炸响,她猛地回过神来,心脏“怦怦”直跳,指尖瞬间攥紧了衣角。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快地转动思绪,随即垂下眼帘,掩饰住眼底的慌乱。
“没、没说什么。我就是觉得,眼前的景致太好了,像……像话本里写的那般,让人瞧着就满心欢喜,忍不住念叨了两句。”
叶槿看着她眼底闪烁的光,听着她语无伦次的感叹,眼底的暖意更甚。
“往后若是喜欢,我常带你来。”
温以羡一边说好,一边悄悄观察叶槿的神色,见对方没有起疑,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心中悬着的石头才稍稍落地。
她心里的慌乱刚平复些,正琢磨着再找个关于京城景致的话题,彻底岔开方才的小插曲,嘴唇微微抿起,刚要吐出“阿槿,你看那边戍楼的灯火”几个字,身侧的叶槿却恰好开了口:“以羡,我有话……”
两人的声音在晚风里撞了个正着,温以羡下意识地闭了嘴,转头看向叶槿。
叶槿也顿了顿,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的笑,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抬手轻轻拂去她发间沾着的草屑。
“你先讲,我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