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尚心疼地望着这个自幼便跟着自己的孤儿如今这副惨状,鼻子就是一酸,但又想到吴筠刚刚训斥自己的话,于是硬着心肠厉声责问道:“说什么浑话,你究竟是闯下了什么塌天大祸,才惹得你师祖发了这样大的脾气!他明明已经多年不管观内琐事了,可这次却一定要将你逐出师门,事到如今,你难道还不肯说实话吗?”
清越见师父也动了怒,心中更是无限委屈,但也不敢再瞒,一五一十地将前因后果都招了。他最后忿忿道:“师父,您是不知道那妖女有多厉害!寻常精怪哪里敢靠近我们玄元观,可她不但来去自如,甚至妄图在这里害人,都怪弟子**……不对,是一时大意,这才着了她的道。不过好在我机智大胆,想法子将她赶了出去,否则其他师兄弟恐怕都要遭了她的毒手!可师祖他不但不夸奖我,反而还关我禁闭,实在是不讲道理!”
“住口!你……你……”周尚气得胡子发抖,说不出话来。他没想到清越居然如此荒唐,但又看见他苍白的脸色,还是勉强忍住了愤怒,斥责道:“清越啊清越,你小小年纪不在功课上用功,一心只惦记女色福,落得如今这样下场也是活该,为师今日就不该管你!”说罢,他起身欲走。
清越这时已经恢复了大半,他生怕周尚不管自己,痛哭流涕地从床上滚下来,死死抓住他的袍角,嚎啕大哭道:“师父、师父,您可不能不管我啊,若是师祖真的将我赶出去,那我一定就活不成了!”
周尚本就是个面慈心软的人,见清越哭得如此伤心,更是于心难忍。他痛心疾首道:“清越啊,那女子必定不是什么恶妖,否则你的身上不会完全没有沾染半分煞气。再者说,玄元观是什么地方,怎么可能有妖魔敢在此处害人?我看明明是你色迷心窍,不知悔改,又擅自偷了为师的符箓想要收她,这些为师猜的可有错?”
虽然被猜了个**不离十,但清越犹自不服,抹着眼泪依旧狡辩道:“不,不是的,师父,弟子没有做错,她必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因为自遇到那个妖女起,弟子就觉得神思一日比一日倦怠,每逢入夜之后还会发高热兼浑身疼痛,因为不知道您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弟子只能去您房里找医书自己看,您那些书上明明写着这都是被妖祟邪气侵体的症状啊!”
周尚扶额,无奈道:“不学无术的笨蛋!为师方才已给你号过脉,你不过是染上了肺疾,哪来的什么邪气侵体!罢了罢了,你现在若是有精神了,就立刻同为师一起去求你师祖,但愿他能饶过你这次!”
难道,自己居然真的只是生病?
清越将信将疑,但又觉得师父为人一向正直,应该不会骗自己,因此还是信了几分。
他虽然感觉还是有些头重脚轻,却也不敢出言反对,只小声嘟囔道:“师父,不论事实如何,您也该向着我啊!那妖女就算不是恶妖,但看她那副打扮也一定不是个好的,平日里还总鬼鬼祟祟地到处晃悠,弟子身为道士斩妖除魔又有什么错?只可惜弟子修为尚浅,这才就被她逃脱了去,真是可惜。”
“唉,为师平时对你的教导你是一点都没有听进去啊!”周尚既生气,又无奈:“无论她是不是人类,都是存在于这世间的芸芸众生,她既没有害过人,你又有何理由要去害她?你若是觉得我这个师父说话没有道理,那为师也不会强行要你留下,你身子好了后就自寻出路吧!”
清越虽然顽劣,但心中十分清楚唯有这个师父才是世上对自己最好的人,自己不舍也万万不能离开他,一听对方这样说终于急了,赶紧跪在地上恳求道:“不、不是的师父,我知道错了,以后一定什么都听您的,请您不要赶我走!”
“那还不起来跟为师走?”
“是、是,弟子跟您走。”
二人在吴筠的门前从天亮跪到天黑,又从天黑跪到了天亮,清越早已支撑不住晕倒在了地上,周尚却一直跪得笔直。
一直到天光大亮,吴筠终于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沉着脸道:“罢了,顾念他这次侥幸没有酿成大错,你就先带着回去吧。但日后你若还是不会教徒弟,就休怪为师不顾念师徒情分!”
“是,弟子记住了,日后一定会好好看着清越,不会再让他犯错。”周尚喜出望外,又磕了几个头,这才扶起清越,一瘸一拐地背着他回到了自己住处,又找来个小道童看着他,不顾自己身上酸痛难受,又亲自去给他配药熬煮了。
清越养身子的这几日,妘兮也在慢慢恢复。可她在岁归堂里却是住得越来越不耐烦,看着从早到晚无所事事、自闭门谢客之后就一直懒散度日的岳癸,她终于忍无可忍地问道:“岳癸,你究竟还在等什么?”
岳癸笑道:“妘兮大人,请不要心急,现在还不是时候。”
妘兮微微敛目,面色沉了下来,愠怒道:“都已经过了这么久,你难道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吗?”
