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很清楚,脸部第二次整容修复的前夕,我跟我妈大吵了一架。
我说:“我不想修复了。”
她问:“为什么?”
我找了一大堆理由:“我感觉它修得不好,我这几天感觉脸上痒,你又不让我挠——没关系的,本来我就这么丑了,再丑一些也没什么大事。你之前说过,只要学习好了,照样能吃喝不愁。”
“你放屁。”她背过身去,看得出,很是想打我。她的手停在半空,大概过了一分钟左右,又重重地垂了下来,只是出言施压道:“你一个小丫头,脸毁了以后怎么活?”
我仰起头,内心感到诧异。真是奇怪,往日里,她从来都只埋怨我是个姑娘,怎么我脸毁了一半之后,她又开始看重我的性别了呢?
我说:“我想到楼下散步。”
她说:“我陪你去。”
我出言拒绝:“你要是想让我接受脸部修复的话,就不要跟着我。”
她在我迈出大门的时候推了我一把。我一个趔趄,扶住墙面我才没摔着。我扭头看着她,只觉得她的面容扭曲可怖,她笑里藏刀地说:“你去啊。”
我没再理她,走了。
医院的花园只是朴素地开着几朵花。我压低帽檐,遮住被烧的脸,默默地走着。走了会儿,我就懒得迈腿了,干脆在花坛边上坐了下来。
花坛上洒着些污浊的泥。可能是我这几天经历的事情多了,洁癖的毛病也没有多严重了,除了本能的不适之外,已经不会有别的情绪滋生。
忽然有个小孩慢慢走过来,拄着拐杖,小心翼翼地看着我。我认出了她,她是和我一个病房的孩童,也是在我醒来的时候,激动又兴奋的那位。
她的腿被熊熊大火吞噬了,可她年龄小,终究什么都不懂,依旧愿意说话。
她说:“姐姐,我能跟你一起玩吗?”
我看着她——用我最凶的目光。她不害怕,反倒内心坦荡地笑了,“姐姐,你的脸真的好了很多诶。”
我连忙低下头,捂住脸颊,冷冷地说:“你赶紧走。”
“我不能跟你玩吗?”她有些郁闷。
“跟我没什么好玩的。”
她默默地耷拉着脑袋,用拐杖拄着地面,往回走去。
她和她的妈妈坐在离我不远处的地方,我立即转过头,不去看她们,只能听见她们若有若无的说话声。
孩子说:“妈妈,姐姐不跟我玩。”
母亲说:“没事呀,你可以去告诉她,‘没关系的,我们下次再一起玩’。”
“可是她看上去好凶。我只是说她的脸好了一些,她就开始瞪我。”孩子告状道。
母亲微笑:“那当然了,要是有人拿你的腿说事,你难道不会生气吗?”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孩子闷闷说道,“妈妈说过,我的腿,已经成事实了,越是在乎,就越痛苦,还不如早点认清现实——况且,你不是说现在医术发达,可以治好吗?”
母亲温婉地摸着孩子的脑袋:“小丫头啊,你现在小,当然什么都不在乎了。这些东西呢,等你长大了,才能体会得很清楚。”
“为什么长大了才能知道,我现在就不能知道?”女孩诧异地问。
“因为……小孩子知道了,会过得不开心哦,妈妈不许瑶瑶过得不开心,瑶瑶知不知道?”
瑶瑶撅着嘴:“可是老师说,长大之后,妈妈就不会陪在我身边了……”
“不会,”母亲大大咧咧地承诺,“我保证,等我们瑶瑶长大了,能承担责任了,妈妈再离开,好不好。”
“妈妈不许说‘离开’!”瑶瑶不开心地拥抱住母亲,用力抽了一下鼻子,“我听妈妈的话,妈妈不要抛下我!”
“哎呦呦,你这小丫头怎么这么爱哭。”母亲忍不住吐槽,“行了行了不哭了啊,擦擦眼泪,哎呦,小脸儿都花了。瑶瑶不许哭了,再哭不好看啦。”
我察觉到一双小脚站在我的身前,我猛然惊觉地抬起头,看到那个小姑娘像模像样地站那里,委屈地说:“对不起姐姐,我不应该说你的脸。但是姐姐不要怕,我的腿也没了!我却觉得没受到什么损失。妈妈也说,配合治疗,一切都有好的可能!”
她安慰人的话真拙劣,我想着。但是,在这世界上,好像再也没有这样纯粹的小丫头了。
我的视线越开她,看到了不远处她的母亲。她很年轻,也许不到三十岁。我总听老师说“慈母多败儿”,可是我妈妈也并非慈母,我活得还不是一塌糊涂?对于濒临绝望的我来说,可能需要的,正是这种温柔的母亲吧。
我有些怀疑,这样的好妈妈,是真实存在的吗?
