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几人便回到岁归堂,岳癸吩咐岳栢去熬药,可周尚不放心,坚持要亲自看着火候,岳栢只得随他,于是,在帮着武椤一起将清越安置在二楼的空房间休息后,岳栢便领着周尚一同下楼到厨房去了。
房间还站着的只剩下岳癸和武椤两人,武椤看着躺在床上人事不省的清越,担忧地问岳癸道:“癸娘,这是妘兮大人做的吗?”
“恐怕是的,但我没想到事情居然会变成这样。”岳癸也一脸愁容,叹道:“非人若是随意对凡人出手害其性命,就会堕入邪道沦为恶妖,妘兮出身正统,一向谨慎自持,可如今竟不管不顾肆意妄为,大约真是已经被逼疯魔了。”
“啊,那怎么办?清越伤得这样重,若是救不回来,她岂不是再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岳癸道:“阿椤别急,有我在清越就不会死,我怎么都能将他从黄泉路上拉回来。”
武椤轻拍胸口,略略放了心,道:“那就好,还好有癸娘你在。她这样做虽然只是想要逼吴筠出来见面,但却也没有成功,不知下次她还会使什么手段,实在是让人无法放心。”
“没错,我得赶紧想个法子,不能再让她这么胡闹下去了。”岳癸有些生气道:“都是吴筠这个负心汉的错,我这次定要好好敲他一笔不可!”
“唉。”武椤也叹了一口气。
她自小在长安长大,幼年时就听说过吴筠的大名,本以为他道法高深,又得帝王器重,定是个有大智慧之人,可没曾想到他其实是个忘情负义的假道学,不由失望至极。
岳癸看穿了她的心思,道:“人类的本性常常如此,男子更甚,阿椤见得多了也就习惯了。不过之后这些日子恐怕得辛苦你和周尚一起照顾这个小道士,可好?”
武椤点头答允道:“好的,我一定会照顾好他们。只是若妘兮大人得知他们在这里,找上门来朝你要人怎么办?”
岳癸笑道:“就算她不来,我和阿栢也要去找她。不过为了保护你们,我还是得先去找些朱砂来做一个结界,让她暂时找不到岁归堂。”
而后几天,果真没人找上门来,而清越到底年轻,身体恢复得很快,周尚这几日心无旁骛地照顾他,也未曾踏出岁归堂半步,并不晓得外面的境况。
这些日子,城郊玄元观内有异象出现。
从前一直善信云集的道观突然无人问津,只因为在那周围突然冒出了许多形状怪异的乌黑柏树。
那些怪树棵棵生长奇快,且格外枝繁叶茂,黑色柏树林很快就将道观整个围了起来,隐隐有遮天蔽日之势。树林之中妖气氤氲,阴森诡异,观中人身居其中,已然分不出昼夜。
因着这样的怪事,玄元观里面的道士陆续逃走了一大批,只有极少数留了下来,其中几个胆大的曾经试图点火焚烧这些树,可烈火只吞噬掉了数间房屋,怪树们却毫发无损。
吴筠依旧闭关不出,他的院子有从前亲自设下的结界,旁人都无力从外面破除。万般无奈下,道士们只得每日都跪在吴筠门前,请求他即刻出关,降妖救命。可无论他们如何哀求呼号,吴筠在廊舍内依旧安如泰山,不作任何回应。
很快,城内便有了许多流言传出来。百姓们纷纷议论,都说是玄元观里的道士无德,得罪了不知什么山精树怪,等道观里的道士被树妖吃掉后,整个长安城的百姓都会被连累遭殃。
一时之间,谣言四起,人心惶惶,苦不堪言。
岳癸与岳栢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他们外出的时间越来越久,这日回来时已是掌灯之后。岳癸一边唉声叹气,一边吩咐岳栢去多做些吃的,武椤还没有问什么,她就已先开始抱怨。
岳癸郁闷地道:“阿椤,今日皇帝陛下召我们去了大明宫,他命令我们赶快解决玄元观的怪事。”
武椤疑惑道:“陛下难道是觉得这件事和你有关系?”
“不,他不知道。因为我从不白白做事,为了省钱,从前长安城里发生这类怪事时,他向来都是让吴筠去解决的。可这次的事却是因吴筠而起,他又当了缩头乌龟,陛下没有别的办法便就只能找我。不过这件事也的确不能再拖下去,我得想个法子速战速决,否则恐怕就真的不好办了。”
“看来,你已经想到法子了。”
“唉,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妘兮一直躲着我,不过她现在已经失去理智,我猜她对冒犯自己的清越的恨意不比吴筠少多少,所以,我打算做一个清越的纸人将她引出来,我和阿栢再想法子制住她,之后将吴筠带去见她。”岳癸沉吟片刻,又道:“或许会有些危险,我这两日得叫阿趵再多送一些伤药过来。”
武椤没想到竟要岳栢涉险,问道:“只能这样,再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岳癸毫不在意,笑道:“非人之间争斗,受伤在所难免,阿椤不必太过担心。而且我和阿栢都很厉害,虽然从前经常受伤,但大多情况都不会太严重,事后只要多用些好药,很快就能恢复的。”
说完,她就奔去厨房,催促岳栢快些做饭了。
武椤愣在原地,她在努力消化方才岳癸的话,想到过去的岳癸和岳栢,又想到如今的妘兮,她突然发现,自己其实并不了解这些非人。
用过膳后,岳癸照例上楼去看清越的伤势恢复情况,武椤去厨房帮岳栢收拾。她走进厨房,看到岳栢正挽起袖子洗洗刷刷,仔细望去,才发觉他小臂上果然有数道浅浅的伤疤,隐隐约约看不太清,难怪自己以前从未留意到。
她迟疑片刻,开口问道:“阿栢,在非人身上,也会留下疤痕吗?”
