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讲卷子。
鉴于顾欣昨天终于明白自己错题的原因,又基本把所有的大题都给周繁裙念叨了一遍,故而掌握得还不错,课上,是被老师召到前面讲题的人。
她这个人不喜欢争。基本上是老吕讲了一种方法之后,班级里的其他同学争先恐后地补充,等他们都消停了,自己再举手说出一个让人耳目一新的方法。
这一次,她也是那么做了。
女孩立于讲台之上,高挑的个子,惹得班级上几个不好好学习的男生也抬起了头。她说话声音不软,可赋予着女孩独有的柔,清清泠泠的,像是初晨的第一股清泉,又好似自叶片上滚落的第一滴露珠。
语毕,她走下了讲台,那一刻,春日的暖阳照在她的脸颊上,蔓延到了她长长的睫毛端处,拉出一条灿亮的金线。脸颊上泛着鲜活生命的两抹淡红,白皙的皮肤与墨黑色的头发构成鲜明对照。一抹光亮划过女孩清纯的眼底,仿佛可见她心透亮。
“老师,还可以有另外一种做法。”沈溺举起手。
他迎着同学们的目光走到讲台上去,痩削的脸颊遮住了显示屏的一部分,修长的右手在屏幕上写写画画、不断地标注着什么。侧头的时候,锋利的下颚线映入眼帘,仰头的时候,露出一双淡漠的眸。
顾欣看着前方,却还是不可避免地捎带着望见沈溺。
初遇的时候,她觉得这个名字很奇怪。为什么叫“溺”而不是“扬”呢?不应该是每一个家长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自信张扬么?
顾欣轻轻眨了下眼睛。
左脑顺着思路思考的时候,右脑空闲了出来,开始思考名字的含义。最后也只能以失败告终,因为她又不是人家爸妈,怎么知道给他取的这个名字有什么用意呢?
她只是默默地想到了一首打油诗,也不知道用自己不怎么发达的文科脑子题的诗,恰当还是不恰当:
翩翩君子出于泥,
溺于潮水;
立于浊水;
佑于活水;
隐于死水。
周繁裙的心情与顾欣不是同样的。她自认为礼拜一是最重要的时间段,周一过不好,一周都过不好。如此看来,这句话并非无稽之谈——不堪入目的考试成绩和父母的责骂,搞得周繁裙开学的第二周活得像是浑浑噩噩的幽灵,心情起伏跌宕。
总的来讲,周繁裙并没有从六天上学时间里面发觉出什么值得她哈哈大笑的事情。自己的心情则在悲伤与消极之间来回横跳,饱受压抑的折磨。
礼拜六那天早上,她就跟她妈发了个短信,告诉她今晚不用来接,自己出去走一走,然后就回家去。随后把手机关机,掖在宿舍的被子中间,用枕头一压,自己头也不回地跟着顾欣走到教学楼。
放学之后,她收拾好东西,走出学校。当时顾欣环顾一圈,没有看到周繁裙妈妈的身影,还问她:“阿姨呢?”
周繁裙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我说我等会要出去逛游一圈,让她别来接我了。”
顾欣有些不放心地问:“现在天也快黑了,能看见啥?再说了那个人还没有被抓到……”
周繁裙淡定地看了顾欣一眼:“我有数的。”
周繁裙坐上公交车,把书包放在膝盖上,自己掏出手机来看,她默然的心在看到女人发过来的一连串消息之后变得有些沉重。她关了屏幕,对着向前涌动的景色无声地叹了口气。
周繁裙的妈妈宋燕容不是个正儿八经的职业妇女,平时工作闲散,对外人和气,对她爸和气,就是对她不满意。
“你别出去逛游了!没听说有个疯子在公园里割了女孩的脸到现在还没有抓着吗?”
“你听话,周日要是想去哪妈妈陪你一起出去。”
“收到了没?”
“哦对,你现在应该在上课吧。”
中间卡顿了一会儿,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她妈突然改了意见,而是用一种委婉的口气说:“你能保证自己安全吗?”
“能保证我就同意。”
怕她人设倒了,所以借着话茬批评她几句:“你是不是还在生闷气呢?你可真有点儿出息,你爸就是说了你几句,怎么搞得这么叛逆。”
看到这里时,周繁裙的心境低落下来。
在她快要放学的时候,她妈又发消息问她:“你出去吃饭啊?还是回来家吃?什么时候回来?去什么地方?我告诉你啊,你给我注意安全啊!”
