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级的暑假期间,爸妈要领我去亲戚家里。我被迫坐在车上,随着路途的颠簸,我本来不好的心情也在逐步恶劣起来。当车到达目的地之后,我不下车,更不动弹,坚决地说:“你们去吧,我就在这里待着。”
母亲被我逆反的情绪弄得十分气恼,她指着我的鼻子说:“你反了啊。你不去,难道要在车里待着?我们可要待将近两个小时啊!”
我不甚在意地从背包里拿出一本草纸:“那就去呗,我就在这里乖乖坐着,绝对不会惹出什么事情来的。你要是觉得不放心,大可把门窗锁上。”
母亲骂骂咧咧地锁了车门,隔着车窗,对我用手势比划着,看得出,她对我很不满意。
我不跟她解释我为什么不想下车,也懒得解释,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说了,她会不会又嫌弃我矫情,到时候白费了口舌,还要忍受她的阴阳怪气,实在不是一个划算的买卖。
——我讨厌亲戚家那个小男孩。
之前见他的时候,我爸妈脸上会露出灿烂的笑容。我活了这么大,那时才发现,他们好像是从来不曾对我做出过这样子的表情的。在我印象里,他们要么就是冷冷的责骂,要么就是阴阳怪气的嘲笑。
突然看到他们的神情变得那么丰富多彩,我一开始也很惊讶,之后又有一瞬间的悲伤。我何德何能啊?活了十二年,从来没让他们对我这般满意地笑过。再然后,就有了些嫉妒滋生——我确实是成长了的,毕竟我小时只会羡慕和自责。直到我十岁之后,懂得了一些事情,看透了某些道理,才明白,性别这个东西,是我无法逾越的鸿沟。人心不会永远纯粹,我也是个寻常人。
带着嫉妒的心理审视那个男孩,这才发现他长了一双骇人的三白眼。它们曾直勾勾地望着我,像是看着某个恨之入骨的仇人。他的模样,让我联想到了僵尸。
总而言之,我就是不想见他了。
我掏出笔,随便在草稿本上写写画画。我的心情并不好,画出来的东西带着一股子戾气。正午的太阳越来越晒,我身边没有遮阳的东西,只好停下笔,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
可惜我是个女生,手劲太小,拧不开——胜负欲忽然就上来了,为什么男的能做到的事情,我就做不到?我用牙关狠狠咬住瓶盖,双手紧紧攥着瓶身,反向一扭。待到我牙关有些酸痛的时候,终于打开了。
我喝了两口,然后搁在旁边的座位上。我把本子垫在瓶身下方,伸手一揩额头上的汗水。开始怀疑我爸是不是因为我不去亲戚家,而记恨上了我,故意把车停在这儿惩罚我。我推了推车门,察觉到那纹丝不动的迹象之后,猛地吐出一口气。我只好脱下防晒服,盖在脸上,勉勉强强算是遮阳。
后来,我还是嫌弃太阳晒,干脆把脑袋埋在车子的座位上睡。我那时不曾学过物理,不知道矿泉水和纸张在剧烈的太阳光下能点着火。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等再醒来的时候,只感到手指一阵灼热。
我睡眼朦胧,半梦半醒之间,看到强烈的太阳光在纸张上对焦,而后迅速地吞噬了它们,被烧掉的纸张呈现出焦黑色。下方,是皮革做的座椅,也焦糊了大半。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晚了,搭在草纸上的小手指火辣辣地疼,活似被火焰生生撕裂。我那时那刻什么都不曾想,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梦啊?”
眼前的一切甚是恍惚。我看到我的手指变成了我无法辨别的模样,吓得我清醒了半分,疼痛不会作假。那一刻,我一阵阵发怵。身上颤抖不已,慢半拍地想道:“梦里,不会疼……”
我猛地回神,开始用力翻找手机。在高温的烘烤下,手机屏幕烫得吓人,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下一刻,果然印证了我的感受——手机打不开了!
这是苹果手机惯有的毛病。我当时简直害怕极了,车里一阵阵的热浪前赴后继,好像要把我吞噬。我只能将目光投到车门上,用力推拉车门,但是被锁死了,根本无法撼动分毫。我立马抽回手,重重地拍在脑袋上。
我一直不曾留意的火势逐渐增大了起来,不知何时,已然窜起一抹火苗。我眸中满是惊诧,只见它们带着势不可挡的阵势,直直地拍击到车窗上。“哐当”一声巨响,我的心脏几乎提到了嗓子眼上。那火打在窗上,顷刻间扑打出一个大大的窟窿来,从圆心一个点,徐徐蔓延到周遭的各条线上。我不由得倒吸一口气。
千钧一发之间,我想到了一个不保险的办法。正当我思考它会带来什么后果之时,右侧的火焰像是毒蛇一般,咬上了我的脸颊。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被毒蜂蜇了一下,又像是将皮活活剥下来。我本能地“嗷”了一声。下一刻,我拽着自己的衣服,用力往脸上一扑,这才及时阻隔吞噬我皮肤的火。只是疼痛感不减反增,我咬着牙,想看看自己脸怎么样了,可是联想到自己烧焦的手指,我又立马不敢了。
不知怎的,一向脆弱的我下定决心,拎起一旁的背包,用力往车窗玻璃上的碎裂点一击。瞬间,玻璃不堪重负,散落一地玻璃碴子。我那时太过于焦急和害怕,也不知躲避分毫,一块玻璃片便直直划过我的脸。我能感觉到血液顺着脸颊流下来,流过被火烧过的地方,令我疼得牙齿打颤。
我用背包四处活动,碎裂了更多玻璃,直到确定自己可以爬出去之后,我才站起来,双腿踩着窗框,一点一点往外爬。还好,我当时的身高还不算太高,只是我肢体不协调,爬出去的时候,来不及找好落脚点,手就立马脱力。我朝着地面直直地摔了出去。
那一刻,我的眼前是迷离的。鼻子摔出了血,嘴唇也被蹭破了皮。我闭上眼睛,感到眼前一片黑暗。正午的阳光灼烧着我,好像我的身体也着了火。汗水和血水混杂在一起,浸湿我的发丝。我没有力气爬起来,只能继续趴在地上,我闭上眼睛,晕了过去。
我做了很长一个梦,梦里面谁都没有,就只有我孤独地沿着小路向前走。
终于,我听见有人在喊我,是个男声,不是我父亲、也不是我祖父和外祖父。我有些害怕,想往回走,却发现身后已经没有路了,唯一的路,通向那个声音传过来的地方。
我呼出一口气,浑身上下的神经紧绷了起来。好在那声音被没有作妖,只是有规律地呼唤我前去。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出现了一个人。他长得跟我差不多高,五官大致一样,不过留了寸头,是个男孩。
他朝着我伸出手:“你好。”
我攥紧拳头:“我洁癖。”
“可是你渴望跟人握手,这表示友谊和亲密,不是吗?”
