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繁裙这一周累得狠了，基本上脑袋一沾枕头就睡着了。梦里头好啊，在虚幻的梦境里，才没有折磨人的学习。
她眼珠闭着，嘴巴微微张开，传出均匀的呼吸声。
恰如此时，宋燕容不知不觉推开门走了进来，坐在她床边，轻轻拍了拍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周繁裙一下子就被吓醒了。她眼睛猛地睁大，平稳的呼吸变得起伏跌宕。她眼神紧紧盯着面前的人，过了好一会儿，才僵硬地吞了口唾沫：“妈，你要吓死我。”
宋燕容翻出手机来，点亮屏幕：“明天你还得去上补习班，时间太紧，我怕我现在不说明天好忘了。我就跟你念叨一嘴，说完你继续睡，好吧？”
周繁裙不太快乐地靠着墙，眼神迷离，随时准备再次入眠。
“你们班级明天升旗你知不知道？”宋燕容问她。
周繁裙打了个呵欠，说：“不是吧，明天不是什么学生委员会里的人举办升旗仪式么？”
“那你老师发这个是什么意思？”宋燕容举起手机，拿给她看。
周繁裙努力闭了闭眼睛，待视野中的文字逐渐清晰之后，她这才闷闷地读了出来：“由于特殊原因，原定下周一由学生委员会举办的升旗仪式向后推延，请一班同学光荣顶上周一的升旗。”
周繁裙蹙起眉：“什么意思？后天我们班升旗？”
她手指下滑，看到老吕继续交代着：“请同学们在有限的时间内抓紧时间分好工。经我和学习委员、宣传委员的一致商定，本场授旗仪式的主持人是李蜜怡，升旗手由上次考试取得第一、第二名的沈溺和顾欣同学担任。想要参与国旗下讲话的五位同学请在群里自愿接龙，希望各科课代表争做班级榜样，踊跃报名。我稍后会将内容发在群里，请报名的同学依次挑选自己最适合的段落背诵。”
“另外，本次升旗仪式需要全班同学参加。请住校生明天下午三点到校进行队形排练，走读生周一早上五点四十到操场进行最后一次彩排！”
看完这些之后，周繁裙懵了：“这关我啥事啊？”
她瞥到有些人已经开始接龙了，这才慢吞吞地数着人数，结果发现除了谢权和班级里几个爱展示的男生女生之外，还剩下两个名额。女孩子小小的心中堆积着大片的无措——自己就只是个普普通通的英语课代表而已，平时背一篇课文都懒，哪来的时间去背国旗下讲话的稿子啊？
于是，她准备浑水摸鱼一把。她跟宋燕容说：“妈你先回去睡吧，那个，我不在班级群里头，所以你手机放我这儿行不，有什么动态我都第一时间关注着。“
宋燕容问她：“你不报名啊？“
周繁裙摇摇头，思量一会儿，又不得不妥协：“看具体情况吧，我一个学渣，哪来那么多时间啊？“
等母亲离开之后，周繁裙把关机的手机打开，随即立马就发消息给顾欣：“什么情况啊？怎么突然就升旗了啊？”
对方在线，回复得特别快：“刚刚老吕跟我简短地说了一下，我估摸着应该是这个意思——学生委员会里的成员不是大部分都是高三的吗？据说好像是D市后天要汇聚高三各个班级的三好学生到外校进行评选，时间撞上了，所以人数就凑不齐了，想要完成升旗仪式，就只能到高二来拨人。”
周繁裙：“哇，咱班这种临时情况是所有课代表都要参与吗？我这样一个小小的英语课代表，也配去参加么？我要么就不报名吧？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顾欣斟酌了一会儿：“你最好还是去，老吕现在是缺人，各种成绩上说得过去的学生，都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这……”
顾欣解释道：“我不是劝你啊。单是陈述客观事实的话——老吕会需要你。没准……他在等你报名呢。”
周繁裙：“你别吓我。”
顾欣无奈地说：“你要么就报个名吧，给我个面子。”
周繁裙拿起妈妈的手机，点开稿子，最后搜罗了一圈，发觉字数少的段落基本上已经被选走了，只剩下两段字数相当的内容。她不想背类似于议论文一样的东西，没有记忆点，只能死记硬背。她打算最后再挣扎一下，问顾欣说：“那个，你说老吕还能强制性地让我上么？”
“不太确定，”顾欣思量道，“你也知道，现在数学、语文大科的课代表都报名了，可能下一个就是英语了。”
周繁裙麻木了。
她熬着个夜，勉勉强强把一长段心灵鸡汤顺了下来，顿时觉得更困了。她念着念着，脑子也糊涂了，开始神游九霄。外界寂静，屋内只有手机屏幕发出幽幽的亮光。周繁裙眼皮眨动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缓缓闭合。手机掉在床上，不多时，屏幕就自动黑了。女孩枕着手肘，一呼一吸，睡得正香。
正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考试这码事哪怕在梦里，也不愿意放过周繁裙。她梦见自己认认真真写下的数学卷子达到了不及格的分数。老吕把她叫到办公室里训了一通，回家之后，她爸又瞪着眼睛把她完完全全数落了一遍。周繁裙看到他眼底泛红的血丝，凝聚成一团，张开的嘴巴像是凶猛的兽，下一刻，她仿佛就要被吞进去。
然后周繁裙毫无征兆地推开门，跑出了家。