我僵硬地看着眼前的女孩,用沙哑的声音说:“瑶瑶,你很幸福。”
黄昏时分,母亲吃完摆在我床头桌上的水果。毫无留恋地离去了,我却反常地叫住她:“我在你眼里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你抽疯了?”母亲冷冷地斜着眼看我。
“你也可以这么理解。告诉我吧,我想知道。”
“你从来不是一个让我满意的人,自始至终就是一个蠢货、惹事精。”
“哦,”我默默点点头,“妈妈给我削过苹果吗?上一次吃,大概是我两岁的时候吧,听祖母说,你给我削的苹果方块太大了,我当时卡在了喉咙里,从此之后,你就再没有给我削过任何水果。”
“你又怎么了?”她不耐烦地说,“你想吃水果?那你自己削啊。我供着你吃穿,还要把东西送到你的嘴里啊?你这么矫情啊?陈宜安?”
“妈妈从来没叫过我安安。”我又说。
母亲的嘴角抽了抽,嘴上嗫嚅着几个骂人的词汇。她的眼珠注视着我,我却心中坦荡地回望,这一时半刻,倒是让她觉得不痛快,“陈宜安,我是不是打你打轻了?”
“妈妈,”我像是听不见她说的话,只是倔强地问她,“你觉得我和陈逸谙比起来,哪个更重要?”
这句话不知道怎么刺激到了她。她猛地用手掌拍了我的头。好在枕头柔软,不然,我的脑袋就保不住了。
“你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拿你和他比?”她忍不住骂我,“你是脑子残了还是受了刺激了?你去死吧行不行?一天到晚跟有病似的,烧了你的脸怎么脑子也跟着坏掉了?”
瑶瑶的母亲过来劝和:“姐,咱别打孩子。陈宜安,好好跟妈妈说话,好不好啊?”
“谢谢阿姨,我只是想把事情都问清楚了。”问清楚了,才不会留有遗憾。
“自从车着火之后,妈妈就愈发地对我不满意,不知道是嘴硬心软心疼我,还是纯粹地心疼车呢?陈逸谙也许就不会这样了吧,只有我在妈妈眼里,是个废物。”
“你这个小兔崽子!”她冲过来要掐我。
我也缓缓坐起来了,不急不徐地说:“既然妈妈这么喜欢男孩,为什么不再生一个?既然这么厌恶我,为什么不在我一出生的时候就把我掐死?”我顿了顿,“是因为生不出来吧,所以才把我看得那么低;对我不满意,可还要给我一点温存。”
“可是你知不知道我是个女孩啊?我变不成男孩的样子!我为什么得洁癖?你说是我矫情,可是你根本就不懂,我变成那样子,真正的原因就是你!是你让我跟那个无中生有的人共用一个名字,我怎么可能不在乎?”
“反了天了你还!”她破口大骂,“我怎么不懂你!你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我怎么会不懂你?”
“可是你连我怕疼都不知道啊……”我想道。
瑶瑶的母亲没拦住她,她打了我两巴掌,随后暴跳如雷地走了。
瑶瑶母亲带着瑶瑶,给我上了药。她不问什么,看我的眼神既不悲悯,也不厌恶。她是真真正正的,把我当个人看待。
“阿姨,我能求您件事儿吗?”我问。
“你说吧。”
“你能不能带着瑶瑶,换一家医院啊?”
“为什么呢?”她问。
“我觉得这家医院的医疗水平不好,瑶瑶接受不到最好的治疗。”
“小孩子不能说谎话的。”她轻声说。
我忍着将要掉落的眼泪,说:“阿姨,您成全我吧。”
多可笑,几天前,我的潜在人格求我终结他。我对这世间充满信心,激烈地将他打回原形。没想到这么懦弱,见证了世间纯粹的母女情意,就开始埋怨起老天对自己的不公,对我、对母亲失望透顶。
原来,母亲和母亲之间,真的有不一样啊。
原来,只是我一个人不幸运;还有更多无忧无虑的小女孩,活在了妈妈的庇护下。
我是不幸的她们,她们是幸运的我。希望下辈子,我能投个好胎,有一个,像瑶瑶这样的好妈妈。
整个病房里忽然间就只剩下我了。我静静地躺在床上,倏忽间听到远方敲响了死亡的钟声。我觉得好刺激,因为十二年以来,这是我第一次产生了自杀的想法。我打开窗户,像是当初从车窗一跃而下似的,站在了高高的窗框上。室内好像有监控,我几乎下一刻,就跳了出去。
和上次那样,都是毫无落脚点,直接摔出去。
只是上次昏迷,是求生;这次昏迷,是求死。
我死了。我的灵魂慢慢升到了天上,我看到一个穿着黑色斗篷、遮住半张脸的人问我:“你是要转世,还是再在天上停留一会儿?”
