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十点多,周繁裙给顾欣发了条信息:“明天竞选班长。”
顾欣被告知要早点休息,所以错过了。
顾欣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是第二天的早晨。她其实对这没有多大感觉,自己对于班长这个职位,也是没有兴趣的。班长固然威风神气,但意味着要承担起更多的责任,顾欣不是怕承担责任,而是她觉得,把自己累个半死,班级上那些纪律不好的学生也不一定能听她的。
周繁裙每天躺在宿舍床上,都习惯把脑袋探出去,跟下铺的顾欣说话。如今顾欣在家里待着,她写完作业之后,明显变得很无聊。
“你明天真的不用再休息休息了?”周繁裙靠找顾欣聊天来打发时间。
“你作业都写完了?”顾欣问她。
周繁裙的智商明显不是出类拔萃的那一种。以前顾欣在自己身边,简直就是一个人型题目查询机器。现在题目开始逐渐难了起来,周繁裙咬着笔想了半天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只能放弃。
她敷衍地说道:“算是吧,还有一些题真的不会,就没写。”
顾欣顿了顿,“你等我明早就回去,然后我抽空给你讲一讲。”
周繁裙狐疑地说:“你真的没事了吗?不是,我去手机上查了,就你那个情况,得休息一周才能好。”
“没关系的,我都想好了。到时候我不做剧烈的运动,不会晕……得太厉害的。我不能一直浪费时间,高二下学期很重要的。”
周繁裙若有所思地敲了个“哦”字发过来。她忽然想起什么,兴冲冲地说道:“你知道咱们班长是谁吗?”
顾欣说:“我不知道啊。”
“你猜猜嘛。”
顾欣沉默了一会儿:“我怎么能猜出来啊?”
“好嘛,那我换一种问法,”周繁裙道,“如果你今天来了学校,你会把手里的那一票投给谁啊?”
顾欣忽然间不说话了。
她的脑海里不由控制地回忆到几天前的那个夜晚,她被迫代入到自己当时害怕的情绪里。正是一个喧嚣的夜,周遭充斥着此起彼伏的喧嚣声,看热闹的人将她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圈子,她狼狈至极。她知道自己的脑袋和鼻子在流血,她眼前不断发黑,浑身上下十分难受,想用四肢支撑身体,没想到它们像棉花一样软软地趴在那里。
顾欣当时用尽全身力气,做了两件事情:第一件,是抑制住自己砰砰跳动的心脏,找回昔日里波澜不惊的情态;第二件,是将全部意识投入到双手上,努力接住沈溺凭空递过来的那个电话。
她知道的,她应该拨通姥姥姥爷家的号码。
可是因为眼前已经看不见东西了,故而这件事情做起来是那么费力。
她什么话都没有说,经历过失败之后,她一直在不停地想,这点事情,怎么难到我呢?
像我这样子要面子不要命的倔丫头,又有什么顾忌的呢?
她习惯了什么事情都依仗自己的日子。因为生活不见光,所以不再对光明充满向往。她会俯腰为比自己更弱小的人遮蔽点点风雨,只是忘却了,她也是饱受风霜的弱者。
只是她抵死不认罢了。
怎么能认呢?
顾欣有些自卑、有些偏激地想到,那时那刻,她指望不上别人。她能做的,只有快点获救,不让拍旁人看笑话。
她甚至大脑里都没有闪过“求助”二字。
当沈溺主动提出要帮忙拨号的时候,顾欣是愣住的。她能感受到少年离得有些近的距离。沈溺很懂得把握分寸,可哪怕他控制得再好,顾欣的神经也有一瞬间紧绷。她不知道原来不求助,也能换取他人的帮助,她更不知道,像少年那样冷冰冰的人,心中,比一些袖手旁观的更加有温度。
缝针的时候,打了麻药,顾欣脑子里什么都没装着,只是有些诧异地想,为什么沈溺每次都撞见自己最脆弱的时刻。
她混沌地给了自己一个答案:反过来想,好像自己荣耀的时刻,他也未曾缺席:念升旗稿、考高分……
这或许是某种缘分,又或许是一场过程详细,结局仓促的短篇故事。
事后,顾欣终于想通了。
神会怜惜弱者。如今她不是神,而那日落魄狼狈的模样,她也确实似是个弱者。
所以,又有什么关系呢?
一个很好的班长,不就应该是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三好学生吗?
她于沈溺,只有单纯的欣赏和感激。事实上,沈溺已经成为她心中的例外,因为班级里的好学生,只得到了学委的欣赏,并无感激。
顾欣对自己的想法有数,她能够精准区分这两种感情。
她道:“沈溺和谢权你觉得怎么样?”
周繁裙:“英雄所见略同。”
顾欣:“?”
