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过去后，天地间涌起一股暖流。似乎在为夏日的步入打下基础。
在这样不冷不热的日子里，顾欣得到了校内要举行书法比赛的消息。
彼时，清风徐徐，吹乱她垂在耳边的发丝。她有些无奈地看着兴冲冲的周繁裙，“你想参加啊？”
“我？我当然不啦，但是你……这是个很好的展示机会呀！”周繁裙解释道。
顾欣“哎呀”一声，道：“其实我觉得书法这个东西当成业余爱好就行。你知道的，我已经将近一年没练硬笔书法了，更别提拿毛笔写字。去年明明是靠着运气，今年恐怕就不能再那么一帆风顺咯。”
“我才不信。”周繁裙咕哝着。
此时此刻，她已经换座位换到了顾欣前面。正是下课时间，走廊上传来男孩子们嬉闹的声音。周繁裙似乎是觉得吵，嫌弃地瞪了走廊一眼，随后转过目光，说道：“我记得你去年晋级到了市里。”
顾欣耸了耸肩：“但是，也没有下文咯。”
“那已经很牛啦！”
比赛定的时间是周二中午，每个班级里有五个参赛名额。顾欣平日里比较低调内敛，闲来无事也爱跟周繁裙凡尔赛。可是要知道，整个D市参加书法比赛的人数很多，顾欣能在区里脱颖而出，就已经不容易了。
顾欣自己倒觉得没什么，只是班里的同学替她记着这一茬，为她感到遗憾。老师也记得她去年取得的成果，今年比赛的五个人当中，自然有她一个。顾欣知道，这次的自己，是被寄予厚望的。
譬如此时此刻，她手中捏着一管钢笔，稍稍屏息，双眸紧紧地盯住每一落笔。倘若细看，能看到女孩右手中指的第二骨节处生了块老茧，那笔杆正牢牢地靠在上面。她往日里隐匿了字的顿笔，如今要做的，却是要将这些东西加诸到自己所写的字上。饶是如此，她写的速度并不慢，往往旁人费劲地写了一个字，她便写完三个。
女孩子的手白嫩，可能是身高偏高的原因，导致她手指瘦长。没人想到，这样纤细的手，认真写出来的字却笔锋凌厉，收笔自如，宛若谱写一幅幅荡气回肠的诗篇。
这个世界上，有些人生下来就是要做一件事情的。你或许钦佩一位花一年练字并取得进步的大书法家，可是你不一定尊重一位一年不练字却胜过以往的人。事实看来，顾欣属于后者。她除了无聊的时候会用笔写写好看的字，其余时刻基本都在写些不怎么美观的连笔字。可就是这样，有天赋的人往往比努力的人更吃香。顾欣明白去年自己为什么没有获奖的原因后，只是静静思考了一会儿，就从中领悟出来了什么，随后扬长避短，在下次好好发挥就是了。
比如，她不善于将一行字写得整整齐齐，一排格子里，总有那么几个起笔高了低了的。顾欣只是吃饭的时候稍微一细琢磨，就发觉可以用将字体放大的方式来掩盖不足——当然，将字体放大并不意味着无规律的放大，要真的每个字都顶格写，那成品必然是又蠢又笨，说不准在学校里就被pass掉了。
顾欣写完之后，觉得没有再等的必要，直接交了作品，准备去食堂打饭。
等她走了之后，教室里传来窃窃私语：“那个就是顾欣？高二一班学委？我去，好好看！”
“我刚刚偷瞄了一眼她写的成品，卧槽，真的！绝！”
“学霸做什么事情都能做到最好。不像我们，好不容易才能掌握一技之长，其余方面啊，就是个废柴。”
议论声远了。顾欣走出教室，忽然看到猫在一旁的周繁裙。顾欣一惊：“你怎么在这儿啊？”
“今天提前下课了，我就顺路过来等等你——你确定现在就走？你是第一个交作品的？”
顾欣答非所问：“我饿了。”
周繁裙：“……”
周繁裙觉得顾欣有点膨胀！
不过……人家确实有骄傲的资本啊。
两个女孩一边说话，一边顺着楼梯往下走。期间好像是周繁裙讲了个笑话，顾欣笑了起来。女孩子灿烂的笑容，是能唤醒人心中善意的事物。正午的阳光不刺眼，淡淡地倾泻在她身上，最后汇聚在她向上翻卷的睫毛之上。让人感到梦幻耀眼。
沈溺吃完饭，顺着楼梯向上走，与有说有笑的两个女孩擦肩而过。他继续向上走了两步，走到楼梯拐角的地方时，他的脚步忽然间顿住。几秒钟后，他毫无征兆地回过头去。
女孩子的背影轻盈，短短的头发被一根黑色头绳绑在身后，随着步伐，一顿一顿的，像是鸟雀的尾巴，灵动而活泼。