梦里的东西大概都是不科学的，她前脚刚迈出家门，后脚就来到一片湛蓝的海洋旁边。她偷偷抹泪，然后拿起一块石头，直直地投入水中，生气和悲伤融为一种情绪，把她逼得脸颊通红，眼睛却有豆大的泪珠，即将掉落。
她听见有脚步声，这才抬起头，看到不远处有一个少年，举着烟，默默看着她。少年立在远处，他的脸看不真切。
人在梦里做出的事往往是没有理智可言的。那一刻，周繁裙的负面情绪压抑到了极致，咬着牙开口道：“诶。”
少年有所感应地往前走了一步。
周繁裙挣扎了一会儿，还是无法辨认那张被强光遮盖的脸究竟来自于谁，反倒是自己的眼睛叫阳光灼得生疼，故而干脆不看了。
嗅着一股烟味，周繁裙被呛了两下，甚至被自己硬生生憋回去的泪水也要掉出来。她烦抽烟的人，只是也许因为她此刻情绪不对，或是因为她潜意识知道这是在梦里……她待在原地，心中忽然萌生出一个不太成熟的想法，那是她平日里不敢肖想的。
她逆着强光再次看向少年，仿佛瞧见了他轻松惬意的神情。彼时，女孩硬着态度，不理智地说：“你烟借我一根，我给你钱。”
她看到少年的影子动弹一下，捏着烟头的手毫无征兆地抖了抖。旋即，烟头落地。她不看见他是什么表情，却能感受到少年神态凝固了许久，像是在斟酌什么，最后用沙哑的嗓音说：“小丫头，最好还是别抽烟。”
周一上午，风和日丽，万里无云。
高中内数百名学生学生身穿蓝色校服，整齐地站在主席台下。
顾欣站在高台之上，眼神不错，身姿笔直。她注视着李蜜怡站在台前主持，甜美的声音散布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
在她话音落下的刹那，顾欣抬起头，拿着麦克风念出了自己写的稿子。
女孩文笔不差，升旗稿写得条理分明。虽然时间紧迫，可是却丝毫看不出来是着急赶工的成果。与往常有充分时间准备的班级不差分毫。
春日的暖阳打在她的脸颊上，她声音清泠，不染杂尘。女孩潜藏在皮囊深处的美映在每个人心底，清澈的杏眼中承载着满满的真诚。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学霸班级出美女、帅哥'，这话还真是不假，你看那两位，真的狠狠戳在我的审美点上好吧！”台下有人纷纷议论。
“这两位我平时没见过诶，什么来头?”
“好像是学委，为人低调着呢，至于那个男生……我也看着面生。”
“不许讲话！”该班体委严厉训斥道。
班级里的女生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留意到体委目光转到别处去时，才小声跟同伴说：“那也不一定，人家章妍就不是重点班级里的，长得还不是很好看嘛！”
“那能比吗？章妍可是名副其实的童星诶。”
窃窃私语声逐渐远了。顾欣讲完话，随后将话筒递给站在右边的沈溺。对方十分自然地伸手接过。只是话筒本来就不长，如果手握得太靠上，会产生刺耳的杂音。沈溺接过来的时候，手掌是紧紧挨着顾欣的，以至于他感受到顾欣长着一块老茧的右手小拇指第一骨节擦过自己的食指。触感微凉，稍纵即逝。
他淡漠的眸光凝视着台下众人，说话的音调偏低，给人一种沉稳的感觉，偏偏长了一张冷漠的脸，叫人不得在他面前放肆。
不知不觉中，在台下议论的八卦学生不知何时已经住了口。沈溺用中文说完自己的升旗稿之后，开是用英语背诵。
其实这不太难，简单的自我介绍运用初中的词汇大概就可以解决。不过普通的英文单词被他纯正的腔调一念，就变得金贵无比。
“Hello everybody,my name is Shen Ni.I am a student from Class One Grade two.It's my luck to stand here.Thanks for my teacher give me a chance to show myself.
Since I came this school,I have made great progress in my study.I became more interested in answering difficult questions.During the process,Ifeel confident of myself.I also like reading books,because I can kown a lot of knewledge about the world.I believe that learning something new it's a good habit,and it will keep it forever.
I must study harder than usual.I will never live up to my parents and my teachers' expectations as well.Thank everyone present.”
校外柳枝悠哉摇曳，清风徐徐穿过稀疏围栏，划过少年锋利的下颚。语末，顾欣抬起眸，看到少年头发乌黑，身姿笔挺。眼睛冷漠，眼底却翻涌着常人而不得见的热情。
这一年，他十七。
她亦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