“高二一班,现任班长,沈溺。”
翌日清晨,顾欣起床坐上回学校的公交车。
公交车到站的时候,校门才刚刚开启没多久。她背着书包,不紧不慢地走到教学楼内。
班级里只有几个学习不错的同学。因为学校没有明确规定住宿同学需要几点来,只要在早读前到即可。更多资质平庸或是学习到深夜的学生会拿这至关重要的时间补觉,而不是一大早就过来看书。
顾欣慢慢走到座位上,放下书包。
她感受到一道道好奇的目光向她投来。顾欣刹那间有些紧绷,但很快,她就若无其事地拿出教材,开始翻阅起来。
她缺课一天,只知道老师一定是往下讲课了,但对具体讲到哪里了,没有什么概念。她短暂地环视了一下,最后轻声扭头跟身旁的沈溺说话:“麻烦把昨天的笔记拿给我看看呗。”
顾欣觉得昨晚不找周繁裙要笔记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她和她聊了那么长时间乱七八糟的事情,竟然忘记了正经事。如今周繁裙尚未到校,光是等待,就要花费许多不必要的时间。顾欣只能求助当前在校的、那些不熟悉的人。
在规模不大的小学,或许与每个人都能说上几句。可是到了初中、高中,便不是所有同学都能相谈甚欢。许多孩子在这时有了小心思,心智成熟似大人,又不比大人会隐忍,往往带着些稚嫩的倔强,和自以为是的莽撞。如今在班级里的,顾欣都不怎么熟悉,她怕自己冷场——哪怕事实上不会。她只能将目光转向沈溺,希望这个帮助自己几次的少年,再次帮助自己一次。
沈溺握笔的手指顿了一刹,随后,他缓缓仰起脸——和顾欣预想中的一样,这是一张淡漠到冰冷的面庞。他深色的眼睛凝视顾欣几秒,“全部都需要?”
顾欣点点头。
沈溺开始在桌肚里找东西。他把几本教科书放在桌子上,往顾欣那边推了推。顾欣连忙说:“谢谢。”
沈溺垂着眼睛点点头,不再理会她。
顾欣翻开书本,只看到沈溺的字体跃然纸上。少年的字很有特点,虽然字迹的末端有些连,可是大体布局合理,每个字都占有均匀的位置。语文书上,他用黑色墨水标志关键词,又用红色墨水写批注。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他习惯往上面卷一下,沉稳中,又透露出一丝不羁的情怀。
顾欣拿起笔,开始抄录。
只是几分钟之后,她笔尖倏忽间顿住,像是猛地想起什么似的,跟沈溺说:“谢谢你——那天晚上,真的谢谢。”
“你在微信已经跟我到过谢了。”沈溺嗓音低沉。
顾欣点点头。
陆续教室里多了些人,在临早自习前五分钟,班级里就像煮开的沸水,吵闹声盖过天。纪律不好的男生撅着凳子,伸手在教室乱挥,开始捅咕别人。一来一回,宁静的早晨终究被吵嚷的喧嚣打破。
沈溺敲了敲桌子。
声音不大,融入到吵闹声中,掀起一点浪花。他们坚信这个话不多的班长,不能有多大威慑力,故而叫唤的声音更大了。
半分钟后,沈溺走上了讲台。
这次,他在黑板上敲了三下。
还是同样的结果。
旋即,他捏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闹得最欢的人名。
那人向来不受管束,连前任班长徐智因,也只能苦口婆心地劝。他当即拍了桌子站起来:“嘿!你什么意思!”
“现在距离早读剩下三分钟,”沈溺看了看表,道,“三分钟里不讲话,我给你名字擦了。”
“妈的,老子还怕你?”
沈溺默默地凝视他,“那你试试吧,若我管不了纪律,只能请老师来……”
顾欣听见那个人骂了个脏字。
沈溺顿了顿,又一鼓作气在黑板上写下了两个纪律较差的名字。
沈溺写字不顿笔,写得也快。少年身高很高,盖住了自己书写的字。只有等他彻底移开身子,才能看清他到底写了些什么。
沈溺下笔落得狠,白粉笔笔迹清晰地在黑色板面上显现出来,在黑色的板面上突兀极了。商悦看到自己的名字被记在黑板上,当即脸红了又青。
她当时闹得也挺凶,前后座轮流讲话——她以为沈溺不能管她的。
可惜她失算了——沈溺竟这般不讲情面。
“一看就是个狐假虎威的人。”商悦在心里狠狠骂道。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昔日里她再怎么放肆,如今也是怂的一批。
“新官上任三把火,这是我的处事原则。既然大家认可我,同意我当班长,就请大家互相多磨合。”沈溺道。
此时此刻,恐怕有人在心底唏嘘:“昨天的竞选,我分明是看着沈溺平日里不怎么说话,才把那一票投给他的,就凭他这闷葫芦的性子,我就笃定,他必定不能管理好班级,那新任班长就选他好了,谅他也不能怎样,最后还不是要被我们耍着玩。但是我怎么就没想到啊!沈溺对付人这么有一套——”
沈溺目光淡淡,静静地扫视了一圈,随即在讲台后的凳子上坐了下来。他的视线飘忽,最后定定地落在前排顾欣的脑袋上。只见她头发遮掩住了一块白色的纱布,它透过头发,露出点白边。
没人知道沈溺在想什么。
他感觉心脏被揪了一下,无来由的,不知道是什么感觉,但总的来说——不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