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长安,通义坊。
岳癸与武椤刚刚出诊结束,在回去的路上,她们的马车迎面遇上了一辆华丽的车辇。
几名男装侍女骑在高头骏马之上开路,车辇之后跟着数辆满载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的马车,这些全都是帝王的赏赐。
几名金吾卫随行护卫,队伍中另有数十名侍从跟着,簇拥着车辇。车窗上悬挂的湘妃竹帘半垂着,从露出的缝隙望进去,可以看到里面坐着的是一名慵懒的华服女子。
武椤心想,这是什么人,竟在大街上摆了这么大的排场?
她不知道,这位招摇过市的贵妇正是如今最炙手可热的皇家新贵,虢国夫人。
岳癸蹙了蹙眉,喊停车夫,吩咐他将车赶去一边,先把道路让出来。
虢国夫人的车辇在道路之上径直行驶,逐渐远去,只留下一阵香风,以及围观百姓的啧啧惊叹。
武椤却没有心情看热闹,只是因为她方才和岳癸上门去诊治的是一位生了重病的妙龄少女。她虽正值妙龄,却已病入膏肓,命不久矣,就连岳癸都回天乏术,只开了一个能缓解症状的方子,好让她在最后的这段时日不会过于痛苦。
武椤亲眼看到一名如此年轻的少女偏偏被重病缠身,她既悲伤,又同情,感慨本应鲜活的生命即将枯萎,实在是造化弄人,因此她一路上都闷闷不乐,郁郁寡欢。
岳癸看穿了她的心思,在路过新开的酒楼清和居时,她眼珠一转,指着里面提议道:“阿椤,今天阿栢不在家,岁归堂里没人做饭,我们就在这里吃过饭后再回去吧?”
“哦,好的。”武椤无精打采地答应道。
“阿椤,开心点,坊间传闻这家清和居里有长安最好的美食,你一定会喜欢的。”岳癸拉起武椤,往清和居里面走去。
武椤勉强笑笑,问道:“好,不过的确好几日没有见到阿栢了,他究竟在忙些什么?”
“有一位我们的故人到长安来了,但这位故人一向任性,不太安分,我担心她在长安闹出什么事情,所以让阿栢去给她一些警示。”
岳癸和岳栢的故人,兴许又是什么山精妖怪。
武椤点点头,没有再多问,跟着岳癸一起走进了清和居。
清和居这里虽开业不久,又不在繁华地段,却因价廉物美,总是宾客如云,即便是最挑剔的食客都会对里面的各色菜肴赞不绝口。
二人走进大堂,见里面布置得整洁简单,并无太多华丽装饰,空气中弥漫着的淡淡菜肴香气,令人顿觉腹中饥饿。此时虽并不是用餐的时辰,食客却依旧很多,五、六名穿着灰色短打的伙计在食客之中飞快地往来穿梭,或是送菜,或是招呼,态度恭敬,身手灵活,非常热闹。
因为一楼已坐满了人,一名小伙计便带着她们上了二楼。岳癸挑了一处靠窗户的木案坐下,等武椤也落座之后,她也不看菜单,只吩咐小伙计看着上些招牌菜式即可。
“是,请二位客人稍等,菜肴马上就好。”小伙计利索地退下,去厨房通传了。
在等菜时,武椤往旁边桌随意看了一眼,立刻就发现隔壁桌正坐着位自斟自饮的男子,看上去十分面熟。她悄悄一指,小声问岳癸道:“癸娘,你看那人,是不是重阳那日向你讨菊花酒喝的先生?”
岳癸顺着武椤手指的方向望去,随即掩唇笑道:“没错,正是他。可是,这位先生似乎囊中羞涩,只饮得起酒,却要不起菜呢!”
“癸娘,快低声些,让人听到就太失礼了!”
岳癸的音调略高,武椤生怕这些话被人听到,急忙制止她。可惜为时已晚,那名男子确实听到了岳癸的话。他扭脸望过来,一眼就认出了岳癸、武椤二人,也不生气,立刻走上前来拱手行礼道:“岳大夫,还有这位好心的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武椤有些尴尬,干笑着回礼道:“先生客气,我姓武,单名一个椤字。”
岳癸也笑道:“先生,我方才点了不少菜,您若是不介意,不如坐下与我们一同用些?”
男子一听,满脸惋惜道:“多谢岳大夫和武小姐的美意,只可惜我一会儿还有些事要赶着去办,不能误了时辰,实在是抱歉。”
“无妨,先生的事更要紧,那我们下次再叙。”
“好、好!”男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又道:“这清和居里卖的酒虽也不错,但同那日的菊花酒相比也还是差了些,待哪日得空,在下还想再上门去向您讨些酒喝。”
岳癸道:“能得您的青眼,就是这酒的荣幸,先生有空尽管来拿便是,只是我还不知您的高姓大名?”
“在下李白,字太白,目前在翰林供奉。”
武椤意外道:“啊,原来您就是陛下身边的那位诗才不俗的李翰林!”
岳癸也夸赞道:“我曾拜读过先生作的那篇《大猎赋》,写得当真不错,尤其结尾处宣讲的道教玄理,值得天下所有人拜读。”
李白有些摸不着头脑,疑惑道:“承蒙两位夸奖,只是据在下所知,那篇赋应当一直存放在大明宫中,尚未流传入市井,不知您是在何处看到的?”
