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无解缘-尾声

岳癸在背后笑道:“国师大人,稍安毋躁!他们两个在我这里住了这些日子,又是治病又是吃饭,您今早又拿了我那么些好药材,更不必说,我和阿栢还冒死为您了结了那幢心事,您难道就打算这样离开,不付任何报酬吗?”

吴筠眼珠一转,道:“贫道每一甲子都会送你帝流浆,难道那些还不够吗?”

“那是给我的吗?”岳癸撇嘴道:“我可全都留给了妘兮大人,一滴都没有留下。”

“给她做什么?真是浪费东西!”

岳癸翻了个白眼,道:“您知道妘兮大人总找我治病,因此才千辛万苦攒下那些,又巴巴地送到岁归堂来,我怎么会不明白您这番心意。”

“……那,你昨夜可还拆了贫道的房子!”吴筠见被戳穿,于是又耍赖道:“贫道吃点亏,不向你索要重新盖房子的费用,算我们两清了。”

岳癸挑眉,道:“您给长安惹来这么大的祸事,昨夜若不是我当机立断,事情必定就无法收场了!倒是陛下问起责来,您担待得起吗?”

清越经了这一遭已经学乖,沉默寡言了不少,再不敢多嘴多舌,同周尚一起站立后面,二人皆是鼻观口,口观心,不发一语。

“罢了罢了,贫道真是说不过你,你究竟想要什么?”

岳癸笑了,轻轻道:“我想要,一千两黄金。”

吴筠嘴角抽搐了一下,吼道:“山鬼,你怎么不去抢!”

岳癸不高兴道:“国师大人,为了这件事情,我不但费尽了心力,阿栢甚至还冒了生命危险,一千两黄金已经是友情价了。”

吴筠双手一摊,道:“贫道一向清贫寡欲,身边从没有多少金帛珠玉,你若执意索要一千两黄金,那还不如直接扒了贫道这层皮!”

“国师说笑了,陛下如此赏识您,这些年给您的赏赐必定不少。比如昨晚,我在您房里看到的那些鎏金碗、玛瑙杯,哪样不是价值连城;还有靠墙的博古架上摆的彩釉瓶、玉螺镜,似乎都是前朝之物,也不知如今价格几何;还有……”

“好了好了,你快别说了!”吴筠老脸一红,打断了她:“贫道真不明白,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但贫道只付得起五百两黄金,明日就让人送来,但再多就没有了!”

“那可不行,五百两也太少了!不过,您眼下若是实在没有那么多,我也可以接受以物相抵。”

吴筠脸色一黑,想了想,从怀中缓缓掏出一物,一脸心痛地递给岳癸,咬牙切齿道:“拿去拿去,贫道再将这对阴阳环送与你,这下总该可以了吧!”

岳癸很识货,一看见阴阳环,双眼就亮了。她赶忙接过来攥在手里,笑道:“可以,虽然有些吃亏,但我素来面慈心软,也就不计较了,就请您几位慢走吧。”

“哼。”吴筠板着脸往门外走,周尚、清越亦步亦趋。

岳栢侧身让开了路,道:“慢走,不送。”

吴筠望了一眼他,想说什么,但是欲言又止。

岳栢心领神会,道:“国师不必担心,妘兮大人会平安回去的。”

吴筠一愣,嘴硬道:“乱讲,贫道怎么会担心那个妖女!贫道是怕她又胡作非为,在路上再害了旁人!”

岳栢也不戳穿他,而是问道:“您几人怎么回去呢,需要帮您叫马车吗?”

