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繁裙的心情开始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地糟糕了起来。刚才在食堂,她分明是调整好了情绪,并且参与到了讨论中,这甚至让她觉得,在顾欣思路的带领下,自己的逻辑推理能力也变得顺溜起来。没想到刚回教室,一腔的热血当即被浇上了冷水。
她看着自己的低分试卷,心中猛地像是被刀刮了一下。
其实准备是有的,她知道卷子难,自己考得不理想也不能否定今后的自己。只是当最坏的预想发生之时,她还是会本能地瑟缩难过。
她眼神有些空洞地盯着卷面,好像是听着老吕站在讲台上说了些什么,但自己也没怎么听清。她感到后背在冒冷汗,眼前的色彩逐渐黑暗下去,可在万物归之于漆黑一片之际,又直直地回归到了色彩缤纷的世界。
“这张卷子大家先看看吧,今天先不讲了,如果有能改上来的题就尽量纠正,剩下的我明天课上会领着大家修改。谢权,最高分多少?”
周繁裙听见身旁桌椅“吱嘎”一声响,谢权随即就站了起来。他手里拿着单子,一本正经地回答:“150。”
所有人不由得深吸一口气。
“几个?”
谢权眼皮耷拉下来,稍稍顿了一下,眼底有错愕明显地划过去。他眨眨眼睛,又看了一遍,这才默默地说:“一个。”
“我靠,这张卷还有答满分的?学神,顶天立地的大学神!”林雨实不由得感叹道。
前桌的人含着崇敬的目光看谢权,问他:“权哥,是你吧!”
谢权嗓音闷闷的:“是沈溺。”
不知是谁插了句嘴:“顾欣多少分?”
谢权本能地看了一眼,而后低声回答:“148。”
念完考试成绩之后,老吕就不留下来看班级了。他让学生们自学,自己则走回办公室备课去了。他前脚刚走出教室,后脚就有此起彼伏的喧闹声响起,大多是讨论分数的。那么多的声音混在一起,也分不清谁是谁的。
顾欣把书写了整整一面的草稿纸往桌肚里一塞,而后一脸纳闷地盯着最后一道题题干瞅着。不知不觉间,她眉头已经蹙了起来,手指不断摁动着笔帽,只是不巧,这支笔的牢固性不高,一下子笔分了家,笔芯当即飞了出去。
她愣在那里,等缓过神来时,刚想要伸腿用鞋把笔芯踩着收回来,结果脚还没抬起,沈溺出乎意料地俯下了腰。顾欣怕自己再踹着他,只能板正地做好。等沈溺顺着桌子下面的空隙直起腰来的时候,笔芯就被他牢牢地攥在了手心里,顾欣当即说了一声:“谢谢。”
沈溺也不多事,转过头去开始写作业。顾欣把笔芯装回到笔壳里面,又默默地将笔放在桌面上,不再动它了。结果不过一会儿,又尝试着拿起它来写写算算。教室里充斥着刺耳的喧嚣,女孩笔尖划过草纸的轻微响动夹杂其中,犹如一根针坠入波涛汹涌的大海,纵使波涛翻滚,仍不随波逐流。
沈溺落下最后一笔,旋即抬头,看了看钟表,觉得剩下的时间不太多,教室里又是大吵大闹,能够静心下来十分不易,要是花在练习背课文的事情上,实在是太不值得了。于是偶一垂眸,开始发起呆来。
他的视线掠过粉尘遍布的黑板,以及笑面朝天的同学们,最后视线唯顿,慢慢地平移到了身旁的女孩身上。只是一瞬间的工夫,他收回了视线,落回到桌案上。他闲得无聊,便把手臂弯成一个圈来垫在桌面上,自己把脑袋埋在上面,不见神色,只能瞧见他露出的后脑勺、以及短短的头发。他只是太累了而已,后排同学已然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议论纷纷地将这位新晋的学神炒出了新的热度。
在学霸班级,快节奏的生活影响着每一个人,这也就使得消息的传播速度也变得非常之快。彼时顾欣半趴在桌面上,半长的头发乌黑透亮,懒懒地耷拉在女孩白皙的后脖子上,勾勒出纤细的形状。她的杏眼又大又圆,像是泛着一团浓烈而真诚的光束。她的睫毛向上翻卷着,几缕头发垂下来,盖在她的眼眸前,又随着她伸头昂首的动作,不知消失到了哪里去。
她看上去似乎是遇到了麻烦,挠了挠头,手掌无力地垂下,手指却在不断地活动,口中不时地嗫嚅着什么。五分钟过去之后,她才闷闷地叹出一句:“我也没算错啊……”
她感觉到后排有女生拍她的后背,她抬起眼去看。只见女孩子声音低低地问她:“学委,这边想要采访一下您呢,对于您考了148分这个好成绩,有什么看法呢?”