岳癸望着李白,笑着搪塞道:“不瞒先生,我也曾被陛下召进过大明宫中,机缘巧合碰巧看到了您的大作。”
“啊,在下在宫中从未见过岳大夫,不知原来您曾是陛下的座上宾,失敬失敬。”李白恍然大悟,一拍脑门,道:“可惜此刻时间有些晚了,在下要赶紧去办事,不能再和两位多谈,改日一定登门拜访,告辞。”
“好,先生慢走。”岳癸、武椤一起同他告别,目送李白匆匆离去。
可是,他似乎并没有结账?
这时,小伙计也将两人的菜肴端了上来,陈列在案,满目琳琅,香气扑鼻,令人食欲大增。
转身离开时,他看到旁边桌已经空了,便走过去收拾桌上的酒壶酒杯,只是手上一边动作着,一边还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嗤笑。
岳癸听到他的笑声,于是问道:“怎么,难道是那位李翰林忘记结账了么?若是如此,便记到我的账上,待会儿一起结吧。”
小伙计闻言立刻收敛了神情,歉然笑道:“不、不是的。客人您心善,却不知李翰林有一块陛下御赐的金牌,不论去长安哪家酒楼饭馆喝酒,都是不必付钱的。”
岳癸、武椤哑然失笑,小伙计随即行了个礼便退了下去,只留她们安静用饭。
清和居的菜肴果真名不虚传,十分美味,岳癸胃口很好,吃得欢快,武椤举箸浅尝了些,也觉得很合胃口,不多时二人便吃饱了。岳癸因为吃得很开心,大方地向小伙计丢下了一块金子,并告诉他不必找零,小伙计接过来掂了下分量,顿时眉开眼笑。
岳癸又吩咐道:“请你去告诉徐掌柜,我很满意清河居的饭菜,日后若有什么新鲜特别的菜式,也请他让人送一份到岁归堂去,我会付钱的。”
“是,请您二位慢走,小的即刻就去。”小伙计虽不太明白,却也没有多问,应下后便恭恭敬敬地将两人送了出去。
出门后,武椤好奇问道:“癸娘,你居然还认识这里的掌柜吗?”
岳癸骄傲道:“当然,长安城里,就没有我不认识的非人。这里的掌柜姓徐,名绎,是一只擅长烹饪的朏朏。他做出的食物不仅滋味鲜美,还能使人开怀忘忧,阿椤不觉得现在开心多了吗?”
武椤先是一愣,随即便笑道:“咦,还真是这样,看来这位徐掌柜的厨艺真的很厉害。”
岳癸开心道:“只要阿椤喜欢就好,我们日后可以常来光顾。”
武椤答应道:“好。”
因为吃得太撑,两人为了消食决定绕一些路,慢慢走回岁归堂去,待她们回去已经接近申时。
武椤打开大门接着迎客,之后便走去柜台后面坐下休息,刚歇了不到半刻钟时间,外面便跑来了一名气喘吁吁的女子,似乎有什么天大的急事。
她扶着门框站在门口,气都还没有喘匀就急急问道:“请、请问岳大夫可在吗?”
武椤赶忙从柜台后面绕出来,答道:“癸娘刚刚看诊回来,正在楼上休息,您若是需要看诊,就请先进来坐等一会儿,我上去叫她。”
这名女子摆摆手,急切道:“不、不是奴婢,是我家姑娘出了事,求岳大夫快快随我走一趟!”
武椤想了想,细问道:“姑娘可否先说说究竟是何急事,我也好告诉癸娘先做准备?”
女子无奈,但明白武椤说的也有道理,只得先答道:“奴婢叫净秋,在平康坊里的“不羡仙”做丫鬟,负责伺候雪沁姑娘。方才有位客人醉酒闹事砸了只瓷瓶,姑娘躲避不及,竟被那瓶子崩出的碎片划伤了脸,伤口看着有三寸多长,流了好些血,瞧着十分吓人,五娘便想请岳大夫赶紧去看看,可有什么不留疤的法子!”
这时,岳癸从楼上走了下来。
她已经听到了净秋的话,轻笑道:“法子自然是有的,就看你家韩五娘舍不舍得了。”
韩五娘正是如今平康坊中最大青楼“不羡仙”的老鸨,为人圆滑且吝啬。
净秋急道:“舍得舍得,五娘舍得的!雪沁姑娘刚被选上坊里的都知,近来颇受文人雅士们的喜爱,不羡仙因她日进斗金,因此五娘极其珍惜她的容貌,银钱上您不必担心,这就同奴婢去看看吧!”
“去就不必了,带药回去即可。”岳癸点点头,道:“只要以白獭骨髓调和白玉屑及琥珀屑制成玉珀胶,用干净的布巾按压伤口止血之后立刻取来匀面,一日三次按时使用,不出五日便可恢复如初。这几样东西虽然不易得,但正好岁归堂里都有,我因为很同情雪沁姑娘,一盒便打算只收十两金子。你回去告诉五娘,她若是愿意,可以叫人带着银钱来取。”
当净秋听癸娘报出这几样材料时便已经暗暗咋舌,即便是自己见识再浅薄,也能预想到必然价值不菲,可当岳癸报出十两金子一盒这样的价钱时,她还是大吃一惊。
愣了半晌,她才嗫嚅道:“啊,好的,奴婢先回去同五娘说说吧。”
“雪沁姑娘的伤势若是依你所言,至少需要五盒之数才可痊愈。”岳癸又笑眯眯地补了一句。
净秋再次被吓了一跳,道:“……好的,奴婢知道了。”
说完便告辞离开,疾步跑出去了。
岳癸的余光扫过净秋耳后那道长长的血痕,没有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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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温柔香-不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