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繁裙想了很久，决定还是去顾欣家看看她。
顾欣和自己是相处了两年的好闺蜜，当初她受伤的时候，自己就没有陪在身边。如今她自己在知道事情原委的情况下，仍不做出些实际行动，是不是自己的心肠，过于冷硬了一些？
她提着到路边买的水果，坐上电车，到顾欣外祖母家那一站下车，但具体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她想着，既然是去探望，还要提前告知，是不是不太好。可自己也不能乱走一通……
正想着，一个身影忽然间朝她这边靠近了过来。周繁裙警惕地抬起眼，随后看到了顾翔好奇的眉眼。
两人双双愣住。
顾翔尬笑一声：“好巧……”
周繁裙大脑没转过弯儿来，莫名其妙地问：“你来这儿干嘛？”
顾翔低下头，看到周繁裙拿在手里的水果篮子，自己则晃了晃手中提的一袋红枣，“你来干什么的，我就是来干什么的。”
“哦。”周繁裙突然反应过来，“那你知道路怎么走吗？”
“知道，你跟我来吧。”顾翔倒挺有自信的。
周繁裙跟在顾翔的身后，盯着顾翔迈步时起伏的鞋跟，大脑并没有放空，反而有些警觉地思考着什么。她不认为顾欣的堂哥会给自己造成伤害，可是他们的关系还没有亲近到全无防备的地步——周繁裙用端详陌生人的眼神默默打量着眼前少年的背影。
这一路上，顾翔没再主动搭话，他内心有自己的考量。直到缓步抵达了顾欣家的楼下，少年才闷闷地出了声音：“你看，咱们也认识这么久了……”
周繁裙回头，若有所思地望着顾翔。
胖子告诉过顾翔几个追女孩的方法：对于周繁裙这种没有早恋打算的女孩，不要态度强硬，要让她慢慢地接受追求者的存在。顾翔努力想把自己的姿态放低一些，奈何他长了一张并不柔弱的脸。矛盾互相碰撞，周繁裙轻而易举地察觉到了顾翔身上散发着的违和，嘴角轻轻抿起来。
“然后呢？”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啊？”顾翔仰起头。
周繁裙挑了一下眉毛，面前男孩正在笨拙地试探自己的底线。因为从来不沾染“恋爱”这件事情，周繁裙的脑子好似比同龄人更加冷静。她忽而笑了，说：“行，上回你帮了我和顾欣一次，我们可以远离商悦他们的纠缠；这一次你又帮我领路。我欠你人情。”
顾翔屏住呼吸，听见少女短暂的笑声。周繁裙说话声音轻柔动听，没有太大的压迫感：“我叫周繁裙。”
“周繁裙……”顾翔暗暗默念了这样的一个名字，“很华丽的名字。”
周繁裙礼貌地跟他客套：“谢谢。”
顾翔挺直了身板，郑重其事地说出两个字：“顾翔。”
女孩愣了一下，随后说：“我知道你的名字啊。”
“以前是从别人那里听说的，今天是从我嘴里亲口说的。”顾翔不以为意地解释，“现在我们算是认识了？”
“嗯，算是吧。”周繁裙回。
顾翔转过身去。在少女看不见的地方，他的唇角勾起，露出笑意来。顾翔之前从来没有想过会被一个人如此撩动心弦。在职高那个并不友好的环境里，各种各样的人物数不胜数，据顾翔所知，他们学校最渣的一个男的，换了三十多个女朋友。顾翔当时对这个男的没什么感觉，单纯觉得他脑子有病不正常；如今，他深深对这个渣子感到鄙夷——真心喜欢的丫头，又怎么忍心负了她呢？
敲开了门，顾翔对着顾欣的外祖母礼貌地问好，周繁裙亦是如此。外祖母看到两个人，一时半刻脸生没认出来，是顾欣扶着墙缓缓走了出来，才化解了短暂的尴尬。
顾欣现在不能长时间走动或站立，不然头会眩晕。为了避免被看出破绽，她只能装作若无其事躺回床上。同时，她在心中默默想道，自己现在这样子真是没有用，像是个易碎的瓷娃娃。
可周繁裙哪里会察觉不到顾欣的反常？顾欣平日里一个愿意坐着不愿躺着的勤奋学霸，要不是被迫，能在大白天躺着吗？周繁裙眨眨眼睛，随后坐在顾欣床边，凭借肉眼判断出顾欣目前的状态不容乐观，便再次出声确认：“你真的……没事吗？”
顾欣笑着说：“当然没事啊，我是昨天太累了，才想继续在被窝里偷懒一会儿的。”
周繁裙慢慢地摇头，她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的悲伤和恼怒：“伤到了头，还会没事？”
顾欣并没有回答。
周繁裙继续说：“你是晕吗？这是脑震荡吗？”
顾欣明显不打算说实话，只想搪塞过去，“真的没什么大事，医生说我现在需要补血，等我血补完了，我就正常了啊。”
“就这？你拿我当三岁小孩呢？”周繁裙拧着眉看顾欣。
