妘兮微微一抬手,一根乌色的柏树枝从窗外伸了进来,迅速扎向静卧在左边床榻上的“清越”的胸膛。可就在树枝触到的瞬间,榻上人居然“噗”的一声就变成了一张纸人,晃晃悠悠飘落到了地上。
她愣了一瞬,立即转向右边的床榻,地下眨眼间钻出了无数根枝条,将这张榻上的“周尚”捆得结结实实。
“周尚”脸涨得通红泛紫,难受得无法呼吸,只能拼命地蹬腿求救:“……救……救命……”
妘兮冷笑一声,慢慢靠近,她如今已被满腔的愤怒与恨意折磨得近乎疯魔,离近看去,她的眼窝此刻也已深深凹陷了下去,与昔日在岁归堂时截然不同,看上去竟十分可怖。
原来,方才她觉察到这二人回来,本打算先取了最可恨的清越的性命,再拿周尚来要挟吴筠,却没想到又被戏弄,因此才变得愈发疯狂。
她双眼赤红,怒不可遏,牢牢捆住“周尚”的树藤继续收紧,当勒在他脖子上的那根枝条勒到近乎极限时,“周尚”的求饶声戛然而止。
妘兮语调冰冷:“吴筠,你是当真觉得我不敢动手,居然还能沉得住气?那我就先杀了这个你最爱的徒弟,再屠了你其他的徒子徒孙,看你还能躲到几时!”
“周尚”眼珠上翻,喘不过气,面容扭曲,仿佛马上就要失去知觉,突然,在他周身冒出了些微弱的绿色光芒,这光芒随即越来越盛。
妘兮吃惊,她仔细一看,那人倏地又变成了一个薄薄的纸人,委顿在了榻上。
妘兮拈起这个纸人,发现它身上缠了几根人类的长发,难怪和刚才那个不同。
“太可恶了!太可恶了!居然都在骗我!”妘兮心中喷涌出熊熊怒火,完全失去理智,双手一抬正欲发作,猛地又听到身后发出一声巨响。
她扭头望去,看到一道白影破窗而入,急速向她而来,想要将她扑倒,她一个闪身躲开,这才看清闯进来的是一只白毛妖兽。
竟然是岳栢!
“怎么是你?”妘兮先是意外,随即勃然大怒,一扬手,数根布满荆棘的枝条倏然暴起,如同灵蛇般掠去,岳栢反应极快,几个跃起,躲开了攻击。
原本说好的,在纸人吸引住妘兮的注意力时,岳癸会同他一起合力制住她,可不知究竟出了何事,直到纸人露馅,岳癸都没有出现,岳栢见事情败露,一着急便自己冲了进去。
妘兮虽然神力虚损,但实力依旧不能小觑,更不必说她此刻正处在暴怒之中。
房内空间太过狭小,岳栢跳出窗外,妘兮紧随其后,在她狂风骤雨般的攻击中,岳栢灵巧地游走,反击,可他还是小瞧了神祇的力量。
鲜血飞溅,他身上深可见骨的伤口越来越多,他的爪上皮肉翻卷,隐约可见森森白骨。
妘兮逐渐将岳栢逼在了墙角处,面对他的惨状,没有丝毫要停手的意思。
岳栢背靠着墙根,身后的墙外净是密密麻麻的怪树,似乎已经无路可逃。即使被迫入绝境,他仍毫不畏惧地与她对视,低俯着身体,露出尖牙,从嗓子里发出“呜呜”的低吼声。
妘兮眼神凶恶地逼视着对方,右手上指甲渐渐长长,刀锋般的指甲伸向他,伺机撕开他的肚皮,刺穿他的心脏。
一人一兽对峙间,突然,头顶一声炸雷,紧接着附近一阵房屋崩塌的声音,震耳欲聋。
几乎是同时,一名身形纤瘦的女子手中提着个两鬓微霜的中年道士,从天而降在了两人面前。女子发髻凌乱,绿眸灼灼,脸颊两侧浮出的黑色鳞片反射着沉沉幽光,正是岳癸,以及妘兮心心念念的吴筠。
岳栢一眼便看到她的指缝间鲜血淋漓,心疼道:“癸娘,你的手……”
“我没事。”岳癸脸色铁青,十分生气地瞪了一眼妘兮,将吴筠往她脚下一丢,随后快步走到妖兽身边,将三粒血红色的药丸塞进他的口中。
岳栢安慰她道:“癸娘,我没事的。”
见他身上的伤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岳癸松了一口气,面色终于和缓了几分。她又扭头怨怪地望向妘兮,发觉吴筠已被她用树枝卷起高高举在了半空之中,恐怕很快就要丧命当场。
妘兮总算终于见到了吴筠,她再也顾不得旁人怎样,心头翻涌着的强烈恨意让她的双目变得赤红,满腔的怒火让她将自己的嘴唇都咬出了鲜血却还不自知。可即便如此,她的心底却还是存了一丝侥幸,希望吴筠能迷途知返,与自己重修旧好。
她的双眸死死盯着眼前的人,咬牙切齿道:“吴筠,你还是不够狠心,若是真想要除掉我,你就不该假手于人,应当亲自动手才对。”
不忍再看妘兮如今这幅憔悴癫狂的模样,吴筠闭了闭眼,才道:“贫道从来没有想过要对你动手。”
“你撒谎!若不是有你授意,那小道士不过区区凡人,怎么会有那样的胆量!”
“唉,罢了罢了,贫道说不过你,反正你我缘分已尽,你何必还一定要苦苦相逼呢?”