沈溺突然间就觉得心脏上落了一片羽毛。他有些迷茫，倏忽间感觉自己郁闷的情绪烟消云散。
奇怪死了。
不出所料，顾欣的比赛又一次晋级到市里，再要往上晋级，就得到专门的地方比赛。考虑到有很多学生，比赛时间定在周日。这一次，顾欣半分不敢懈怠，用一笔一划、用一顿一扬，刻画华丽篇章。
她出来的时候，大门被前来围观的家长弄得水泄不通，她费了好大力气，才从其中挤出来。她提了提快要从肩膀上滑下去的书包，环视一下周遭的景色，确定好方向之后，才慢悠悠地沿着一条道路往学校走。
路程也不远，否则她就坐车了。
一路上，都是神色匆匆的过客，唯有她神态平静，双眼澄澈。
道路旁，栽着一行柳树。它们枝条垂着，上面长者嫩绿的叶子，随着若有若无的风，翩翩舞蹈着。
顾欣记得自己上小学的时候，经常走这条路。小时候不懂事，长得也不够高，会蹦起来拿手去抓柳条的叶子，一旦碰到了，就会发自心底的开心。
顾杨往往跟在她身后，默默地看着姐姐幼稚的行为，最后，不忘“啧”一声。
顾欣回望着他：“哎，你叫顾杨，名字是根据‘昔我往矣，杨柳依依’这句诗取的，那杨树和柳树同属杨柳科柳属植物。你见到柳树，难道不应该倍感亲切吗？”
顾杨存心气她道：“并没有。”
此时此刻，顾欣有心去看那些枝条上的叶片。却见它们不再嫩绿，反倒泛着碧绿的颜色，枝条也更茂盛了些。
——快到夏天了。顾欣忽然意识到。
她抬起手臂，去触摸叶尖，感受植物的温度，忽然之间，只觉得一切都在消逝。
其实变的只是时间而已。
人或许不会因为时间的消逝而感到伤感，不过，因为一去不复返的时间象征着人生旅途中错过的人，一旦追溯往事，才会感慨时光多无情。
确实无情啊。就比如现在，顾欣再也听不见顾杨如此无拘无束的声音了。
叶片渐渐和手指的温度融合。慢慢的，顾欣忽然觉得有些难受。她没出息地发现，自己开始想妈妈、爸爸、弟弟了。
她用力吸气，把吸附在眼球上的泪水憋了憋。恰如此时，她听见身后有人在叫她。
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
顾欣转过头，逆着黄昏刺眼的夕阳，看到了站在远处的少年。
她愣了一下，很快调整情绪，微笑着说：“班长。”
沈溺缓缓走过来，看到顾欣没有继续前进的意思，才朝着远方扬眉，示意一起走。
顾欣有些窘地笑了一声，转过头，迈开步伐。
顾欣现在情绪不好。沈溺不是周繁裙，如果对面是熟悉的女生，顾欣可能会跟她相对无言。只是沈溺是同学，光是冷着场，好像不太好。所以她两只手揣在兜里，轻轻地说：“我今天比赛，所以回学校晚。啊没想到碰上你了，哈哈哈，挺巧的。”
沈溺“嗯”了一声。
又是沉默着。
沈溺眼眸凝视着地面，在心中措辞。很快，他转头道：“你比得怎么样？”
顾欣说：“其实我心里也不保准，但总之是尽力了吧。”
沈溺点点头：“班里五个人，只有你晋级了——很厉害。”
顾欣听到班长夸赞自己，只是笑了笑。
“班级里很需要你这样的人才。”沈溺以班长的身份说道。
“其实我觉得，”顾欣顿了顿，“每个人都有闪光点吧。或大或小，很可能是我们这些旁观者没有发现而已。”
“你觉得？”
顾欣没有想到自己惆怅时刻的一声感慨能得到沈溺的共鸣。她抬眼望着眼前这个少年。或许她知道这个人几次三番见证了自己的窘迫情景，但又没有袖手旁观，心中觉得有些过意不去，故而不打算冷着他。
她出口解释：“我觉得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宝藏。所以呢，如果班长想好被所有人都信服，光是硬性管理纪律，是不能达到目标的。我觉得更需要的，是一双发现美的眼睛。”
“那个徐……”
“徐智因。”顾欣纠正道。
沈溺点点头：“对，这是你们上一任班长吧？我来学校之后，很少跟同学接触，所以没有人跟我说起这些。既然话题已经来到这里，那么你能告诉我，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
顾欣沉吟片刻，步伐不停。忽然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前面红灯亮起，这正好给了她说话的契机：“他是一个，很努力的人。”