我突然问:“我是死了吗?”
“是的。”那个人说,“你还是赶紧投胎吧。你年岁不大,魂魄单薄,无法在天上久留。七天之后,回家看看,再找一个新的归宿吧。”
我这才发现,自己漂浮在半空中。我的身体是透明的,隐在茫茫的黑夜之中,悄无声息地俯瞰世间万物。
我盲目地将目光投诸到祖国的每一寸土地上,最后,锁定在了我死前的地方。
黎明时分,一个惊慌的女人冲到了我的尸体旁边。
她不相信眼前的一切,她开始捏我的脸,掐我的脖子,最后,终于理智地试探了一下我的鼻息。
我觉得她好像是疯了。她眼睛赤红,嘴唇喃喃着什么。可是她没掉眼泪,我不知道我死了,她是癫狂的,还是心痛的。
我看到我的爸爸跟她离婚了,她被祖母驱逐了出去。她像是一只游魂一样,背着我的尸体,到处游荡。
她寄宿到了舅舅家,把我埋在了一块廖无人烟的荒郊土地之中。几个月后,又挖开土,手中捏着一片碎玻璃,对着我的骨头比量着说:“你知不知道,你死了,害得我多苦?”
压抑着我多年的情绪一下子释怀。原来呀,我的存在,真的就仅仅只是为了保她活得好些。没有我,我爸爸会跟她少了羁绊。她不能再生孩子,不能给陈家留后,她的存在,于陈家没有意义,她只能是被落叶一样扫地出门。
一个儿子,会给她带来比女儿更多的好处。她像魔怔了一般想要儿子,又对我刻骨的厌恶。可是她没有想到,在她的命运中,起决定性作用的,还是她最瞧不上的我呀。
我感到报复她的快意,但没持续多久,我感受到了母女之间互相折磨的痛苦。当天晚上,她拿着那块玻璃碎片,潜行到公园中,尾随了一个年龄比我大很多的姐姐。
她喜欢挑独自一人走的女孩下手——她总是自负地认为,岁数比我小的丫头,都会在我那个年龄段死去,反而是比我大很多的少女。她们的幸福生活,全是偷来的。
我深深地反感她这种想法。明明只是两个人不幸而已,她却要将内心的痛苦加到更多人身上去。我莫名觉得很自责,要是我没死,她就不会再去祸害别的姐姐了。
好在她转移了目标,跑到树丛后面,放过了顾欣姐姐。我顿时松了一口气。可是没想到,紧接着,她拦住了一个与我神情我相似的姐姐。我在天上焦急地呐喊,希望她快跑。我想让那个癫狂的女人清醒些。可是我做不到,我只是一抹残破的魂魄,没有任何杀伤力。
蜿蜒的鲜血从冯恰雅姐姐脸上滑下去。我的心也许在滴血吧。
她被冯恰雅姐姐踹断了手骨,自己不去治疗自首,反而威胁舅舅帮助她助纣为虐。监控里,与她有关的一切视频被剪掉了,她将自己送到荒凉的郊外躲藏。她趴在埋葬我尸体的土堆旁边,用沙哑的声音告诉我:“你恨我对吧?可是没办法,这一切都是你害得。”
真的……是我害的吗?
我忍不住心痛,蹲下来哭出了声。死人也是会有情感的,只是我掉出来的眼泪没有温度。那个戴着黑色兜帽的人缓缓走到我的身边,没有感情地提醒我:“今天是灵魂寻找归宿的最后期限。”
我凝望着疯狂的母亲,目睹着她对世上人凶狠地报复,犯下桩桩件件的错误。她在第二次作案落网的一刹那,我感到解脱,又觉得束缚。我真的对不起很多人。
我告诉那个戴着兜帽的人:“我不转世了,如果真的有那样的机会,请留给比我更幸福的人吧。”
——没关系的,反正我都已经这么倒霉了。就算永远不轮回,待在天上替母亲赎罪,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要用我永远不转世的代价,来弥补与我血脉相连之人的罪行。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世的缘分尚未截止,也将浑浑噩噩地持续。她不满足我的性别,打打骂骂,可供养我长大的终究是她。我恨她不公正,只是这刻骨的血缘关系,让我不得不承担起赎罪的责任。
好像,愿意替她背负所犯罪行的,只有我了。
我想,要是我也走了,她,就真的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我恨她,却又不得不爱她。
就像她厌恶我,却不得不伺候我长到十二岁,一样。
现在,我只是一缕游魂,没有年纪,没有体温。我不知道待在这里意味着什么,可是我想到,电视剧里,父母做错了事情,子女总是要做出实际行动偿还的。既然无法割舍,就让我永远变作天上的一颗星星吧。纵使黯淡无光,也将自己一抹微弱的希冀,洒向人间。
这一世,我叫陈宜安,宜人的宜,安稳的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