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椤买菜回来时,看到岳癸正跪坐在案边托腮发愁,脸都皱成了一团,手边的冰酪也罕见的没有吃完,都融化了大半。她心中感到奇怪,于是上前问道:“癸娘,是今日的冰酪不合你的胃口吗?”
“啊,不是的。”岳癸对她勉强笑了笑,叹息道:“阿椤,妘兮大人走了,我留不住她。”
“啊,她去了哪里?”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玄元观也许要发生一些事情了。”
武椤闻言也有些担忧:“那,该怎么办?”
岳癸摇摇头,安慰道:“阿椤,别担心,就算这日子没法过了,我和阿栢也会保护你,不让你出事的。”
“多谢你们。不过我想,无论妘兮大人要做什么,她应当也会尽量不伤害到无辜的人。”武椤哭笑不得,不过,她心中十分感激。
“可是……算了,阿椤不必知道了,反正哪怕是天要塌下来,也有我和阿栢顶着。”
虽然妘兮已经离开,岳癸却无心接待病人,因此并没有立即让岳栢打开大门,继续接诊,而城郊的玄元观此刻也太平无事,清越的身子已无大碍,周尚便罚他每日跪香,反省己过。
周尚心慈面善,擅长制邪理痛,他平时并不像其他师兄弟们那样好高骛远,看重长生成仙,而是更常为人救难解危。可是如今年岁渐长,又病了一场,他竟觉得自己的气力日渐衰竭,经过这番折腾后身子更是一天不如一天,便打算暂且放下凡俗琐事,准备潜心跟随师父吴筠修炼道术,希望能求个延年益寿。
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三月有余。这段日子平静、寻常,在盛夏与早秋交织之时,清越上山去砍柴,午后回来的路上,他偶然看到一位端庄妇人在道旁拉着位老妪正哭诉着什么。
清越有些好奇,于是小心翼翼地凑上去悄悄听着。只听那位妇人呜咽哭道:“唉,我太不幸了,前阵子郎君得了怪病死了,儿子还小,母亲如今又病得很重。即使我愿意多花些金银求诊,可访遍了这长安的大夫竟无一能医治好她,这可让我如何是好啊!”
老妪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劝道:“唉,莫哭莫哭,既然是大夫治不了的病,你何不去城郊玄元观问问?老婆子可听说那里的道士个个法力高深,也能治些邪病。”
清越心念一动。
自发生了上次那件事后,他不但大病一场,还受了师父许久的惩罚,再加上观里种种的清规戒律,他对修炼道术这等事萌生了些退意,想要解箓归尘,只是苦于没有学会多少本事,日后也不知能以何为生,因此才迟迟没有付诸行动。
今日,他看到这名妇人打扮不俗,又听她说愿多花金银,于是立刻就心痒痒了起来。等再听到那老妪碰巧提到了玄元观,便更是按捺不住,大步上前,出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清越先是向她们拱手行了一礼,继而朗声道:“二位善信安好,贫道清越,师承玄元观的周尚道长。师父他最是擅长为人看病驱邪,您二位若有需求,不如现在就随贫道回去找他?”
妇人一愣,没有答话,眉目中有犹豫之色。
那老妪反应很快,她忙拉拉妇人,附耳小声道:“没错,老身也听说过这个周尚道长,想来的确是有些门道的,你不妨就同这小道士去看看?”
“那太好了,就请小道长带路吧,若是真能治好我母亲的怪病,我日后必有重谢。”妇人倒也听劝,她告别了老妪,千恩万谢地跟着清越走了。
一路上,妇人愁闷无言,清越却很高兴,他在心中盘算着自己这次可以从中得到多少好处,再加上从前攒的,不知是否足够自己还俗后度清闲日子。
由于有清越的带路,她们顺利地进入了玄元观。待走到周尚住的寮房外面时,正看到他闲暇无事,坐在院里的榻上,眯着眼坐着晒太阳。
听到有人接近,他睁开眼睛,看到清越带了一名陌生妇人过来,有些不明所以,于是开口问道:“清越,这位善信是谁?”
清越还未来得及解释,妇人倒抢先走到了周尚面前行礼,一五一十地哭诉了自己的遭遇。周尚听完,虽然也觉得她很可怜,可又觉得自己最近精力不济,恐怕是力不从心,犹豫片刻,才迟疑道:“可惜贫道最近身体抱恙,精神也不济,实在走不了远路。若您执意想让贫道来为您的母亲看病,可以让她来这里,贫道尽量帮她疗理一下。”
妇人听了连连摇头,继续哭着求情,说道:“道长,您有所不知,我母亲病得危急,根本连路都走不了,实在没有法子来到这里啊!”
