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遇害

顾欣沿着放学的路慢慢地走,冯恰雅跟在她身后,身上的神经紧绷成了一条线。

周繁裙爸爸今天晚上有个饭局,要领着老婆孩子一块去,所以她一出校门,就上车走了。她临走之前,不忘关心一下两个独自回家的人:“你们小心一点儿。”

公园的路被封锁了。学生要是想去车站,只能走大路。可冯恰雅紧张的心情丝毫没有缓解半分。时而风过,她脸上的伤口就如同撕裂一般都痛苦,眼角不知不觉憋出了眼泪,但掉不出来。她只能在后面喊:“学委,你慢点走。”

顾欣真的放慢了脚步,没过多久,她转过头,有些诧异地问:“你都这样了,爸妈不来接你?”

冯恰雅的脚步僵住,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一下,“他们不会管我。”

顾欣垂眸继续向前走:“为什么?”

“因为,他们有比我更需要照顾的人。”冯恰雅深吸一口气,“我爸在出差,当时我受伤了,他都没赶回来看我一眼。因为有了专门划小孩脸的疯子存在,我妈只能顾着她才生的那个儿子。我和他们不同路,等他们过来接我的时候,我早到家了。”

她的遭遇委屈,可是语调却尖酸刻薄。顾欣觉得,其中混杂着浓浓的妒忌滋味。

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所以干脆便不安慰。她们四周并非没有人,这也让顾欣没着落的心稍微安定一些。五六分钟过去后,她的鞋带忽然松了,女孩朝着冯恰雅示意,自己蹲下来系鞋带。

冯恰雅离她存在着距离,只能老老实实地站在那里。顾欣两只修长的手牵起鞋带,开始左右交叠起来。她的视野笼罩着鞋下的整个地面,自然也看到了,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的,一只扭曲的手臂。

右边是一处暗暗的拐角,没有路灯照射。一旦暴露在灯光下,立马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影子。顾欣蹙着眉,装作看不见似的,内心开始翻云覆雨起来。她开始怀疑那手的主人究竟是谁。直到她从地面上看到了一个高大的人影拢了过来,她狂跳的心脏才忽然停了。

她不敢斜视,看不到冯恰雅的神色。她想求救,只是声音还没来得及发出,身后的头发就像是被人牢牢抓住,旋即向后一扯,顾欣顿时觉得头皮炸了。她不能反抗,只能随着那人操控的方向倒。顾欣感觉自己的脑袋砸在了什么上,映入眼帘的,正是一张狰狞至极的脸。

她被吓懵了。

不知不觉,她已经被拖进了小胡同里。这里阴暗至极,只能凭借外界的灯光隐隐约约看见女人的下一步动作。顾欣注意到,她好像是从兜里掏出来了什么东西,旋即,它就落在了顾欣的脸颊上。

顾欣先前一直不明白,冯恰雅既然有那么大的爆发力,为什么偏偏要等到受过伤之后才开始反抗。直到这件事情降临到她身上,她恍惚间才发觉,刚遇难的时候,实在没有力气反抗。

头脑乱得像浆糊,想要寻找逃离之法,可是办法连在一起,又找不到哪个更好。手脚软得像棉花,心脏又跟个拨浪鼓似的,疯狂跳动着。

顾欣努力几次,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在女人准备下狠手的同时,大声地喊了一下。没想到女人手疾眼快地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刹那间,该说的话闷在喉咙里,她被剧烈得呛了一下。

女人牵动着破风箱似的声带,低低地说:“我不想活了,你也一定要死。我的安安死了,为什么你要活着!”