顾欣发现，她和沈溺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为人处世爱说实话。顾欣的情商可能要高一些，有些戳破真相的话或许会经过她轻描淡写的修饰；沈溺则要理智一些，心中明白残酷的事实，不过面对正主，他便闭上嘴，不说这些得罪人的话了。这样子的性格，有优点，也有缺点：缺点是不会拍马屁，容易得罪人；优点则是，若他们赞美一个人，那便是发自内心的赞美，绝不掺假。
“努力。”沈溺在心中将这个词过滤了一遍。
他半侧着头，装作看街边的景象，实则极其隐晦地看着女孩子淡定的侧颜。他好像透过她的神态，隐隐约约琢磨出了别样的意思来。
“他和我一样，都不是过分聪明的人。”顾欣清泠的声散在风里。沈溺仔细甄别这声音，发现顾欣说些与学习无关的事物时，声音是微微放松的。这或许很奇怪——只有顾欣面对自己比较熟悉的话题时，才会话多一些。如今话略多的她又不同于在学校里那个认真的她：此时此刻，她展现着自己随性的一面——穿着一件私服，上身套着一件白色外搭，腿上穿着一条黑色阔腿长裤，没有刻意打扮，但挑衣服的眼光绝对不差，
“他之所以能班长，是因为热心肠、学习成绩也不错。他在管理纪律这方面或许稍有欠缺，因为他侧重于说理。”
沈溺挑起眉。
“所以很少有人听他的。不过，我们还是很服他，因为他会在下课帮助同学。”
绿灯亮起，沈溺与顾欣并肩向前走。他们的步伐不快，类似于散步。顾欣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确认时间来得及之后，才放心地以先前的速度继续前行。
她听到沈溺问：“我比较想知道，他究竟为什么休学？”
顾欣并没有表示出很为难的样子：“这在我们班里不是秘密。现在你正式属于这个班级，应该知道这件事情：他出了车祸。”
沈溺了然：“很严重。”
顾欣点点头。
沈溺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着说：“学委，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扬长避短么？”
“都是为了整个班级。”顾欣简短地回复了句。
如今，校园的身影近在咫尺。顾欣渐渐加快了脚步，走到了沈溺前面。沈溺看到傍晚的风撩起女孩子的发尾，顺着某个方向，不住地飘摇着。只可惜顾欣的头发不长，做不到头发随风飘逸的效果。如果真的是长发飘飘漫天飞舞，沈溺应该能把眼前墨色的发丝与飘摇的柳条联系在一起。
落日的余辉不慌不忙地洒向大地，女孩子的眸，呈着一点灿然的光。初遇时，这双澄澈的眸沾着泪花，让人不由得心生怜惜。
事到如今，沈溺倏忽间觉得，自己第一次有看人看走眼的时刻。
譬如眼前这位。
他一直以为，顾欣是个脆弱的小姑娘。不成想清纯的皮相下，包裹着一颗倔强的心脏。跟她相处的越久，就越能感受得到。女孩子由内而外爆发出的那股能量，超脱年龄的理智，无一不在影响着身边的人。
只是交谈了几句，沈溺就深刻地领悟到顾欣想表达的意思。她话不算多，但留白很多，给人留下充足的想象空间，让人不断地进行反省和回忆——这便是她的高明之处。
彼时，沈溺深色的眸子里，清晰地倒映出少女的背影。少女的步伐越来越快，最后淡出他的视野。沈溺耳畔却回荡起少女最后背对着他说的那一段话：“我认为，你比徐智因更优秀。你的票数是全班第一位的，我也相信，投票给你的人无非是两种心态——一，是看你不怎么说话，就算占着班长的位置，也不会怎么样，由你这样子的人当班长，往往比请一个凶神恶煞的学生当班长更省心；二，是那些真正学习好的人对你表示钦佩和信服，这是他们表达认可的一种方式。以上两种，不论是哪一种，不管你是想让前者打脸也好，想要实现后者的心愿也罢。你只有一个目的——”
管好班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