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职高寝室，可谓一片喧嚣。
处于变声期的男生叫喊声不断，分明是几十个人，却硬生生烘托出了近百人的阵势。
莫晨凯躺在床铺上，手里摆弄着手机。鉴于上次，他和顾翔的关系彻底闹掰了，而职高的寝室也只有那么几间，所以老师只能把他调到了离顾翔稍微远一些的地方。
他收到了一条消息，是来自于商悦的：“在吗？”
他不怎么乐意地扫了一眼，旋即，点进对话框：“干什么？”
“今天我们班升旗，我在国旗下讲话里，第二排的第五个。这是我们学校的网站，你输入网址登上去，就能看到升旗直播了。”
她又发过来一堆编码。
莫晨凯神色恹恹，“我等会就上课了。”
“你那个职高不是八点才开始上课吗？”周繁裙笑意盈盈地编辑这段文字，“升旗仪式八点之前肯定结束，你记得帮我截两张图片哦。”
莫晨凯默不作声地翻了个白眼，心道：“真是麻烦。”
“没空，我等会吃完饭要到教室里早自习。”
“职高还有早自习啊？”商悦问道。
“你问题怎么那么多？”莫晨凯满腹戾气地问。
商悦那边平静了一会儿，而后，女孩质疑地问他：“你什么态度？”
“你理解的态度，”莫晨凯也不客气，“我想了想，觉得现在不是谈恋爱的好时机，所以你要是乐意受着我，我也拿你没办法；要是你想分，我也不拦着。”
商悦这边沉寂了更长一段时间。
最终，女孩恶狠狠地对着键盘敲下几个字：“我真是蠢糊涂了，才选了你这么个玩意。你何德何能，我凭什么要受着你？”
顾翔宿舍里的那群人昨晚拖着他打了一宿游戏，如今眼眶上下面各挂着一层黑眼圈。走起路来，肉眼可见的蔫头耷脑。到了食堂之后，思绪才有些清醒。
胖子坐在他对面，一边吃饭，一边拿着手机操作着什么。顾翔困得厉害，也没有闲情去管，随意扒了两口饭，随后趴在桌子上打盹，食堂也闹腾，少年睡不踏实，昏昏沉沉的，大概过去十分钟了，他抬头，看见胖子磨磨蹭蹭地还没吃完饭。
顾翔手指在桌面敲了敲：“平时吃饭最积极，你这是找到了比吃饭更好的事儿？”
胖子做贼心虚似的把手机往手心里一塞，没想到顾翔先他一步地将视线移了过来，他模模糊糊看了个大概：“看什么东西呢？五颜六色的。”
胖子憨憨地笑了笑，跟顾翔说：“哥，我跟你讲实话，你到时候别气我没出息。”
顾翔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胖子立马笑地更开了，甚至有几分少男的娇羞在里头：“商悦说，她要跟我和好。”
顾翔的眼神一顿。他抬起眼，直直地看着胖子。
胖子心里发毛，表面上还是保持着原来的神情。只听见顾翔嗓音沉沉地跟他分析：“商悦为什么突然要跟你好？”
胖子直言不讳：“她说她和莫晨凯分了。”
“她这是拿你当备胎。”
胖子不说话了。
“当时不是说的挺明白了吗？她看着个长得好看的，下一秒就能将你……甩了。这次是和姓莫的处得不好，她需要一个短暂的避风港。等她缓过来了，她能给你待第二顶绿帽子你信不信？”顾翔顿了顿，“她这是耍你玩啊，你这也愿意？”
胖子默然片刻，随后道：“翔哥，你说的意思我明白。只是，她对我不是认真的，我对她，可是真喜欢。上次，我跟她分手之后，我就觉得后悔。我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好看的女生。我只是和她当网友的时候，就觉得她说话挺有个性的，没想到见着本人，简直好看得要死！”
“她能耍着我玩，证明她心里还是有我的；她既然是心里有我，我就心甘情愿。”
顾翔凝视半晌，最后无奈地吐出一口气。
胖子则热情地跟他介绍：“今天她们班升旗，她让我给她截屏，翔哥，你过来看，马上她发言了！”
“去屁的，老子才不看。”
胖子视线晃了一下，然后自言自语地说：“哎，我刚刚好像看着顾欣妹妹了，还有这不是那个……”
顾翔掀起眼皮：“啥玩意儿？”
“哥，你看！这不是那天那两个小妹妹嘛！”
胖子笑起来的时候见牙不见眼。顾翔蹙着眉扫了一眼屏幕，随后就移不开了。
不能说周繁裙的容貌与往日有什么不同，只能说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顾翔只见过周繁裙穿私服的模样，看着她穿着板板正正的校服站在学校，还是头一次。顾翔先前只觉得周繁裙是个接地气的少女，可能今天是因为摄影的角度，顾翔觉得女孩站得尤其高。像是鸟瞰世间百态的神女。
胖子问：“翔哥，你怎么了？”
顾翔这才后知后觉地移开目光，驴唇不对马嘴地回答：“商悦长得有多好？我觉得，一般般。”
“那你觉得谁好看！”胖子瞪着顾翔。
胖子顺着顾翔的目光望去，视线还没聚焦，就被顾翔调转角度，硬生生地把手机塞了回去。他有些茫然地瞧着自家大哥，听见大哥不耐烦地说：“滚蛋滚蛋，有什么好看的，老子要去睡觉。”
