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清晨，周繁裙上课摸鱼。她脑袋微微垂下，几缕碎发顺着她低头的动作慢慢滑下来，在她的眼睛前方投下稀稀疏疏的黑影。借着桌肚的掩映，周繁裙飞快地看了一眼时间，没想到手机屏幕亮起时，一条微信消息率先映入眼帘。
——顾翔。
他说：“在吗？”
周繁裙觉得奇怪：其一，是顾翔自从加了她微信之后，一直安安静静地不打扰，今天为什么是例外？其二，周繁裙通讯录里很少有男生，她也不懂得该怎么和他们在聊天上客套，一般男生聊天，难道不是直奔主题吗？还用得着发“在吗”这样子的试探性词汇吗？
可能是因为近几天顾翔确确实实履行承诺，在添加微信之后没有做出逾矩的行为，周繁裙对顾翔的态度也相对正常一些。她迅速地瞄了一眼黑板，开始往卷子上记录正确答案。等改正后，她才移开视线，对着聊天框，敲了个“？”。
对方回得很快：“我在学校，等会想去找你。你在哪儿啊？”
周繁裙蹙起眉，对顾翔这种精神病似的追人方法感到诧异。她没谈过恋爱，但就事论事，一个男生想去追女孩，难道要女孩把具体的位置信息告知他么？现在的男生，不是善于突然出现，搞一些surprise么？
周繁裙说：“我在上课。”
“X公园附近？”顾翔问。
两人相遇的时候就是在某个周日的中午。顾翔不是傻子，应当能看得出来周繁裙的课不是近期才报的，很有可能相遇那天，她就是下课了之后才和顾欣一起出来玩的。如今时间线重合，他肯定能联想到周繁裙上课的地址。
周繁裙默认了。
她很清楚自己的心思。她今年十七，对未来没有打算，秉承着“走一步算一步”的摆烂情态过日子。从小到大没谈过恋爱，没跟异性有过多的接触，关于自己的恋情，她向来没什么看法，就让它顺其自然好了。
顾翔想追她，她也没办法，总不能逼着他清除与自己相关的记忆吧？顾翔问周繁裙要微信的当天晚上，她就一直在琢磨，寻思了半天，只得出了一个结论——他们不合适。
理由有很多。譬如影响学习、人生理念不一、双方不知根知底等等因素……在它们的影响下，一见钟情，还是日久生情，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她想，见一面也好，把话说开了就行了，也免得耽误他。先前，她就有这个打算了，只是看顾翔没有动静，她也不好意思率先跟人家发消息约见面谈。现在他既然都开口了，她也没必要再端着。没犹豫多久，周繁裙就说：“我再过半个小时左右下课，我到X公园大门口等你。”
收到消息后，顾翔顿时松了一口气，懒洋洋地躺在宿舍的小床上。然而，不过两秒时间，他就猛地弹起来，开始翻自己的行李箱。
他把箱子里面鸡窝似的衣服抖搂出来，放在身前比划比划，道：“胖子，你看我穿哪一件好？”
此时此刻，胖子正悠哉游哉地跟商悦视频聊天。听到顾翔的话，他对着手机说了句什么，随后把耳机摘下来，随手扔在床上，一双眼睛盯着顾翔看。
顾翔等了半天，没等到胖子说话。他转过头，有些嫌弃地瞪着他。
胖子说：“哥，周妹妹真同意跟你见面了？”
顾翔不置可否，旋即，他反应过来什么，阴着脸：“叫什么周妹妹？”
胖子憨憨笑了一声，片刻后，他说：“你就该听我的没错！追姑娘，拼的就是主动性！不能老是低调着……你看看，现在不就有成果了？”
顾翔回了一句：“你懂什么。”
“哦，我不懂。”胖子欠揍地说道，“我要是不懂的话，悦悦现在能跟我无话不说……”
顾翔：“滚你妈的！”
胖子最近有些许膨胀，尤其是留意到顾翔的感情进展比自己还慢之后，他隔三岔五就开始显摆一番。每次都是以顾翔骂脏话为结尾，不过，仔细想想，胖子说的话，也在理上。
顾翔其实加到微信当天就想跟周繁裙说话了。
他输入了一行文字，手指在距离【发送】键4cm左右的地方踌躇良久，还是没发送出去。他不断宽慰自己道：“她都说了，不希望我总是打扰她。要是我总是在她的雷|区蹦迪，她是不是随时都会后悔，给我拉黑？”
后面的几天，也都差不多。因为在意，对于未知的抉择，总是会犹豫。因为自始至终不曾得到，稍微尝到了一点甜，便舍不得放手。
今天是在胖子看似嘲讽实则激将的助攻下，以及全宿舍成员加油鼓励的动力下，顾翔做足了心理建设，才下定决心给她发一句“在吗”。
消息发出去的时候，顾翔的心是犹豫的。他后知后觉地想到，自己啥时候变得这么怂了？心里诧异，表面上倒是没有表露出来，天知道那十多分钟有多难熬，万幸，最后周繁裙回复了。
他像是花孔雀开屏一样，最终把视线锁定在一件格子衬衫上。他把头发往后一撩，下半身穿了一条深蓝色长裤，与衬衫的颜色遥遥呼应。最后，他穿了双平底的鞋，将手机往裤兜里一揣，潇洒地走出宿舍。
职高对于学生休息日是否留校没有硬性要求。顾翔凭着自己心情，塑造着一个混世魔王的形象。他心情好点儿，就回家跟爸妈一起吃饭；心情差了，就窝在宿舍里跟同学熬夜打游戏，烦躁了就抽根烟什么的。