岳栢有些意外,不知她为何会突然有此一问。他顺着武椤的目光看去,才意识到对方原来是在盯着自己的手臂看。
他也低头打量了一眼,随后不以为然道:“阿椤是说这些吗?寻常小伤的话轻易也不会留疤,只是我过去妖力低微,遇到厉害些的对手时难免不敌。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即使妘兮有通天的本事,这些年折腾下来她已经元气大损,我也会护着癸娘,不会让她有性命之忧。”
“可你和癸娘,我都会担心。”
岳栢笑道:“放心吧,我会做好伪装,妘兮如今的状态,不一定能因为妖气而识破我。”
“阿栢,你的意思是,妖气是你的破绽?”武椤脑中突然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是这样。”岳栢点头承认了。
武椤迟疑:“那,我有一个主意,我身上没有妖气,或许可以代替你去做诱饵。”
“这可有些冒险,不过……”岳栢有些惊讶,但他迟疑了,并没有立刻拒绝。
……
第二日一整天,岳癸和岳栢都没有再出门去,午后迟趵便风尘仆仆地到了岁归堂,他送来了许多奇怪的花草。岳癸略翻了翻,蹙眉问道:“阿趵,怎么丹木和熏华草只有这么一点?”
迟趵解释道:“如今山中灵气越发稀薄,这些草药想要长大也更加艰难,我翻遍整个山头也只找到了这些。”
岳癸叹气道:“罢了,那就先只用这些吧,不足的话就用其他普通草药来补,虽然效果会差一些,但应当也不打紧。”
迟趵也道:“这次你要得太急,等我回去再找找,若是能找到更多我再送来。”
岳癸点点头道:“好,有劳了。”
临走时,迟趵望了武椤一眼,向她微微点头示意,然后才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武椤凑上去,看岳癸麻利地翻拣着地上的药草,最终只拣出了一小把攥在手里,她指着地上剩下乱糟糟的一堆对武椤道:“阿椤,这些药效不好,先收起来,日后做成成药卖给病人吧。”
武椤惊讶道:“啊,这么多都没有用了吗?”
岳癸叹息道:“唉,这些草药本就不易长成,如今就更是难得,我看来看去,也就只有这些勉强能用。”
接连三日,岳癸、岳栢都一直在后院忙着炮制些武椤看不懂的药粉药丸。直至第三日夜间,武椤正打算回房间准备休息时,岳癸突然走过来对她说道:“阿椤,我和阿栢今夜就去玄元观了,你留下守着那两个道士不要出门,明日一早我们就回来了。”
武椤忧心道:“这便要去了吗?”
岳癸道:“对,今夜满月,是妘兮大人法力最为低微之时,错过今夜就没有更好的时机了。”
武椤小声道:“好,那你们一定要当心些,我等你们回来。”
岳癸又叮咛了她几句,便先行出门去了,武椤站在庭院中,抬头目送她们离开,而后岁归堂里便寂静无声,楼上的人也都沉沉睡了去,再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夜深月圆,万籁俱寂,岳癸独自站在玄元观门前。
她看到整个道观此时已经被铺天盖地的树枝树蔓遮了个严严实实,但还好只是将人都困在了里面,尚且没有人类因此而殒命,于是灵活地潜入道观,很快便进了吴筠在的院子。
道士们已经不抱希望,因此早已不在此处跪求。岳癸拍拍廊舍的门,不知轻轻说了句什么,那道久未开启木门竟无声无息地打开了来,岳癸快步进去后,门又轻轻巧巧地自动合上了。
而在另一边的院子里,“周尚”正搀扶着虚弱的“清越”缓缓往里挪步,二人走回房间之后便再也没有出来。
子时过后,正是夜深人静之时,“周尚”、“清越”二人安安静静地躺在各自的榻上熟睡,周尚甚至还发出了轻微的鼾声。突然,没有任何征兆的,一名身材瘦削的白衣女子出现在了屋子中央。
她面沉如水,满心恨意,一双冷眼扫过屋内,脸上露出了愤怒的表情,正是消失多日的妘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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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无解缘-报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