胖子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转眼就看见顾翔掏出手机。
真是奇怪，他刚刚说那话的语气，怎么感觉有点心虚啊？
胖子不知道的是，不出一分钟，顾翔就顺着网址，登录到了平台上。胖子只知道他俩从食堂出来之后，顾翔头也不回地进了宿舍，美其名曰说是补觉，却不让别人进去。胖子没办法，只好找个地方在外面转悠了一会儿。等顾翔再出来的时候，憔悴的神色，居然感觉是好些了。胖子收看的直播刚好结束，他看着顾翔轻盈的身形，情不自禁嗫嚅道：“真是巧！我刚看完，翔哥就出来了。”
胖子以为顾翔只是这一天没睡好，哪根筋搭错了抽会儿疯，不成想他这一个星期话也少了，干点啥事都心不在焉的。
当顾翔不知道第多少次在打游戏的时候放了空招之际，宿舍里的人一致打算把顾翔请出局。胖子打得也菜，小群体里没有要挽留他的意思 ，故而他干脆跟在了顾翔的身后往外走。
他看着少年矫健的身姿翻过学校的护栏，从上面跳下去，身子稳稳落在稀疏的草木后面，隐去了踪迹。胖子则不比他，光是双手按住栏杆，站在最高端，已经是呼哧呼哧直喘气了。他只能认命地低声喊：“翔哥！你等等我！”
他纵身一跃，硕大的身躯直直地砸了下来，脚掌连连在土地之上踩了几个凌乱的泥坑。他抬起头，看到顾翔躲在一旁的小树苗后面抽烟。他面色沉沉，看到胖子也不惊讶，就这么相对无言片刻，他终于呵出一口带着白烟的气息，说道：“你来了也好，我有事情要问你。”
“你说你喜欢商悦，那你见着她是什么感觉？”顾翔在一旁坐下来。
胖子好不容易把气喘得匀了，才开始思量起顾翔的疑问来：“翔哥，你最近咋对我和商悦这么关心，我第一回和她好的时候，你也没多关注啊。”
“问你什么你说就行了。”顾翔回道。
“那肯定是开心啊。”胖子说，“就是觉得，她看着好看，跟她一块儿待着，就希望时间没有尽头。”
顾翔不可察觉地笑了笑，“长得好看的人是多了去了，你怎么知道这就是喜欢呢？”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说的这些呢，大概都是我网恋出来的经验吧：喜欢这个东西呢，其实不难懂，它比爱要简单，也比爱要纯粹得多。要是翔哥你想听具体一些的呢——那喜欢就应该是想给她挡刀，想护着她，她难受了自己也不好过，她开心了自己也跟着快乐。好不容易追到的人要跟自己分手，为了她的幸福，甘愿退一万步，可是一旦对方稍微示弱，还是不可抑制地想跟她修复关系。”
“要是模糊一点呢，那喜欢就该遵从自己内心的感觉。反正，咱还年轻嘛，不追一下那个人，怎么知道她对自己重不重要？”
顾翔喃喃道：“要是，她没有早恋那意思，还追吗？”
“翔哥！你真有喜欢的人了！”胖子大惊小怪道。
顾翔冷冷地斜睨了他一眼，胖子立马认怂：“哪儿的？告诉兄弟们啊，咱帮你一块追。”
“去屁的，我自己都没想好怎么追呢。”
胖子半死不活地：“哦。”
“反正要真是想下定决心去追了，就得找理由出现在对方身边啊。”
“出现……”顾翔自嘲地笑了两声，“怕是会让她更烦吧。你那个商悦谈了都不知道多少个了，当然对于这种突然出现的套路很受用。可人家好像是……一个都没谈过吧，我老那么出现，算不算是骚扰了？要是站在校门口，被她的同学、老师看见，会不会给她添麻烦？”
“翔哥，你说的我听不懂。”胖子没心没肺地说道，“反正……之前是没见过你这么小心翼翼的。”
顾翔沉默半晌，默默地吸了一口快要燃尽的烟，刹那间眼眸微眯，闪烁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光芒：“对啊，我从来没有这么小心翼翼过的。”
周六那天下午，他想要克制，可是腿像是自己生了神智，牵着他晃晃悠悠地走到了与周繁裙再遇的海岸边。他慢慢地踱步，看着天边即将要沉浸下去的夕阳，开始骂自己的没出息。但心底还是不由自主地生出一股奢望来：希望她来，希望她要来，跟自己说句话也好。
他抱着碰碰运气的心态从黄昏等到了晚上，最后盯着墨蓝色的天际暗暗发呆。周遭的人群已然散去，只剩下他一个人独自吹着海风。末了，顾翔一哂，他怎会不知道呢？自己的运气是最差的。越是不敢预料，遇见的东西就越是让他心底欢喜；越是苦苦追寻，老天爷就偏不如他愿。
胖子说，喜欢一个人，就要想法设法地去到她身边。
可是他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又该以怎样的身份，去迎接那个漂亮得跟天仙似的小公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