“不行,就算你觉得我们缘分已尽,今天也必须要给我一个理由!”
“……没有什么理由,只是这一切本就不该发生。”
“是没有,还是不想说?”妘兮冷笑道:“看来你只会心疼你那些徒子徒孙,我若是早早杀上几个道士,也许就无需等到今日了!”
吴筠默不作声,岳癸在一边冷眼瞧着,一边小声对岳栢道:“阿栢,方才我好话说尽他都不愿意出来和妘兮相见,可我感知到你有危险,情急之下引雷劈了那间破房子才将他硬拖过来,若不是这样,他怕是还不愿出来呢!”
岳栢“嗯”了一声,低头伸出粉红的舌头,心疼地舔舐着岳癸双手上的伤口。
妘兮见吴筠对自己已经无话可说,气得浑身颤抖,她怨毒地盯着吴筠,讥讽道:“吴筠,你不说话,是不是在惋惜我当初没被那个小道士杀死?”
吴筠一怔,随即狠了狠心,附和道:“对,贫道早就想明白了,就算是上一世,该死的人也不是贫道。事已至此,你就应当识相一点赶紧回你的昆仑去,否则,否则……”
“否则什么?杀了我吗?就凭你传给他的那些符吗?”妘兮怒极反笑:“吴筠,你会的这些东西,哪样不是我手把手教授与你的?真是没想到,那居然会有用在我的身上的一天!”
她眸光一闪,那些树枝便更加用力地勒紧了吴筠,吴筠闷哼一声,空气中响起了一声肋骨折断的声音。
吴筠痛苦非常,但还是咬牙强忍着任由对方折磨自己,这副任人宰割的模样让妘兮愈加生气。她死死地捏住拳头,指甲刺入手心,鲜血顺着手指滴落在了地上。
她仿佛丝毫感受不到疼痛,只顾声嘶力竭地尖叫道:“吴筠,你的道术呢?手段呢?你快反抗、快求饶啊!要不然我真的会杀了你!”
“若是你觉得解气,就快些杀了贫道吧。这几百年来,只有在黄泉中时,贫道才能得到片刻的休憩。”吴筠无奈地摇摇头,一字一顿道:“只要在下一世,以及往后的生生世世,你都不要再来打扰贫道,贫道此刻情愿任由你处置。”
一阵夜风吹过,玄元观中陷入了沉默。
“吴筠,你……当真是厌恶我至此吗?”
妘兮不可置信地盯着他,她的自尊终于被吴筠这句话击得粉碎。
她仰着脸,泪水顺着鬓角滑落,一直以来支撑她的执念此刻也荡然无存,方才还强劲有力的枝条也猛然松开,吴筠猝不及防间就被重重地摔在地上。
“咚!”的一声,如麻袋砸地,他顿时昏了过去。
玄元观外密密麻麻的怪树们这时也开始迅速地枯萎、腐朽,升腾出的黑色雾气飞快地四散而去,妘兮彻底死心了。
她抬手拭去眼角的泪水,原来自己这几百年来的付出最终不过是个笑话,她低低笑了,笑声随即越来越大,最终变成了狂笑。
岳癸、岳栢在一旁看戏,看着妘兮形似疯魔的样子,岳癸问道:“阿栢,爱情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情感呢?”
“……我没有成过亲,不太清楚。”岳栢顿了顿,说道。
其实,我明白的。
他的心道。
妘兮这时终于恢复了些理智,她收住笑声,走过来对岳癸道:“岳癸,枉我如此信任你,你却串通吴筠诓骗于我,你说,这笔帐我们该怎么算?”
岳癸站起来,生气道:“妘兮大人,虽然我用纸人骗您,但也是因为不想您枉造杀孽,可没想到你居然把阿栢伤成这样,我才应该和你算账才对!况且,我还将吴筠给你带过来了!”
妘兮斜睨了一眼趴在地上不知死活的吴筠,又望了望已经恢复大半的岳栢,心中歉然:“好吧,是我的错,的确下手太重,我会给你更好的报酬以做补偿。”
言毕,她掌心朝上,缓缓凝出了一枚似樱桃大小的莹白浑圆的珠子,被夜风轻轻一吹,飘飘摇摇地到了岳癸面前。
她面上有些惊讶,随即一喜,抬手去接,那珠子甫一落入她掌内立刻就消失不见了。
“我这些年的亏损本就没能完全补上,这阵子一番折腾下来更是元气大伤,新的这枚尚未长成,便只有这么大了。”妘兮自嘲一笑,随后,她又对岳栢道歉:“方才不慎伤了你,甚感抱歉,可惜我已身无长物,日后若有机会,我一定会弥补于你。”
岳栢点头“嗯”了一声,并不放在心上。
岳癸问道:“妘兮大人,不知您现在如何打算?”
妘兮垂下眼帘,略一斟酌,道:“我还是要回昆仑的。糊涂了这么多年,哪怕王母娘娘不愿宽宥我,可我的根终归在那里,只要我诚心认错,她应当不会不允我回去的。”
说完,她复又一指吴筠,道:“还有,劳你把他带回去治治吧,万一死了,恐怕又要怪在我的头上。”
岳癸想了想,点头答应道:“好,反正我也害得他没有地方住了,那我就先带他回去养伤。”
妘兮点点头,又深深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吴筠,转身毅然决然地离开了。
岳栢身上的伤口已经几乎全部愈合,他驮起岳癸和失去知觉的吴筠,几人一路无话,很快就回到了岁归堂。
岳癸从他背上跳下来,幽幽道:“阿栢,你的身上怎么会沾着阿椤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