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宜安,我死在某个风和日丽的下午。
你或许从来都没有听说过我。这一点也不奇怪,因为我是个平凡人家的女儿。父母不是什么出类拔萃的人物,我也没在这世上取得什么成就。孤零零地来,又在十四岁时,满面疮疤地离去。
我长得不算好看,五官勉强能看。我走在大街上,不会被人注意到,是隐藏在芸芸众生之中最不出挑的一位,我有时也恨自己,为什么自己长得这么平庸,不能像耀眼的明星一般崭露头角。只是因为受到家庭思想的熏陶,很快,这种想法无法持续很久,因为我怕被爸爸妈妈知道了,他们会嘲笑并狠狠地责骂我。
我身上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只有我的名字了。他们都说我的名字好听,若我用板板正正的笔画书写出这样好的三个字来,陌生人会认定,我是个安安稳稳的小姑娘。四周的人都在赞扬,说我幸运,说我生在了一个爱我的家庭里。我那时不知对错,只知服从。自此,我不敢忤逆父母的命令;老师和长辈都在说孩子应当孝顺父母,因为他们爱我,他们给了我一条命,又给了我一个这么好听的名字。天长日久,我也便深深地认可这种话。我会以崇敬的姿态去敬重我的父亲母亲。就算家里的长辈对我不满意,我也会深深地怀疑,是不是我做得不够好。
直到我五六岁那时,惹了祖母不悦。她将我用铅笔画的简笔画撕成碎片,又把我推到一个密闭的屋子里。我跌倒在凳子上,她站在屋子的另一角,挑剔地看着我,说道:“小丫头就是矫情,要是个小子就好了!为什么你不是个男孩?”
我不说话,任由她骂。好像他们真的很喜欢男生,因为每次的偏向都只是针对他们——前天,邻居家的男孩过来白白拿走了一个苹果;半年前,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的亲戚家的孙子来了,把我的屋子弄得稀巴烂,将我的紫色水彩笔涂得到处都是,还抱走了我最爱的水壶。
他们……什么都没有说。
亲戚走的时候,祖母从柜子的最深处掏出来一摞衣服,含笑塞过去:“给孩子穿啊,这些是我儿媳妇怀孕的时候,我自己寻思着买的,结果……哎呦!谁知道她那么不争气!这衣服没处搁,他们小俩口又不愿意再生……真是糟蹋了!说到这个我就来气!喏,你拿着吧,啊,都是干净的……”
想到这里,我抬起头,眼睫毛眨了眨,第一次做出近似顶撞的动作来。祖母看到我叛逆的神情,有些匪夷所思:“怎么,我说得不对?你要是想投胎投到需要姑娘的人家去啊,别来祸害我们家!要是你是个男孩,我还至于出门听别人的显摆?当初我就以为你能是个男孩,弄了半柜子的小衣服,你爸妈连名字都想好了……”
我眼神不错,看上去有些吓人地开口问:“他叫什么?”
祖母拿出一张纸,拿着签字笔在上面写下“陈逸谙”三个大字。当时我并不识字,于是她就有些得意、又有点恨铁不成钢地高声诵读这个名字:“chén、yì、àn。”
陈逸谙。
我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那时耳朵也不灵敏,感觉这个名儿和我的同音。于是不可置信地问祖母:“他……和我的名字一样?”
我幼小的心中有了一个不成熟的想法。就像是一片纯净的土壤埋下了一颗**的种子——我一直引以为傲的名字,是与人共享的。这种感觉并不好受,因为我从小到大所拥有的东西,都没有比别人好的。我喜欢这个名字,因为它能给我带来别人被惊艳的目光。我从小到大,衣服是陈逸谙施舍的,鞋子是他施舍的,就连父母的感情,他也占一半。如今就连名字都是他用剩下的……
自此,我心中花园的整个土壤都变得腐臭不堪。从我得知这件事情之后,我肉眼可见地话少了许多。
一切都像是有预兆一样,慢慢地进行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得了洁癖、不喜欢跟人共用物品,真真正正成为了祖母口中的“娇气包“。我在班级里受到不少同学的鄙夷,我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们造的谣言,因为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开口,我也没有朋友帮助我反抗无形的压迫——归根结底,我更是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在背后议论我、嫌弃我麻烦,我觉得他们有病,在无中生有地计较什么,因为我从未得罪过他们,在我背后议论我最起劲的同学,我甚至连话都不曾跟他们说。
爸妈没给我请医生,因为他们认为洁癖不是病,是我愿意干净了——这算是好事——除了有点麻烦之外。我的语言表述能力正在逐渐衰退下去,有些时候,不知道该找什么恰当的词汇来表达,可是我还是很在意别人的看法。那天,我消毒之后,用自己的双手帮妈妈把装满土豆的塑料袋从楼梯下拎上去,因为我力气小,没走两步路就气喘吁吁了。我看到妈妈的背影超过我,旋即转头,僵硬地打量我一下,说:“要是个小子就好了。”
就连我的爸爸,那天也无意之中说:“你出生的时候啊,大家全去了,看着这样一个小生命呱呱坠地,全家可高兴了!唯一的遗憾就是,不是个儿啊,哈哈。”他自以为很幽默地尬笑两声,却不知道这件事情根本就不好笑,反而狠狠扎疼了我的心。
随即,我的心理疾病正在肉眼可见地恶劣下去。我甚至厌恶男生靠我靠得很近。我开始烦所有的异性,哪怕只是蹭到胳膊,我也会火急火燎地冲到厕所,像是精神病人一样将那里冲洗好多次。
有一天,小学的心理教师听说了我,找到我,问我:“陈宜安,为什么你的反应这么大?可以告诉我吗?”