方才周繁裙对着键盘打了几个字:“饭我不回家吃了,您也不用热。两个小时以内我指定回去,万一遇到坏蛋了,我就给你打电话,成不成?”
周繁裙往车子靠背上缩了一下,眼睛却睁得大大的,耳畔不再是汽车行驶的隆隆声,而是充斥着她爸爸周创宇激动的批判之声。
“你怎么能考得这么差呢?是有题不会吗?”
周繁裙心平气和地回答:“正常批卷都是按步骤给分,这张卷子本来就很难,批卷的那个又不懂得体谅我们,结果错了全扣分!我明明有一道题思路很正确就因为写串了数字十分全没了!”
周创宇喘了口粗气:“那你还是不会。”
“我会!”
“你会?我问你,同样一个批卷制度为什么别人都有考150的,你却……刚刚及格啊!”
周繁裙把手机移开耳朵,吐出一口气,随即说:“对,我是不会,我特别蠢。那张卷子太难了,我讨厌思考数学大题,我觉得我想了也不一定能想对,所以就是彻彻底底的浪费时间!”
“你说这些话一点用没有。”周创宇厉声痛斥女儿的没有出息,“你实话告诉我来来来,你是跟数学有仇吗?我给你报了补习班,几天前给人家送了个一万多块钱的礼,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上次我翻你的练习卷子发现根本没写几笔,这就是你努力的过程吗?你糊弄我糊弄老师有意思吗?我为了你上学几百万都搭进去了,你这样子对得起谁!”
周繁裙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从来没给你太大压力,但是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你今年高二了,再这么浑浑噩噩下去不行!”周创宇再次强调,“你有什么资格不努力?你爸你妈岁数都大了,奋斗在工作岗位上不就是想要给你塑造一个更好的学习环境吗?我知道重点高中不好读,可是那么长的路你都走过来了,现在就差一点了!你努力努力好不好!等你上大学了我就不管你了好不好!”
周繁裙没有哭。她向来是吃软不吃硬的。每次她爸给她打感情牌、给她灌输一大堆的鸡汤、讲述自己艰辛的创业史的时候,周繁裙听着听着就想流眼泪。总是觉得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够好,让他失望了。
可是在周创宇愤怒的责骂之下,她反而不想哭,她相当镇定地平复呼吸频率,旋即对着屏幕说:“我不写是因为我作业太多了。”
“你别给我扯这些没用的!你就这脑子!别人不补课也能考得很好,你就得比别人多付出努力!你慢悠悠地走,比你聪明的人在快速跑,这差距不就出来了吗?”
周繁裙目视前方,那一刻,忽然感觉前路没什么光了。她就想这么挂了的,又觉得这样不礼貌,于是顿了一会儿,听见对方努力平复情绪,而后平缓地问她:“你别不说话,你告诉我你是什么想法。”
“我没有什么想法,”周繁裙回答,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想当年我也是初中全班排得上前五的人。当初我是不想报这个重点高中的,是你逼着我,说‘初中不好,高中再荒废我整个人就废了。’那好,我咬破牙硬是搞上了个全校第三。然后被招到了现在的学校。我觉得五班六班挺好,是你非得让我上一班,让我舍弃上游的闲适日子,跑到中下游来受苦。”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不喜欢这样窝囊地活着。”
“我喜欢吊儿郎当的节奏,我不喜欢把全部心思扑在学习上,我喜欢在结束了一天的学习之后跟同学聊聊天而不是晚上躲在被窝里拿着手电筒照着数学题熬出熊猫眼来。我是想在找到差距的同时得到适当的鼓励,而不是从始至终你对我只有挑剔。你有没有想过我根本就不喜欢理科?是你说将来文科不好报专业,所以我一个偏文的硬生生变成了个文理混杂学生?”
“你知不知道我需要安慰啊?”周繁裙在心底呐喊。
“你知不知道我很难受啊。我上高中之前不是不要强的人啊,我从一个那么较真的人变成现在这副随波逐流的样子,还不是因为自己努力无果所以才开始放弃的吗?”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是上的一班,而是中等班级,我可能考得会比现在好,我可能过得会比现在开心。”
“你只看到我在人前笑,怎么看不到我在人后的深深自卑呢?”
话音戛然而止,周繁裙忽然间感到眼角微凉。
她伸手揩去眼角的泪,扭了头,故作坚强。
怎么办啊女孩?
给你一双翅膀,你再也不会义无反顾地展翅飞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