“吴筠几日前已经回了玄元观,刚刚我已叫阿栢去上门求见了,想来很快就会有信了。”面对妘兮的质问,岳癸一边悠闲地吃着点心,一边如此解释道。
“你既然已经知道他回去了,为何不直接上门,还要先去传话这样麻烦?”
岳癸接着笑道:“妘兮大人,俗话说先礼后兵,可因为一些往事,国师恐怕并不愿意见我,因此我才让阿栢去一趟。希望他舌灿莲花,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说动国师心甘情愿来见您一面。”
“你又……”妘兮一时无语,道:“罢了罢了,我也不想知道那么多,便听你一回再等等罢!”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岳栢才回来,他神色有些愧疚,自责道:“妘兮大人,抱歉,我没能说服吴筠道长。他不但不愿见您,甚至不承认你们之间旧日的情分,还叫我转告您,以后再也不要去打扰他清修。”
闻言,妘兮紧绷着面庞,恨声道:“果然是我太蠢,一早没有发现他是这样绝情寡义的人,不但信了他那些花言巧语,还在他身上浪费了许多!”
“唉,国师也太无情了。”岳癸也跟着叹息道:“妘兮大人,人类本就配不上您,既然佳偶已成怨偶,您还是放过自己,再好好养上一阵子,等痊愈后就回昆仑墟去吧。”
妘兮没有理会岳癸。
她现下心乱如麻,千头万绪理不清,面上的神色也阴晴不定,最后还转身径自上楼去了,楼下三人接着便听到她“砰”的一声摔上了门。
岳癸、武椤、岳栢面面相觑,武椤犹豫道:“癸娘,妘兮大人不会出什么事吧?”
岳癸忧心忡忡,道:“我也不清楚。依她的性格恐怕不会善罢甘休,阿栢,这几日我们要多留心一些,不要让她在长安生事。”
岳栢点头道:“好,我会留心的。”
接连下来几日,妘兮已经恢复了大半,这几天她虽然再也没有主动提起吴筠及玄元观,但却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她每日都按时吃饭休息,在人前神色自若,不喜不怒,岳癸既猜不透她的心思,又问不出什么,不由得心里发愁。
这日更深人静时,万籁俱寂,犬形的岳栢从天而降,四足悄然落在后院后化为人形。岳癸一直坐在廊下等他,见他终于回来,迫不及待开口问道:“如何,她还是没有见到吴筠吗?”
岳栢点点头,无奈道:“吴筠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在玄元观周围布下的结界就连妘兮大人自己都无法打破。”
岳癸瞥了一眼二楼妘兮房间刚刚亮起的烛火,眉头紧蹙,苦着脸道:“阿栢,这已经是第三天了,我担心要不了多久,她的耐心就会被耗尽,到时还不知会发生什么。”
岳栢走过来,伸出手轻轻抚平她的眉头,安慰道:“癸娘,别太担心了,妘兮大人毕竟是神祇,做事应当还是有分寸的。”
“唉,但愿她能早点放弃吧。”岳癸叹了一口气,疲惫地道:“阿栢,你今夜也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岳栢放下手,笑道:“好,你也不要再想了,好好去歇息吧。”
岳癸道:“嗯,我这就回去了。”
次日清晨,妘兮照旧去后院廊下吃饭。
饭后,因为不需要接待病人,岳栢、武椤也都无事可做,于是各自离开去找自己的消遣,院里只单独留下了岳癸和妘兮。岳癸望着妘兮的脸,笑道:“妘兮大人,昨夜歇息得不好吗?您今日的面色怎么又有些苍白了。”
妘兮抬手摸摸自己的脸,似笑非笑道:“你家的岳栢每次都在后面跟着我,你怎么还会不知道我夜里歇息得怎样?”
岳癸被她戳穿,也不觉得尴尬,还是笑道:“请您不要误会,我和阿栢也是担心您再遇到什么坏人,他才会去保护您的,并非故意冒犯,请不要在意。”
“你说是便是吧。”妘兮没有和她继续争论,而是道:“岳癸,我只需要再静养些日子,就能攒够回昆仑的精力,一直留在这里只能给你添麻烦,因此我决定今日就回我的嶷神岭去。不过当初答应你的报酬,我现在还没法给你,抱歉。”
岳癸一愣,摆手笑道:“我没能帮您找到吴筠,也不能帮您打开心结,我哪里还敢要什么报酬呢?”
妘兮淡淡笑道:“他躲得了一时,也躲不了一世,我要做什么谁也拦不住,岳癸,你也一样。”
“妘兮大人,远离长安,我就不会多事。”岳癸收起了笑容,正色道。
“这我不能保证。”妘兮摇头,道:“岳癸,你也应该有自知之明,我没有必要向你做这样的保证。”
妘兮丝毫不肯让步,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岳癸眼神微变,半晌才轻轻道:“是,您说的没错,那我就祝您,早日得偿所愿吧。”
“告辞。”妘兮转身便离开了岁归堂,往南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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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无解缘-绝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