我耷拉着眼皮,淡淡地说:“你是谁?”
“我是你,”他的眼底折射出我的影子,嘴角含着笑意,“我是住在你心底的你,我是你一直想成为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比我更加理解你。你厌恶旁人,可心中却渴望爱;你看似云淡风轻,实则最需要别人的认可……”
“所以你想表达什么呢?”我静静地看着他。
“我心疼你。”他张开双臂,“最可怜的那个人,是你,对么?陈宜安?”
“这好像跟你没有任何关系,陈逸谙。”我从牙缝里挤出这样一句话。
他笑得更加开朗了。这让我额角抽了抽,抑制不住蓄势待发的情绪。他手掌在空中胡乱抓了几下,旋即,幽幽说道:“你和我一起陨落吧。”
他说话的习惯和我相似,都爱停顿一会儿。表面上是给对方充足的反应时间,实际是在心中快速为自己下一步的发言措辞。这给了我可乘之机,在他准备干扰我之前,我伸出手,掐住了他的脖子。我把脸贴近他,不顾心中翻涌的不适,忍着对别人深深的厌恶,压抑着本能的洁癖,狠狠扼住他命运的咽喉。只是愤怒的同时,看到跟我十分相似的异性面孔近在咫尺,不免心生畏惧。就这般僵持着,看上去有些可笑。
“杀了我,你也活不了。”他的声音回荡在我耳畔,我看见他嘴唇扬起,“成全我吧。”
我猛地将他甩在地上。他后背朝地,跌在我面前。我手指指着他,有些被戏耍的不悦,更多的,是多年埋藏在心中的禁忌突然爆发。我将全身的力气都凝结在手指上,竭力表达着我对他这个人的鄙夷:“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
“你今天的云淡风轻,是我苦熬十二年都没有达到的目标。你以后不要再说这种欠揍的话……”我一字一顿地说。
他挑起眉,游刃有余地说:“我是你一直想要成为的人啊,你不羡慕我吗?”
“羡慕你,有用吗?你愿意把你的皮囊贡献给我吗?”我笑了起来,态度忽然软了下来。可能我这活着的十二年都是受人辱骂的命,压根没办法硬气起来,就这么倔强了一次,也持续不了很久,装着也累,于是就不给自己找气生了,直接坐到他身边去:“既然做不到,就不要说大话。”
我转过头,凝望着他:“你知不知道你的人生起点,是我一辈子的可望而不可即?”
他可能从生下来,就得到了父母的关爱。可是我用了十二年,也没活成长辈们满意的样子。
我是母亲巩固地位的物品,是祖母发泄不满的物件,是父亲从不关心的废物,也是同学眼中的怪物。
“或许,我真的是怪物,不然我的心里,就不会住着你了。”我嗫嚅道。
他忽然凑过来,嘴唇贴近我的耳朵,这让我听得十分真切:“你会后悔今天的决定的。相信我,陈宜安,不出几日,你就会了结我,也了结你自己。”
“我们互相放过吧。”我突然有些恳求地说。
他幅度不大地摇摇头:“你真的会放下吗?”
他的身影慢慢消失。与此同时,我像是被人从漩涡里拽了出来,一股强烈的晕眩和灼烧感刹那间把我包围。我感觉到了窒息,脸在烧、手在烧……我无法再睡下去,只能睁开眼睛。
清晨的阳光照在我的眼睛上,我不太适应地眯了眯。我的皮肤好似正被人剧烈拉扯,我尚未从这股痛感中缓过神来,倏忽间,一声尖利的呼喊传遍了整个病房,我脑子的弦立马绷紧了。
“姐姐醒了!”某个孩童激动地喊。
我只觉得浑身难受极了。不耐烦地想出声制止,不成想刚开口,嗓子就哑得说不出话。
有医生进来,我妈妈也进来了。等到医生离开后,我看到妈妈的脸狰狞而扭曲。她是想打我,我不能躲,也躲不开。清脆的巴掌声落在我被纱布包裹的半边脸上,她狠狠地说:“我就只是一会儿工夫不看着你,你就把车给点了!你就是个祸害!”
她掐住我的脖子,活似要杀了我。我眼神茫然,大脑放空,耳边却回荡起那句话:“陈宜安,不出几日,你就会了结我,也了结你自己。”
宜安宜安,我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