“是啊,师父,救命要紧,您就别推辞了!”清越也在一旁跟着附和劝说。
周尚实在为难,正犹豫着不知该如何是好时,那妇人却突然发起火来,怒声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这老道士竟然胡诌借口敷衍不去救命,真是连半分慈悲都不讲了!今天,你非去不可!”
说完,妇人竟还冲上去拽周尚的胳膊,试图将他拉走,周尚吓了一跳,惊慌失措地想要挣脱开,清越也始料未及,赶紧上去帮忙。
可谁知这妇人力气居然奇大无比,清越、周尚二人合力竟无法挣脱她一只手,三人僵持之下,清越的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难道这妇人和那妖女一样,也不是个人?
他在身上乱找一通,却找不到一张符箓,见妇人的脸庞因为焦急已经变得狰狞而扭曲,情急之下,竟不知从何处掏出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直直刺向了妇人的胸膛。
“啊——”妇人大叫一声,手立即就松了开去,整个人向后一仰应声倒地,倏忽消失不见了。
周尚、清越惊得目瞪口呆。几乎同时,清越感到胸前一痛,似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往出涌。他一低头才看到,原来方才那柄匕首正斜斜地插在自己胸口。
鲜血顺着刀柄滴落,浓重的腥味四处弥散,紧接着,巨大的疼痛就迅速蔓延到了他的四肢,他眼前一黑,身体就软了下去。
“清越!”
幸好周尚就在身边。
他手忙脚乱地接住了清越,将人放在地上平躺,强自镇定下来,并没有贸贸然拔出匕首,而是先咬破了自己的食指,用鲜血在清越额头画了几下,清越的呼吸这才没有继续微弱下去。可他清楚,清越心脉受损严重,以自己的能力这只能保得住清越一时,并不能救他性命。
虽然知道师父不喜欢清越,可他应该不会见死不救吧?因此在略微犹豫后,周尚决定去找一直在闭关修行的吴筠,请他出手,否则清越定活不过今晚。
周尚将清越安顿好后就推开房门,慌忙往吴筠的院子奔去。可他的心里其实也没有十成的把握,毕竟清越上次就已经惹恼过师父一次,这次他又惹出来这样的事端,难保师父不会更加生气,但除了去求师父之外,他也想不到其他救命的法子。
他一边低头赶路,一边胡思乱想,刚走进吴筠所在的小院里时,面前突然出现了一只手臂,拦住了他的去路。
他本就心急如焚,正要开口呵斥,谁知一抬眼看清面前来人,不由一愣,意外道:“欸,怎、怎么是你们?”
岳栢放下手臂,在他身后的岳癸探出头来,盈盈笑道:“周尚道长,别来无恙。没想到您都到这个年纪了,性格居然还是如此的急躁。”
周尚面上一红,道:“你们二位又是来找师父的吗?他此时还在闭关,不见外客,你们还是先回去吧。”
岳栢道:“周尚道长,我们这次来是找您的。”
周尚疑惑:“找贫道做什么?贫道此时正有急事要办,无暇接待二位,您改日再来吧!”
被人连着驱赶两次,岳癸也不高兴了,她不再多说,转身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还故意提高了音调道:“阿栢,既然人家不领情,那我们还是走吧,反正马上就活不成的人又不是我们的徒弟!”
“你们怎么知道的?”周尚一愣,又想到这两人并非常人,于是道:“不过玄元观的私事师父他自会处理,就不劳旁人费心了。”
岳栢提醒道:“周道长,国师这个时候恐怕没法出关。”
“不可能!”周尚打断了他,笃定道:“贫道相信,师父他一定不会不管我们的。”
说着,他便跪在了房门外,叩头朝里面喊道:“师父,清越被妖物所害受了重伤,性命垂危,弟子无能,求您亲自去看看吧!”
一阵凉风吹过,木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院内之人并没有作出任何回应。
周尚一颤,俯身更低,继续苦苦哀求:“师父,求您救命,清越这次是真的知道错了,他再也不敢了……”
岳栢再次好心提醒周尚道:“周道长,若时间再这么耽误下去,你那个徒弟恐怕就真的没有救了。”
院内依旧寂静如死。
片刻后,岳癸轻轻道:“很明显,吴筠此时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周尚终于死心,他缓缓地站起身来,眼神复杂地望向两人。
他心中苦涩,几人方才在这里说过的所有话,吴筠不会听不到,虽然清越有错在先,可师父居然能如此狠心,见死不救,周尚心中难以抑制地生出了少许失望和埋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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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无解缘-濒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