吴筠沉着脸摆手道:“不必了,贫道早就飞符回观里通知他们来接,想必这会就快到了。”

说话间,几人果然看到有一驾马车正停在巷口等待,吴筠催促周尚和清越快走,三人互相搀扶着上了马车,周尚、清越再次向岳栢道谢,之后便乘车回玄元观去了。

武椤下楼来时,看到岳癸正在整理被翻乱药柜,似乎心情不错的样子。岳癸看到她下来,笑道:“阿椤,那几个道士方才都回去了,事情已经了结了。”

“太好了,昨晚那个样子,我还担心国师凶多吉少,没想到这么快就恢复了。”武椤闻言,勉强笑道:“只是我还以为他们终究会重归于好,没想到他到底是辜负了妘兮大人。”

岳栢见这时已经收拾好了药柜,算算时间,道:“癸娘,阿椤,我去做饭给你们吃。”

岳癸拉起武椤,笑道:“肚子好饿,阿椤不要想太多,一起去厨房等吃饭吧。”

“……唔,好吧。”

长安城里,玄元观的怪事平息,周遭恢复了平静,百姓们都见多识广,因此街头巷尾只谈论了一阵子便无人再在意,只归于坊间异闻。

又过了两日,正是重阳,岳癸见天气晴好,便拉着武椤、岳栢一起去城郊赏菊踏秋。

今日,来郊外登高怀远的游人很多。她们都穿着华贵得体的服饰,作着时下最流行的打扮,三五成群,嬉笑谈话。

岳癸、武椤、岳栢三人徒步登上一座高山,以俯瞰整个长安城。

丹枫迎秋,霜天红叶,她们到了一处开满鲜花的山坡,觉得这里的景色很美,于是决定在此休憩,饮酒赏景。岳栢撑起帷幔,铺上柔软的波斯绒毯,又摆上菊花酒与重阳花糕,招呼岳癸和武椤过来坐下休息。

岳栢挎着竹篮,采野生的山茱萸,打算回去给岳癸做辛辣解腻的炙羊肉。

武椤不善饮酒,只小口咬着花糕,看岳癸一杯接一杯豪饮,忍不住提醒道:“癸娘,虽然菊花酒味淡,但毕竟是冷酒,饮下去得要你的五脏六腑来暖,多了会伤身的。”

岳癸边饮边笑道:“不妨事,我的身子强健着呢。再说,菊花酒能驱灾祈福,我多喝两杯也是想要求个安宁。”

“哦,那就好。”武椤看她喝了这许多下去,的确不见半分醉态,便也不再劝,只安静坐着赏景。

过了一会儿,她无意间看到了远处的一从柏树林,突然就想起了什么,于是问岳癸道:“癸娘,你说妘兮大人回到昆仑了吗?”

“算算时间,大约已经到了吧。”岳癸随口答道:“这么多年过去,她总算勘破情劫,如今元气大损,西王母不会舍得她一直流落在外的。”

“那就好,只可惜她识人不清,好端端的宿世情缘最终竟只落了这样的结局。”

“阿椤,从表面上看,吴筠的确是个薄情寡义的负心人,但他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为什么这么说?”武椤不解。

“因为,他在前世时就已经意识到,他们在一起是以消耗妘兮的精气为代价的,因此才会选择自尽,只可惜他低估了对方的执着,哪怕做了这样果决的事,妘兮依旧没有放弃他。在这一世他转生为人时,他才会再次发觉自己仍保留着从前的记忆,所以,为了不让妘兮虚弱而死,吴筠不得不更加狠心地斩断这段情缘。”岳癸唏嘘道:“他们这段缘分,大约从一开始就注定无解。”

岳栢并未走远,他听到两人的对话,于是道:“爱情本来就是虚无缥缈的东西,更不必说是在完全不相配的人与非人之间。”

武椤怅然道:“原来国师大人并不是个薄情的人,他其实一直都在关心妘兮大人,为她着想,因此才一定要赶她走。”

“可即便是这样,他也不该这样自作主张。”岳癸却不赞同道:“打着为对方好的名义,做着伤害对方的事情,完全不顾对方的感受,这难道是对的吗?”

武椤点头,道:“没错,他用的这个方法确实不够完美。”

岳癸又道:“所以,阿椤可不能学他,知道吗?”