顾欣有些懵地眨眨眼,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最后只是学着周繁裙惯有的样子,神气地清了清嗓子:“我觉得这就是我的真实水平吧,因为我最后一道题确实是怎么做都做不出来。”
“好的我们可以看到我们的学委正在钻研最后一道题了!可是我们这样子的学渣呢还卡在倒数第三道题上!”
“我就想知道哪位大神最后一道题全对!”女孩的同桌抱怨道,“哇操,真的,能做出这道题的直接报送清华北大吧,谢谢!”
女孩将手指竖着抵住嘴唇,小心翼翼地朝着沈溺瞅了一眼。
三个人的视线齐齐地往沈溺的方向挪去。一秒过去之后,少年像是有所感应一样,直起了身子。他淡淡地转眼,与三个吃瓜人士的目光撞了个满怀。
顾欣愣了片刻,随即就说:“你最后一道题对了啊!答题卡借我看看呗。”
沈溺默然地将答题卡往顾欣桌面上送。顾欣则客客气气地笑着说:“谢谢。”
她瞧着沈溺整整齐齐的卷面,又默默地看着自己满是涂改痕迹的答题卡,轻轻挑起眉。落在答题卡首页的成绩标注映入眼帘,深色的红,下面标注了①的符号。如此好的成绩,灼人眼眸。
——一个第一名、一个第三名。
顾欣时隔多年之后忆及,还是不由自主地想道:“那是我们起初的距离。”
顾欣回到宿舍,躺在床上歇息了一会儿,然后倚着枕头看了会儿书。她忽然有些渴,便翻开书包,拿出自己的水杯。没想到只剩下一点温水了。她晃了晃杯子,下意识地朝着周繁裙的床铺望过去,想厚着脸皮要一些,今晚凑合凑合。没想到寝室里全无周繁裙的身影,这让顾欣有些诧异。
她这才慢吞吞地回想起来,周繁裙好像是自己一个人出去了。
顾欣有些无奈地准备回教学楼一层打水。她把校服往身上一披,而后慢悠悠地跨过操场,朝着饮水机的方向走过去,她看着水流将杯身填满,不由得怔神。彼时教学楼快要关了,一个人也没有,故而在这万籁俱静的晚上,顾欣清楚地听见了一连串的脚步声。
自从上次在公园里被人跟踪,顾欣就对于脚步声这种东西格外警惕。她拿了杯子毫不犹豫地转过头,随即就瞧见了一个酷似周繁裙的女孩。
之所以是“酷似”,实在是因为她们两个人长得实在是一模一样,结果却是两种神韵。平日里的她多给人一种向阳而生的美好情态,而此时的她稍显落魄,眼神无光。在视线触及的一刹那,她连惊讶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顾欣看见她敷衍地笑了一下,说道:“你怎么来了?”
顾欣:“我打水啊。”
“哦,”周繁裙应了一声,“我来……上厕所。”
顾欣自然是不信的。
且不说周繁裙平时出去逛游一圈都有带着顾欣一起的毛病,单单是她今天的模样,就十分可疑。认识了这么多年,顾欣还真没有哪一天看到她这么失魂落魄——一个平日里栩栩如生的小太阳,也会为人世间的不如意而悲伤难过吗?
周繁裙跟顾欣并肩走着,忽然间脚步慢了下来,像是刻意拉开了脚步。顾欣微微侧头,随后就瞧见周繁裙把右手往身后掖了掖,眼神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动着。
顾欣心中的猜想逐渐被证实。
于是她停了下来,朝着身后的女孩勾勾手指。有一刻,周繁裙停在了原地,她茫然地注视着顾欣。她咬着嘴唇,手指抠着手机壳,不安和踌躇席卷了她,使她动弹不得,僵在原地。
顾欣轻笑了一声,嗔怪道:“你走那么慢干什么?”
“顾欣,”顾欣听见周繁裙突然叫自己的名字。她挑起眉,对上女孩要强的眼眸,点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你从来没有骗过我什么的,所以你能不能也实话实说地告诉我——我笨吗?”
顾欣的脑子飞速思考着该怎么回答,最后只挑选了一个保险的答法。说:“你不笨啊。”
“我不笨?”周繁裙重复了一句这话,紧接着又问:“那我为什么考得这么烂啊?”
顾欣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下去了,她眼珠一转,温和地说道,“是叔叔阿姨打电话过来了吗?”
周繁裙点点头。
“骂你了吗?”顾欣又问。
周繁裙眼皮耷拉着,不发一言。
“没事儿,”顾欣淡定地说,“我不骂你,哪道题不会?我教你。”