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府的烛火燃至深夜,映得窗棂上的竹影微微摇曳。
温以羡坐在妆镜前,身上的衣裙还沾着泥土与细碎的草屑,她却毫无心思换下。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叶槿苍白的脸庞、昏睡中隐忍的闷哼,还有那衣袍上未干的血痕,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深夜的凉风裹挟着草木的湿意扑面而来。
景王府的方向隐在沉沉夜色里,隔着几条街巷,她却觉得那般遥远。
叶槿此刻睡得安稳吗?
会不会又疼醒?
萧宴知的药管用吗?
无数个疑问在脑海里盘旋,让她辗转反侧。
天刚蒙蒙亮,天边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
她匆匆换了一身素雅的青裙,简单梳理了发髻,急匆匆地往景王府赶去。
景王府的侍卫早已得了吩咐,见是温以羡,并未阻拦,只是引着她往叶槿休养的偏院走去。
越靠近房间,温以羡的脚步越轻,一颗心也提到了嗓子眼,既期待看到叶槿醒来,又怕惊扰了她的休憩。
推开虚掩的房门,屋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铺着锦缎的床榻上,勾勒出叶槿安静的睡颜。
她依旧闭着眼,脸色虽比昨日好了些许,却依旧苍白得没有血色,受伤的左臂被妥善固定着,安静地放在身侧,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
温以羡放轻脚步,缓缓走到床榻边,小心翼翼地坐下,指尖悬在叶槿的脸颊旁,却终究不敢触碰。
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看着叶槿微蹙的眉头,看着她均匀却依旧微弱的呼吸,眼眶渐渐泛红,鼻尖也微微发酸。
她多希望此刻叶槿能睁开眼。
可床榻上的人,始终沉沉睡着,毫无醒来的迹象。
温以羡低下头,指尖轻轻握住叶槿未受伤的右手,那只平日里能挽起强弓、挥起长剑的手,此刻却冰凉柔软,让她的心疼得无以复加,眼泪终究没能忍住,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手背上,温热的触感却没能唤醒沉睡的人。
“温小姐。”
陆淮瑾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温以羡猛地回神,连忙拭去脸上的泪痕。
转过身,见陆淮瑾端着一碗汤药,缓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锦袍,眉眼间带着疲惫。
陆淮瑾将汤药放在一旁的桌案上,走到床榻边,目光落在叶槿的脸上,眼底尽是温柔与疼惜。
随即又转向温以羡,见她眼眶泛红,神色憔悴,便道:“你一夜未歇,又一早赶来,想必累极了。”
温以羡抿了抿唇,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没事,只是……阿槿她,什么时候才能醒?”
陆淮瑾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萧宴知说,她内伤颇重,需得好好静养。你不必太过忧心,王府中有最好的药材和人手照料,我会守着她,等她醒来。”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温以羡抬起头,看着他,心中的焦灼稍稍缓解了些许,却依旧放不下心来,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床榻上的叶槿。
陆淮瑾见状,又道:“你忧思过度,身子会撑不住的。这里有我,温小姐,你还是先回府休息吧,等阿槿醒来,我会派人告知你。”
温以羡还想再守一会儿,可看着陆淮瑾不容置疑的眼神,又想到自己此刻确实状态不佳,或许留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缓缓点头,不舍地看了叶槿一眼,轻声道:“那……麻烦景王殿下了。”
“无碍。”
陆淮瑾点头应下,随即吩咐门外的侍卫,“送温小姐回府,务必确保温小姐的安全。”
温以羡跟着侍卫走出偏院,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间屋子隐在晨光里,安静得让人心慌。
她暗暗祈祷,希望叶槿能早日醒来,平安无事。
回到温府,温以羡依旧心神不宁,坐在窗前,望着景王府的方向,心中的担忧,又渐渐浓烈起来。
日影从东窗移到西廊,铜壶滴漏的声响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敲得温以羡心头发慌。
她遣了丫鬟去景王府探了三次消息,回来的人都只说:“都督气息平稳,仍未苏醒。”
她索性搬了张藤椅坐在院中的桂花树下,回想着遇刺那日的场景。
眼眶又忍不住发热。
她不该那样对待她的阿槿。
若是那日没有发脾气,没有朝着那个方向走去,会不会就不会遇到刺客?
阿槿也不会为了救她而受伤了对吗?
温以羡蜷在藤椅里,肩头微微发颤。
院中的金桂开得正盛,细碎的花瓣簌簌落在她的发间、肩头,清甜的香气漫了满院,可她闻着,只觉得喉间发涩。
“叶槿……”
温以羡哽咽着,伸手去接飘落的桂花,指尖却抖得厉害。
她不该那样任性。
不该总给叶槿添麻烦。
她甚至开始胡思乱想,若是叶槿醒不过来,若是叶槿因为她落下病根,她该怎么办?