她一边埋怨老天对她的不公,一边无病呻|吟。女人把手向下挪,扣住顾欣的脖子:“你叫啊,我下一刻就掐断它。”

顾欣被锁住命运的喉咙,喊不出声。她用尽全力忽略自己狂跳的心脏,呼吸频率却无法遏制地加快,胸膛开始剧烈地起伏,眼神在“机警”与“迷离”两种神情中来回切换。她看见女人的脸徐徐逼近、放大,直至每一个毛孔都看得清清楚楚。顾欣混沌的脑子开始迅速回放自己十七年来所经历过的事情。她以为自己会听见幽灵的嘶吼、阎王的呼唤,没想到,耳畔中率先回荡着的,是冯恰雅抵触又厌恶的声音:“当时我想逃跑来着,但是她抓住我了,根本没法挣脱。我,我只能去袭击她的手腕,好像是,把她的手腕踢断了,我就跑了。但当时我完全没空去核实这些,也不知道她到底受伤的是哪只。”

手腕?

受伤?

顾欣的脑海猛地晃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女人举着玻璃碎片的手,然后目光向下一瞥,因为角度原因,目光落在掐着自己脖子的手的手腕上、以及往后延伸的手臂。女人的身上的皮肤不好看,跟她脸的状态差不多,呈现出一种蜡黄的苍老。这一刻,顾欣的头脑恢复了短暂的理智,她清楚地感受到了身体内四肢百骸的存在——她忽然意识到,之所以自己觉得脖子疼,心脏悸动,是因为过度的紧张所致,并潜意识已经把女人默认成了“无敌”状态。自己脖子被别人控制着,哪怕只是轻轻地压住,也会给自己传递出“窒息”的错觉。在至关重要的半秒中,她反反复复地斟酌女人手掌的情态,最后竟然惊讶地发现她的手腕关节以一个极其别扭的角度扭曲着,脑子里只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若我是她,一定不会用受伤的手拿武器”。

顾欣用剩下的半秒飞速判断:如今科学技术这么发达,就算公园内没有监控,外界还是会有的。眼前这个恶魔哪怕有上天遁地之能,也不可能完完全全地躲开。而如今人才辈出,破案的人才说不定早就绘出了她的画像,之所以没能将她逮捕,正是因为她自从上个礼拜作案后,就停留在了一个监控死角,没再移动过。这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假使她真的手腕骨折,一个星期过去,却没有人告发她,只能是因为她从来没有找过医生治疗受伤的手腕……所以,她的手腕,有百分之五十以上的可能,还是断着的!

顾欣感觉到玻璃碎片的触感在脖颈之间若隐若现,她的喉咙不自觉地咽口水,旋即,她的手猛地去抓女人锁喉的手腕。顾欣从未发现,自己有那么大的力气和爆发力。她的眼睛睁得很大,自己以手为刃,直直地劈了过去。倏忽间,一声凄厉的惨叫传了出来。顾欣用鞋尖抵着她的身子,硬是将她翻了个身。期间,女人有过反抗,只是手腕的伤已经让她大汗淋漓,过度的挣扎,看上去也起不了多大的作用。

顾欣做完这一切之后,只觉得浑身的衣服都被冷汗浸湿了。她喘得厉害,走起路来腿脚发飘,几乎用双手着地。她看到黑暗的尽头,冯恰雅的面部表情焦急又惊恐,好像是说了什么,但顾欣听不清楚。她只想快点逃离这黑暗……快一点……

倏忽间,什么东西贴着顾欣的头皮飞了过去。重重地砸在地上,“叮当”一声碎成两半。玻璃上染着血,染红了路。

顾欣只觉得一股怪风刮了过去,随即,不知道是身体哪里出了问题,猛地倒下了。脸着地,鼻子狠狠摔在水泥地面上。她感觉到又腥又咸的液体顺着鼻孔流下来。几秒的冷却时间过后,她忽然觉得被汗水湿透的后背涌动着一股凉意。她顿时头皮发麻,目测自己的鼻血是在脸上流的,那为何自己的后背、脖子会感到凉呢?