“欸?”武椤一头雾水,不明白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岳栢走过来,望向岳癸,道:“不止是阿椤,还有……”

岳癸手疾眼快,捏起一块重阳糕迅速塞进岳栢的嘴巴里,把他剩下的话堵住了。

“唔……”岳栢含着重阳糕,说不出话来。

岳癸赶紧转移了话题,笑道:“妘兮大人还是太死心眼,世间男子千千万,何必要在一颗树上吊死。”

武椤扶额,道:“癸娘,爱情是很庄重美好的东西,不能这么随便。”

岳癸放下酒杯,不赞同道:“可是阿椤不知道,人与非人之间产生感情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古往今来,有多少非人都因为想与人类长相厮守而下场凄惨,不论开始时多么快乐,绝大多数最后都会决裂,被各种各样的原因拆散,有些甚至修为尽失,万劫不复,很少能得到好的结果。”

武椤一愣,沉默了一会儿,才担忧道:“癸娘,我是人类,你和阿栢是非人,难道我们以后也会决裂吗?”

岳癸顿了顿,道:“不会的,阿椤,我们不一样。而且,也不会有人来拆散我们。”

“嗯,但愿如此。”武椤笑道。

岳栢低头默默为岳癸又满上了一杯酒,正想说些什么时,一位面白长须的瘦削男子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几人跟前。

只见他满身酒气,双眸炯炯地盯着岳癸,还未来得及开口,整个人就被岳栢皱着眉提了起来。

“哎,快放我下来!”男子一身酒气,手舞足蹈地拼命挣扎,大叫道:“郎君莫怪,在下不是什么登徒子!只是这位女郎饮的酒浆实在香醇,令在下闻之欲醉,因此才忍不住来问问是在长安哪家酒肆打的!”

“阿栢,放先生下来吧。”岳癸示意岳栢将人放下,指着酒坛笑道:“这不过是我家自酿的一些薄酒,难登大雅之堂,先生若是不嫌弃,就请拿一些去尝尝吧!”

“啊,您如此慷慨,叫在下怎么好意思!”男子往前迈了一步,顾不得整理衣袍。他听到岳癸这样客气,不禁喜形于色,嘴上虽还在客气,心里却恨不得立刻伸手去拿酒坛。

武椤看他这副样子,觉得十分好笑,于是起身亲自提了一小坛递给他,男子赶忙伸手接了,忙不迭地再三道谢:“多谢,多谢这位姑娘。”

岳癸笑道:“先生说笑了,就当是我替伙计向您赔个不是。我是延寿坊岁归堂的坐堂大夫岳癸,这酒您饮了若是觉得好,得空时可以过来坐坐,岁归堂里还有许多别的酒来招待先生。”

“……癸娘,没有人会邀请别人去医馆做客的。”武椤小声提醒道。

“好,好,在下有空一定上门叨扰,告辞,告辞。”男子却不介意,连连点头,转身离开。

刚走出两步,他便迫不及待地扯开封口处的红布,边走边就着坛子饮了一大口,连身上紫袍的前襟被酒液浸湿了一大片都不在意。美酒入喉,他眼神顿时一亮,忙又接连饮了好几口,很快醉意更甚,跌跌撞撞地又往前走了几步,觉得实在脚软,便坐在了一棵火红的枫树下,手里还紧紧抓着酒坛不舍得松开。

他靠坐在树荫下,神色慢慢变得落寞,过了半晌,才摇头晃脑吟诵道:“岁落众芳歇,时当大火流。霜威出塞早,云色渡河秋。梦绕边城月,心飞故国楼。思归若汾水,无日不悠悠。”

这般狂放不羁的醉态,以及惊才绝艳的诗作,引来了不少人的围观。

男子离开后,武椤问岳癸道:“癸娘,你认识他吗?”

岳癸笑道:“现在还不认识,只是看他身上紫气环绕,不是俗人,便想结个善缘。”

“哦。”武椤想,这人或许不久后就会来到岁归堂,带来一段不知怎样的故事。

秋意愈浓,凉风渐起,松柏依旧郁郁葱葱,远处几个年轻的小道士折了些柏树枝抱在怀里。

他们边走边说着什么,路过几人时,武椤隐约听到几句。原来,他们是在抱怨为何师祖的喜好如此独特,喜欢以柏树树枝插瓶,可又不愿移栽几棵树到观里,非要使唤他们日日上山折枝这样麻烦。

武椤想,那是因为他既想要睹物思人,又担心触景伤情。

秋风呼啸而过,夹杂声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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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无解缘-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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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归唐异闻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