“小姐,风大了,您回屋歇会儿吧。”
知余看着她憔悴的模样,忍不住轻声劝道:“有景王殿下和萧神医照料,都督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温以羡摇了摇头。
“我再等会儿,说不定……说不定下一刻,就有消息来了。”
暮色渐渐沉了下来,天边的云霞被染成了浓重的橘红色,像是凝固的血。
她抬手,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痕,指尖冰凉。
风轻轻吹过,桂花簌簌落下。
温以羡拢了拢身上的薄衫,依旧固执地坐在藤椅里,目光直直地望着景王府的方向,眼底满是倔强与期待。
院门口,温陶氏攥着披风的手紧了紧,脚步顿在原地,眼里满是心疼与无措。
她想上前把披风给女儿披上,劝她回屋休息,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此刻任何的劝说,都是徒劳,以羡心里的坎,只能等叶槿醒来,才能真正过去。
温庭礼站在一旁,看着女儿倔强的背影,沉默了许久,终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他伸出手,拦住了想要上前的温陶氏,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打扰。
“走吧,让她在这儿一个人静静,吩咐膳房,炖点暖身的汤,等她什么时候想回屋了,也好能喝上一口热的。”
温陶氏点了点头,又不舍地看了一眼温以羡,才跟着温庭礼,缓缓转身离开了。
夜露渐浓,寒意顺着藤椅的缝隙渗进来,浸得温以羡指尖发僵。
天边渐渐升起一轮圆月,清辉如水,漫过院墙,洒在庭院里,将桂花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斑驳地落在她的身上。
温以羡缓缓抬起头,望着天上那轮皎洁的明月,眼底满是虔诚。
她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像是想要触碰那片清冷的月光,又像是在向着冥冥中的天意祈求。
“老天爷……”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沙哑,却异常坚定,一字一句,像是从心底刻出来的。
“我知道,是我不好,是我任性,才让阿槿受了这么重的伤。”
风轻轻吹过,带着桂花的香气。
温以羡的眼眶又忍不住发热,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膝头的花瓣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没什么大的心愿……”
她微微闭上眼,语气里满是恳求。
“只求您让阿槿平安无事,让她快点醒过来,好不好?”
她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再次睁开眼时,眼底的迷茫与悔恨褪去,只剩下不容置疑的坚定。
“若是可以,我愿以我一半的寿命,换叶槿一世安康,往后岁岁无忧,再无伤痛。”
这句话,她说得极轻,却又极重,像是一句沉甸甸的誓言,消散在清冷的月光里。
她知道,这或许只是一种奢望,可她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轮明月之上,寄托在这虚无缥缈的祈求之中。
温以羡就这么仰望着月亮,一动不动,仿佛要将自己的心意,尽数传递给天上的神明。
月光洒在她的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肩膀渐渐垮了下来,眼皮也开始沉重地打架。
意识渐渐模糊,她仿佛坠入了一片温暖的光里,耳边的风声、桂花香都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喧嚣的人声、马蹄踏过青石板的清脆声响,还有……隐约的欢呼?
温以羡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趴在玉楼春二楼的窗边。
窗外,是熙熙攘攘的长街,百姓们挤在道路两旁,脸上满是欣喜与崇敬,口中不停喊着“叶将军威武!”“大靖必胜!”
她顺着人群的目光望去,只见长街尽头,一道挺拔的身影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缓缓而来。
那人身披银白战甲,战甲上的纹路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虽沾着些许风尘,却丝毫无损那份凛然的英气。
腰间的长剑尚未入鞘,剑穗随风轻扬,每一步踏下,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沉稳而有力。
是叶槿!
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勾勒出她锋利的眉眼。
她骑着马,穿过人群,目光扫过街边的百姓,那份从容与自信,让整个京城都为之黯然失色。
温以羡的心跳,莫名地快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却不小心撞到了身后的桌角,发出轻微的声响。
就是这一声轻响,让长街上的叶槿,忽然抬眸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温以羡只觉得眼前一亮,像是有一束光,直直地照进了她的心里。
叶槿的目光,锐利而清澈,带着独有的沉稳,却又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微微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随即,又化作了一抹带着几分疏离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却像是一颗石子,落入了温以羡的心湖,激起了层层涟漪。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明明是征战沙场的将军,眉眼间却既有铁血的英气,又有几分不经意的温柔,让人一眼望去,便再也移不开目光。
人群的欢呼依旧在耳边回荡,阳光温暖而明媚,银白的盔甲闪着耀眼的光芒,黑马踏着沉稳的步伐,一步步靠近。
温以羡站在窗边,看着那个朝她缓缓而来的身影,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眼底满是欢喜与雀跃。
她多想,多想时光就停留在这一刻,停留在这个阳光明媚、她与阿槿初见的早晨。
没有刺客,没有伤痛,只有她,和光芒万丈的叶槿,隔着一条长街,静静相望。
可就在这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伴随着轻轻的摇晃,将她从美好的梦境中,猛地拉回了现实。
“小姐!”
“小姐!”
“您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