顾欣觉得脊骨发凉,脑子却热了。浑身的血炸了一样,到处乱喷。她努力顺着疼痛的感觉找源头,最后发觉,是自己的后脑像是被扎了一样地疼。

联想到女人先前捏着的那块锋利的玻璃片,顾欣感觉自己的呼吸频率都停滞了半拍。

她双手抠着地面,努力直起身子,眼前却一阵一阵地发黑。等自己眼前再次明亮起来的时候,自己旁边好像是站了人。那人在喊她,顾欣问:“你是冯恰雅吗?”

“是……你没事吧?”罕见的,冯恰雅的声音在抖,“我,我刚刚被吓傻了,我冲过来帮你来着,但是……我,我像是走不动路一样子的。后来,还好,还好我找到了人,你……你的头……”

顾欣耳畔充斥着旁人的呼喊声,实在没办法从冯恰雅语无伦次的措辞里听出什么信息来,直到最后一句,顾欣才像是反应过来似的,眨了眨茫然的眸:“我的头怎么了?”

“全是血……你,你别怪我!你千万别怪我!我刚刚被吓傻了,不是故意不救你的……”

“我头确实疼,好像在淌血……”顾欣喃喃道。她抬起手,去摸自己脑袋,只受到了冯恰雅尖锐声音的制止:“你别碰!你别碰!”

顾欣看着自己发红的指尖,盲目的猜想这才被证实。她张嘴半晌,又发不出声音来。半晌,才用蚊子大小的声音嗫嚅道:“她拿玻璃片……扔向我,我没躲开?”

顾欣抬起头,无措地说:“伤口,大么?血,多么?”

“你别问我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冯恰雅被吓坏了似的,想当初,她自己受伤。可能是因为看不见的缘故,所以没多么害怕。可是这一次,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顾欣的血液奔流,像是河流一样,从她的伤口处,慢慢顺着发梢,划过白皙的脖颈,最后蔓延到衣服里。冯恰雅心理素质不行,最后胆怯地跑开了。

她离开之后,顾欣才注意到原来这边这么热闹。

她模模糊糊地看到,原本黑暗的角落被人用手电筒照得透亮。很多长得比她高的大人向她这边涌过来;还有几位站得离她远远的,好奇地打量这边。也许是有人问顾欣话,可是顾欣听得朦朦胧胧,不算清楚,只能摇头。

她眯着眼睛,向远一些的地方望过去,看见了人群更加密集的地方。诸多成年人围成了一个圈,把什么人围在了里面。老天眷顾这个可怜又坚强的女孩,庇佑她没能看见恶魔此刻狰狞的脸。否则,那张扭曲至极、伤人后的快意、受人批判的恼怒……种种情绪搅和在一起的复杂面皮,将会映入女孩眼帘。也许,会给她年幼的人生,笼罩上一层黑暗的面纱吧。

正是对未来憧憬的年纪,顾欣因为家庭的破碎,将自己牢牢封锁在舒适圈里。好不容易朝着外界事物探出脑袋,就要被人用锋利的玻璃片划伤,血流遍地。

顾欣忽然觉得好难受。

周围的人她不认识,她也不会向陌生人求助。

她只能把自己蜷缩成一团。伸手去摸自己的衣服口袋,却猛地想到,自己的手机好像是在刚才的打斗中掉了。

她忽然有些想哭,觉得很悲哀,觉得自己可怜。可能是因为失血过多的缘故,她却哭不出来,只能静静地感受生命流逝的滋味。

她想爬起来,可是太困难了。眼前色彩明亮的世界逐渐与黑暗融为一体,她尝试着用脚蹬地,打算把自己让自己坐起来,起码不要躺着呀……多难看啊。

然而悲惨的是,不知道她是不是看上去太过于骇人,并没有人愿意朝着她深处手来,拉她一把。

她也无暇顾及这些,她用手指撑地,勉勉强强把自己撑起来,眼前又一阵发黑。双腿支撑不住全身的重量,一阵阵发软。顾欣脑子要归于混沌,耳朵却不消停,反复放映着人群的呐喊声。她被吵得烦,终于,两眼一抹黑,即将朝着地面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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遂光而恋
连载中萧骨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