沉默片刻。顾欣终于妥协似的说：“就缝了几针，没什么大事，真的……”
“缝针，那还算小事啊？一般能愈合的伤口，还用缝针啊？”周繁裙狠狠吸一口气，“这个倒霉疯子，他妈的傻逼……”
顾欣一心只想转移话题。她看到站在一旁的顾翔，开始问：“你们怎么一块儿来的？”
顾翔想说什么，被周繁裙抢先：“巧合，只是偶遇。”
顾欣不可能不知道顾翔心里的那点意思，凭借着周繁裙这句话，顾欣已经在心中把闺蜜对堂兄的态度摸索得七七八八了。
中途，周繁裙去上了一趟厕所，只剩下顾欣和顾翔两人大眼瞪小眼。相对无言片刻，顾翔率先沉不住气：“我问你个事。”
“关于繁裙的？”顾欣见顾翔没有否认，就继续说道，“她是我的闺蜜……”
言下之意：背叛她的事情我不能做。
不知顾翔听没听明白。他直截了当地说：“我喜欢她，我怎么追她？”
顾翔问出这句话，顾欣一点也不奇怪。她沉默两秒，随即小声地说：“你既然会问我，就说明心里并没有底。”
顾翔注视着她。
顾欣继续说：“那你不妨说说，以你对她的了解，她最难追到手的原因是什么？”
顾翔思索了一会儿，有些认真地回答：“她没有早恋的打算。”
顾欣幅度不大地点点头：“所以，你还要追她吗？”
“要，”顾翔回答，“我喜欢她。”
顾欣挑着眉，没有质疑少年的话，只是兀自说道：“你们两个一个是我的堂哥，另一个是我的闺蜜，我没有办法违伤害其中的任何一个人。但是如果硬是选择一个的话，我会偏向于她。如果你和我没有血缘关系，我会有一千种方法劝你放弃，只是假设不成立，所以我只能说，希望你加油吧。”
这次，顾翔沉默了更长的时间。久到顾欣以为顾翔内心动摇了的时候，少年公鸦般的嗓音才缓缓响起，很轻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倒是好奇，你会用什么来劝我放弃她？”
都说恋爱时智商为零，那么在追对象的时候，人的智商和情商简直到达了一个小高峰。顾欣就深深地察觉到了顾翔智商的提升，从一个打鸡血的愣头青，变作一个有责任感的青年，或许只差一场恋爱。
顾欣顿了顿，说：“你见过两个学霸谈恋爱后考上好大学么？”
顾翔说：“有啊。”
“但是，你听说过学霸和学渣谈恋爱，学霸的学习成绩不受影响吗？”顾欣又问。
顾翔默然，像是在做斗争一般。过了会儿，他说：“我没听说过，但是不代表不存在。”
顾欣表示认可：“确实有少数，学霸特别聪明的例子。你们可能一直不理解，为什么正常人到了十四五岁就会不可控制地渴望恋爱，而像我们这样重点高中生却从来没有过类似的情感滋生？其一，是因为高中学业太忙了，在学校里，连跟别人说一句废话的可能都没有。周日只有半天的休息时间，下午又得回学校，如此短暂的时间，只够睡个懒觉放松一下，从哪里来的时间恋爱呢？”
“其二，是对于情感过于理智，不会对异性的示好感到心动。”顾欣说道，“我觉得繁裙两者兼有，所以，你还愿意坚持自己的选择么？”
走下楼。周繁裙打算走回到车站。这次轮到顾翔默默跟着了。他眼神定定地看着地面，直到察觉到女孩快要走了，他才突然抬起头，说：“周繁裙！”
周繁裙回过头。
顾翔一时语塞，“呃，你……我，要不送你回去？”
“肯定不顺路啊，而且……你拿什么送？”
顾翔开始觉得自己没出息。
女孩注视着他，两秒后，扭过头继续走。
“我……”顾翔再次喊住她，“我想加你微信，你看方便吗——你别误会，我就是想确认一下你到时候到家了没有，你要是不安全到家，我也有责任呐。”
“原来是为这个啊，”周繁裙道，“你有话直说行吗，我这个人，不太喜欢别人拐弯抹角的。”
顾翔点点头。
周繁裙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你是为了什么。你和顾欣说的话，我又不聋，模模糊糊听见个大概。我想问你，如果你早知道这是一场没有结果的征程，你还会持续下去吗？”
顾翔：“我听不明白。”
“我可以直接告诉你结局——你不会追到我的，你没有必要坚持下去。加不加微信，都是一个结局。”周繁裙换了一种说法。
“那起码我将来回首这段往事时，不会因为自己没有努力而忧伤啊。”
周繁裙笑了一声：“行。”
她说出一串电话号码，旋即离开。
顾翔在她身后，大声喊道：“周繁裙，你会明白的，现在你所认为的结局，是基于你不对我动心的基础上的。可是你又凭什么认为我一定追不到你！”
少年年轻、自信，拥有着年轻人的莽撞和高傲。周繁裙没有回话，她只是比了个顾翔看不见的口型：“那拭目以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