顾翔高，但是五官比较整齐。要是不熬夜，把眼眶下面两抹黑眼圈擦掉，就着今天捯饬的这副模样，旁人定然不会把他与叛逆的职高中二少年联系在一起。不过说来也是，顾翔虽然逆反，在初中的时候，却没有作到哪里去。他是学习不好、爱打游戏，可比起如今在职高里的种种作为，简直不知要好到哪里去。
当初，他爸他妈费尽心思给他找了一个相对好一点的职高学校，目的就是为了儿子能够多上点学，将来出社会不要吃大亏。只是他们不曾想到，职高再好，也比不上高中。顾翔既然进入了这个鱼龙混杂的环境，就算定力再强，也不得不随波逐流，通过改变自己，来融入到同学们去。
当时，他兀自一人靠在宿舍门框边沿。宿舍里缭绕的烟朝着他袭来，顾翔情不自禁地蹙起眉。他张开嘴，想要说什么，忽然间对上一双双打量的眼睛。从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要想不落单，只能效仿他们的作风。
想到这里，顾翔把捏在手里的烟掐断，默不作声地将它放回烟盒里。他重重地吸了一口气，在公园门口缓缓地踱步。
周繁裙走路没有多大声音。她目光微眯，很快就看到那个逆着光站着的少年。他双手揣在长裤的兜里，一脸云淡风轻的神色。她定了定心绪，走上前去。
顾翔感受到有人靠近，迅速地转过头去。当看到周繁裙淡定的容颜之后，徐徐呵出一口气。他咧开嘴，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说：“你来了？”
周繁裙点点头：“嗯。我下午还要回学校。”
言外之意：我不能陪你耗太长时间。
顾翔：“够了。”看看你就够了。
他朝着远方挑了挑眉，道：“去那里坐着说？”
“不用。”周繁裙道，“站着说就好，反正我要说的，花费不了多长时间。”
顾翔顿了顿，“哦。”
“你约我过来，是想干什么？”周繁裙开门见山地问道。
顾翔早就察觉，女孩子做事麻利，不爱磨蹭。性子不算急躁，不过颇有放荡不羁的意蕴。顾翔闻言，略有停顿，随后便道：“我要追你，不就是应该多争取见面的机会吗？”
周繁裙眨眨眼：“你想追我。”
顾翔：“对啊，这你不已经知道了吗？”
周繁裙抬眼，凝视着这个少年，半晌，悠悠地吐出一句话：“但是我……目前还不想谈恋爱。”
顾翔说：“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见好就收呢？”周繁裙有些诧异。
顾翔轻声说：“如果我见好就收，你这么好，将来要是有更多人追你，岂不是我就没机会了？”
“你又不是非我不可。”周繁裙说。
“你怎么知道不是呢？”顾翔很认真地盯着少女。
周繁裙鲜有地平静下来，话音有些温柔地道：“是这样的，顾翔。你是顾欣的堂哥，我不管是考虑哪方面的情谊，都不会轻而易举地伤害你。我很早就尝试过把我的想法告诉你，可是你却一直鲁莽地向前冲。我不想把事情做得太过决断，我又不想一直阻碍着你。所以我今天答应你见面——为了把话说开。我对于感情，没有任何概念，我没有对任何异性有过相伴一生的想法。我想这一点可能等到我长大之后会有所改观，不过现在、此时此刻，我想表达的，仅仅只是一个观念‘我不值得你浪费时间’。”
“我不介意……”顾欣连忙道。
可惜他的话被周繁裙打断：“或许你希望我把话说得更决绝一些吗？那我不妨告诉你，就算你等我一年、三年、五年，我都有可能不会回头看你。我是要一直往前走的，我们的人生旅途不会一直交织的。我就是像是个深不见底的无底洞，你看得到自己的付出，看不到收获。”
顾翔低头，盯着这个女孩。
良久，他笑了，将眼神中翻云覆雨的情绪隐藏下去，“你是，只对我一个人说过这些话吗？”
周繁裙摇头：“是。小学和初中的时候，也有男生找我表白过，但被我拒绝后，就没再跟我说过任何一句话。我刚才的刚才的长篇大论，你是第一个听到的。”
“那看来我在你心里还是不同的。”顾翔喃喃道。
他没有强人所难，直截了当地说：“好，我答应你。我以后，不追你了，免得你烦我。”
周繁裙莫名其妙地歪了歪头。
顾翔装作很轻松地说道：“那我们……能做朋友吧？”
周繁裙垂眸，思虑片刻：“可以的。”
“那就好了。”顾翔在心中默默地想，“我要是只盲目地靠近，指不定她会烦死我。到时候别说喜欢，就是见一面，都更困难。”
躲一个人往往比见一个人更简单，当周繁裙将顾翔的微信拉黑，不到X公园附近转悠，每个周六从学校放学之后便直接回家，不在外面逗留，不管顾翔用尽多大力气，都不能从D市的茫茫人海中找寻到周繁裙的身影。”
顾翔是个少年，对待感情，秉承着一腔赤诚，敢于靠近；但同时，他也是个十八岁的人，对于某些事情，不会由情感影响，导致理智丧失。他不会见好就收，他只会进退有度。若不达到最终目标，他不会放弃。
中午，太阳当空。顾翔目送着周繁裙的背影渐行渐远。视野中彻底没有女孩子身影的时候，他忽然猛地闭上眼睛，靠着公园大门的铁栅栏，静静地站着。他表面神色平静极了，不辨喜怒。没人看得见他微微颤抖的手指，还有幅度不大、微微抖动的睫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