我摇了摇头,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怪病。”
她告诉我:“这世上没有无来由的心理疾病。”
我却十分抗拒地说:“我就是不知道了,老师,现在我要回去上课了。你放心,只要别人不触碰我,我就不会影响到任何人的。”
那一天,我撒谎了。她说得对,我确实有病,而且病因我知道,那是因为——我的性别。
随着我年龄的增长,妈妈对我的挑剔越来越多。有些时候,我连冰箱门关的声音大了一些,她就要瞪我一眼,大吼:“轻点关!”我洗脚的时候,她会警示地盯着我:“不许把水弄得到处都是!”半夜起床上厕所时,若是祖母不曾睡着,她会隔着门板狠狠骂我:“小丧门,一天到晚不消停。供着你吃好玩好,可我呢?那是连觉都睡不好!逼|崽子,死厕所里得了!”
我听着各种践踏我人格尊严的话。倏忽间察觉到了埋藏在心中深深的叛逆情绪。
我开始渴望脱离家庭,但是学校里的人际关系又让我厌恶。六年级去军训那会儿,早上洗脸的时候,班级里面最爱显摆的女生尖声挑衅我:“陈宜安,你知道洗面奶是什么吗?估计都没用过吧!”
我烦她自以为是的情态,但是……真可恶。她为什么说对了?她怎么知道,我从来不用洗面奶?
我十分厌恶那些异性。可是对待同性挑剔排挤的态度,我也感到很是反感。我不想跟异性粘上关系,可是耳濡目染,被迫听长辈说男生的好,我也不可抑制地想脱离自己,变成他们。表面不想承认,其实心里已经划分得明明白白了——我不会梳麻花辫,不会用洗面奶……我顶着一张女孩的面皮,拥有并非女孩的想法,表面安静,只是为了掩藏内心不堪的想法,就这样,我活成了一个不男不女的怪物。
回到家之后,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看到了长长的头发盖过肩膀,倏忽间有些烦躁。一个月前,我拿着梳子把我凌乱的头发梳了梳,立马就受到祖母不满的训斥:“一天梳一次,梳一地头发!你知不知道早上扫地花了我多久的时间!”
我沉默着,可是内心却悠悠冒出来一个想法——若我如他们所愿,是个皮小子。他们是否还会对我挑挑捡捡?
我开始用力地扯自己的头皮,最后拿来了剪刀,趁着家里无人,我剪掉了一半的头发,留下一个惨不忍睹的锅盖头。我没有后悔,也没有悲哀。我反而是有些期待地想看母亲和祖母像吃了死苍蝇一样的神情。想到妈妈的话:“你头发那么长,洗头也是浪费水和洗发露,还不如剪了算了。”
这一次,我顺着你们的想法做了,可是你们看,这效果也不怎么样,可见,你们也不总是对的。
刹那间,我竟然有些报复了别人的开些。直到妈妈拎包回家,看到我扑腾一地的头发,冷冷地凝视我半晌,说:“东西你自己收拾。”
我拿起扫帚就开始扫地。
她再次看了看我的头发,最后嘴角扯了扯,“你要是能耐,剃个光头得了,别弄成这个模样啊,给谁看啊?”
我想,她要是用一种气愤和质问的语气盘问我为什么,我的心大概会好受些。可偏偏是这样子的调子,不冷不热,略带嘲讽……我想到了在学校里那些爱嘲笑别人的同学,顿时觉得浑身都不自在极了。是,我知道我家里人待我的态度不好,但是,她倒也不用,像那些人一样嘲讽我。
不出所料,我顶着那样的头型上学,班级里的人传来了哈哈的笑声。然而,我却迅速地冷静了下来,没有再盲目地听从母亲的建议,更没有粗鲁地把头发剃光。因为我算看清了,头发这种东西,不是什么重要的物件,丢了它,自己也没丢了肉,只是让自己本来就不好看的外表更加难看一些。我不会开心,可那些个想看我笑话的人会开心,这样不划算的买卖我才不会做。别人的妈妈看到女儿剪头发,会问清楚事情原委,然后帮忙修饰发型,告诉她下次不能再这么做;可是我妈妈不会,她只会阴阳怪气我,然后冷冷地笑。前者是因为母亲在乎女儿,后者正好与前者相悖,站在纯理性的角度上来讲,就是她不在乎我。我这个人不傻不笨,知道不该取|悦那些想看我笑话的人。既然她怨我不是个男孩,那我又何尝不能怨她,不是个好妈妈?
不知何时,我忘却了当初想要好好孝顺父母的誓言。随着母亲更年期的到来,我亦然开始叛逆。可惜我没有兄弟姊妹,也没有好朋友,更不会有个人出现,疏导我一下。我盲目而自大地逆着那些希望我不好的人的想法去活。坚信他们不开心,我就开心了。
直到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灼伤了我的全部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